《又梦小春山》岩上青

4、第三章 见江头故人（上） 夜已三更，

　　夏末，八月十九日与二十日之交。
　　打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夜已三更，溶溶月色落满枝头。
　　杨凛从一片浓密的树影下走出来。虚长二十年，他读过太多太多关于江南风物的诗词书卷，可是当身临其境俯瞰这座城市时，才真正体会到“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的描绘是多么贴切又是多么寡淡。
　　这是他舍弃大弟子威名、离开颂一的第二十八天，来到封滩郡加入回岚山的第三天，化名“林阳”，刚刚结束了第一个任务赚了点小钱，更长远的目标是成为仗剑天涯的江湖散人。
　　天下武修分为五派，中原颂一，故仙凌鸿，寒亭泽阳，西南云山营，封滩枫山，还有个编外的回岚山刺客盟。最初的回岚山是一个由游侠打手们组成的松散联盟，宗旨是接待天下豪杰，不管是正经门派出来的弟子还是洗心革面的流氓强盗，只要有点本事、想干点好事都可以来报名。随着商业贸易的发展，如今的回岚山更像是一个牙行，由常驻的帮派刺客盟操持运转，帮众们负责为各路英豪承接委托。讲究的大户人家来雇人，一般都是遇上了自家家丁打不过的奇人异兽，唯恐自己有生命危险，许的钱多，待遇好，回岚能从中分得两至三成利；回岚对于平民百姓的委托不收钱，但求为民除害赚个好名声，也不吃亏。四方豪杰都乐得来回岚山落脚，不愁吃住，胜友如云，名利双收；如此供需平衡，回岚山渐渐发展壮大、声名远扬，虽然是个不正宗的四不像门派，但口碑却比封滩境内的名门正派枫山还要高。
　　杨凛也便随着潮流，清晨刚到封滩，下午就去回岚山留了个名，次日就被东南第一大世家吴府请去抓了只黄鼠狼，顺便道听途说了不少新鲜事儿。毕竟云游在外，前路坎坷尚未可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算是个必备技能；这里人流密集，往来频繁，江湖八卦天天更新，能够方便自己随机应变。他还有了一间回岚友情提供的歇脚静室，虽然环境挺破败，就是四面透风的石头垒，但杨凛本就没什么讲究，生活了二十年的颂一，食宿条件也不见得强到哪去。
　　回岚山下的长街名为回岚街，是封滩三大商街之一，碧瓦飞甍鳞次栉比，各路商品琳琅满目，没有宵禁，年年岁岁热闹的很。现在杨凛正准备下山买点吃食，毕竟初入尘世，他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平等的好奇心，诸多旧事或有不快，但此时此刻，心思早就被及时行乐占据了大半。
　　又是一声叫卖。杨凛扫了一眼，他昨天吃过的玉菇汤包，不咋地，便扭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搜寻着店铺。杨凛自知酒量奇差，也不打算去闹笑话，七拐八拐便进了一家牌匾“铁莲泊隅”的茶楼。回岚街东临铁莲河，传说古代某位帝王格外喜欢铁莲花茶，曾下令这一带种满了茶叶，故名铁莲河。小二颠颠迎过来，茶先备好，旋即约定俗成一般张口就问道:“客官，来盘烧鸡？”
　　“好。”
　　“客官可是好品味。这封滩名吃铁莲糯米鸡呀，绝对不会让客官您失望～客官稍等！”
　　杨凛寻思着这是你的话头，怎么成了我有品味了。他又想着这封滩名吃，要说名吃，在封滩，应该吃鱼和鸭子才对。封滩的鱼以鲜美少刺、肉质紧致著称，配上特有的酱料，举境闻名，淡水鱼超越海鱼的奇迹，也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演。当然，封滩东临东海，海鱼也不缺。只是传说海里有什么上古神兽，惊扰不得，每年的休渔期比别处要长上许多。鸭子更是无需多言，淳南和雾藤为了争夺“鸭都”的称号打了好几辈子的架。
　　杨凛掰着桌上的花生，顺便把杯底的碎茶叶倒进身后的盆景。右前方的客人们茶余饭后结账走人，让出了一片视野，杨凛不经意抬头，却猛的看到了最远处角落里的两个人影。他虽眼神不太好，但不知怎的，轮廓抑或直觉抑或熟悉的气息，他一眼认定了那两个模糊的面孔：
　　扫墨，敬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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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
　　几乎是同一时间，扫墨也向这边看了过来。他倒是眼尖鼻子灵，一眼就认出了阔别一个月的大师兄，偏头向敬花言问了几句，然后就携着正在怡然自斟自饮的师妹来到了杨凛桌前。
　　“师兄怎么在封滩？” 扫墨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面上居然多了几分喜色。“师父说，因为师兄你到了瓶颈期，需要闭关一段时间，这才让我来灵湖做法事的。既然师兄出现在了这里…莫不是成功参悟了些什么…？”
　　杨凛微微一愣。二十年了，劳同居然还在用“瓶颈”这个用烂了的理由敷衍同门弟子，而扫墨居然又再次真的相信了。
　　“没什么，下山散散心而已。”他斟了一杯茶。
　　“有道理！师父经常说不要钻牛角尖，换个思路换个心情，或许就会事半功倍！”
　　扫墨没想到在异乡的深夜能偶遇故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都透着满满的欣喜。杨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敬花言，后者只是安静听着两位貌似旧友的人叙旧，脸上挂着一层盈盈的笑意。敬花言不够资格参加灵湖作法和五派会典，缘何会和扫墨一并出现？
　　“同门多年，承蒙师兄关照，请。”
　　敬花言似乎发现了杨凛的欲言又止，但并未多言，只是主动拈过一个杯子，柔声客套两句，自觉斟了一杯茶。
　　杨凛眉头微皱。两位旧日同门的出现，让杨凛下定决心要忘记的与颂一相关的糟心事卷土重来，这些秘密他暂且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他下山或许是为了见见事散散心，但是从镇山石旁边走过时，他知道这场名为“人世间”的大路需要他拿出几年几十年来趟；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到这里，几年几十年，甚至生死不见。
　　香气扑鼻的烧鸡适时端了上来，杨凛多年的下厨经验告诉他主厨师傅确实有点手艺。没等杨凛开口邀请二位随意享用，一旁的敬花言已经自觉地小心翼翼扯下了一片肉，在干碟里滚了滚，放进了扫墨面前的小碗里。扫墨登时红了脸，说了半截的半推半就的话硬生生换成了干巴巴的“谢谢”，杨凛也登时来了兴致，觉得饶有趣味起来，心间的阴云散了些。他在山中常年被负面情绪侵扰，从来不曾注意过师弟师妹们之间的针锋相对抑或眉目传情。
　　扫墨连忙转移话题，叫小二上了一壶凤尾花酿，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扫墨今夜心情格外的好，话多，从始至终都在精神抖擞地口若悬河，讲到他第一次离开中原南下封滩的所见所闻所感，口味习俗如何，物候分野如何，头头是道，俨然半个封滩人的模样。敬花言偶尔说一两句话，扫墨频频点头，看向敬花言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却难掩热切。杨凛注意到扫墨手腕上系了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还挂了颗圆润的玉珠；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日在吴家打黄鼠狼的时候曾听几个丫鬟讨论起这场由吴家操办的园游会，说最近颂一来灵湖了，封滩也到了一年中灵气最盛的时候，吴老爷便定在今日除日修禊雅集，开放了在帆江沿岸的群成院，路人友人都可随意前往。丫鬟说家中准备了一些曲水流觞、竞诗罚酒的小活动，优胜者可以获得一条香冰珠手绳，想来扫墨刚刚和敬花言去了那里。
　　扫墨的目光亦触及了腕上红绳，嘴角微不可觉地向上勾了勾。
　　酒过三巡后已是丑正，三人次第起身准备离开。
　　“今夜先去双子楼休息吧，明天——应是今天了，去留春庄，然后再回灵湖。” 敬花言的语气轻巧而明快。她个头才到扫墨胸口，整个人缩在兜帽里，轻轻打了个哈欠。大概再有一刻便进入寅时，上山的大道空无一人，亦没有灯，山下的灯火透过稀稀落落的树照上来，连带着长街上的人声漫如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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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岚前山有一座接待四方来客的双子楼客栈，“双子”意指协调阴阳，分为彤湖楼和寒鸦楼，中间有廊桥相连，据说是在枫山老祖的指点下建造的。扫墨盛情邀请杨凛也下榻寒鸦，可杨凛向来不喜欢人流密集的热闹地方，扫墨也明白，不多强求，告别之后就送敬花言去彤湖订好的客房了。一点倦意袭来，杨凛转身便要回到后山的清净寒舍稍作歇息。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杨凛眼中寒芒一闪，猛然看向手边那间天字号房间。他太熟悉了，逾八年的朝夕相伴，他怎么可能听不到云镜剑骨的铮鸣。
　　他把它留在了窥竹居，如何追着他的脚步来到了这里？扫墨甚至不知道他离山了，除此之外有机会下山来到回岚的，只可能是…
　　更为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杨凛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这门内缘何还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