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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水驿春回 “水驿春回 ...

  •   扫墨轻轻放下帘子。画舫各处都有游人在散步、谈笑,吃着小食,喧嚣拥挤,他便多花了些银两把这个小亭子包了下来,透过素白的纱帘,隐隐约约可见岸边熙攘的人群和张挂起来的明灯与彩画。游船还在沿着太江支流帆江南下,大概还有一个时辰,他和敬花言就会到达封滩之行的第三站,进入回岚山地界,去到那座远近闻名的不夜城。桌上跳动的烛火勾勒出款款走近的身形,她掀起帘布,略略收拢月白色的长裙露出足尖,探进头来,向扫墨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敬花言时的情形。那是在年初,颂一刚刚暖和起来的时候,清澈透亮的晴夜,他受掌门之托来姊一峰处理点小事,顺便来到了姊一的后山。和颂一主峰不同,这里悬崖陡立,怪石嶙峋,几乎寸草不生,但也因此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一览北方的天河。
      他小心跃上几块巨大的岩石,来到相对平坦开阔但风声震耳的高处,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他甚至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劳尘喜欢这样的地方,杨凛据说有点占星的本事,倘若能邀请两人来这边闲坐,想来也是场不错的消遣。
      一阵歌声飘然拂过,唱的是有名的淳南小调《采春茶》。扫墨心间一凛,意识到自己不该打扰他人的清净,便要离开,可那清丽婉转的歌声实在抓耳,竟让他舍不得转身。他在一处岩洞下静静伫立着,不知不觉间就偷听到了很晚很晚,直到那名女弟子唱完了最后一首歌他才如梦初醒。他暗诟自己的失态,想先一步离开,可那个女弟子已经从最高的高处轻盈地跳了下来,月白色的褶裙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飘舞着,扫墨讶然于她穿得竟然如此单薄,一时间忘记了回避,就这样对上了她的眼睛。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双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霜的眼睛,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她赤着脚站在没有解冻的冰雪上,脚腕上系着的红绳格外触目惊心,她也是那般夺人心魄的美。
      “谢谢你听我唱歌。”这是她和扫墨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之后扫墨总会想到姊一后山的惊鸿一面。他自诩自己是个一心向道、不会为儿女情长束缚住手脚的人,可那歌声总是在夜半梦回时闯进他的心间。他开始主动研究起四方曲调来,躲到颂一的后山偷偷练着唱着,有一次还被劳尘抓了个正着,缠着问他这个五音不全对唱歌避之不及的家伙怎么突然开窍了。劳尘聪明得很,扫墨甚至瞒过了自己的内心,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不会看上谁了吧!”他提了一桶野莓边洗边问,“你不早说,这么大的事!我去找杨凛,他那藏了一大堆书,天南海北珍藏的失传的唱词曲谱全都给你搬过来。”
      就这样,他再次鼓起勇气去往了姊一后山。那天,她唱的是来自颂一的《秋风曲》。
      时光匆匆流过,从略显冒犯的初遇,到而今他甚至和敬花言一同出游,在一方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小亭子里借着秋风烹着秋茶,他总是会有一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他逐渐了解到敬花言其实并不喜欢淳南小调,只是她哥哥喜欢听,她也顺便学了一点;了解到她由于体质特殊一点也不怕冷,所以一年四季都可以穿喜欢的裙子;了解到她把后山最高处鲜有人知的一面浑圆的小湖泊自命名为“留春潭”,冬日湖水冰封着她就看鱼,春夏她就看着瀑布哗哗落下;了解到她认得全部的草药,虽然拜入颂一不过一年,但已经逐渐承包了姊一峰弟子们跌打损伤后全部的疗愈,春夏时节花草繁茂,扫墨也开始帮她留心主峰有没有什么稀缺的药草,去窥竹居附近飞檐走壁挖土也愈发频繁。他们会面的地点心照不宣地从姊一的后山转移到了主峰的药膳坊,没有会演的日子里,药膳坊人迹罕至,清静得很。敬花言总在深夜前来,守着不大的泥炉扇着小扇,扫墨就在她身后整理着药柜,敬花言离开时,他总能闻到身上萦绕着的那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着,姊一后山是幽会胜地,扫墨见惯了不顾旁人眼光自顾自热恋的情人们,回看他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稀松日常,本应包含了多少深刻而复杂的寓意的暧昧场景,可是他总觉得敬花言始终离自己很远很远;她一直像初遇时坐在高高的石头上自顾自唱着歌的模糊影子,月光是银白色,她的影子也是银白色,歌声随着料峭的春风回荡在山川河谷间,唱与封冻的水洼中沉睡的游鱼,唱与浩荡长天中巡回的飞鸟,却只是从他手边轻轻掠过,留下一个一触即散的尾音。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逐渐累积着,他会时常望着她孱弱的背影或者垂下的鬓发发呆,她在灶台的火光里撑着脸打着瞌睡,每每这个时候扫墨就有一种挨过去轻轻抱住她的冲动。可是他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总是礼貌而疏离地笑着,像是在和一位知己听众闲聊,或者和一位努力成为药师的帮手合作,总归不是和一个心心相念的恋人。一念及此扫墨总觉得自己很蠢,敬花言这般温柔清婉又多才多艺的女子,为何要喜欢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呢?
      劳尘总在打趣他们是神仙眷侣,可是有时候劳尘又要板起脸来一本正经批评他的迟钝。扫墨不知道这是不是迟钝,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喜怒总形于色的人,从始至终他几乎未曾直视过她的眼睛,每每和敬花言说两句就要移开目光低下头去,脸还兀自红着,话也要支吾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是在得不到回应之前,一切都是暴雨中模糊的虚影。
      所以当那天夜里敬花言沉默着走进药膳坊,忽然说道“师兄,带我走吧”的时候,除了对虢麟那个恶棍的愤怒,他第一次看到了迷茫与希冀这两种有些矛盾的情绪在她心间流转,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映在她眼中的影子。她别过头去,站在小窗前远远眺着群山,轻声说着:
      “我想再看一眼南方。”
      扫墨有一瞬间的慌乱,旋即而来的是他和敬花言携手同游的疯狂念想。他们在山中说着关于剑术关于课业关于药方关于闲言碎语的闲言碎语,可是接下来他们就要去封滩水乡了,去看灵湖碧波万顷,去看远山岚烟回旋,他们的话题将不限于这些跟任何人都可以说的闲话,他想了很多很多,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弟子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下山。
      而现在,在帆江的双龙画舫之上,在龙须糖清甜的香气中,他和敬花言坐得那样近,他甚至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的呼吸声乱了呢?
      “师兄怎么一直在发呆?”敬花言歪头,小心翼翼拈了一枚龙须酥。她是土生土长的封滩人,对这边的吃食格外讲究,一路上只领扫墨吃最正宗的小吃与糕点,这盒龙须酥就是出自留春庄一位老手艺人之手;敬花言本姓春,他们封滩之行的最后一站就是去留春庄探亲。
      “船快靠岸了。”敬花言忽然起身,随意拍打拍打身上落下的糖丝,“今夜在回岚有一场园游会,如果赶得上的话,师兄可有意一同前往?”
      夏末秋初,暑热消退,昼夜转凉,正是游园聚会的好时候。
      “正有此意。”扫墨有些笨拙地回答。
      画舫转入一条狭窄的水巷,喧嚣的人声逐渐落在徐徐荡开的波纹后头,两侧人家的楼亭廊椅仿佛触手可及。敬花言忽然掀开帘布,攀住飞檐,轻一跃就上了屋脊。画舫不过两层,岸边栽种的树木的枝丫层层叠叠擦过屋脊,敬花言缩成一团坐在水道的正中间,忽然就唱起了歌。
      这是淳南小调《杏梁燕》中的《水驿春回》小节,在帆江一代可谓家喻户晓的名曲。她唱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扫墨看到陆续有人从岸边的窗户探出头来,只不过敬花言掩在垂脊上一团一簇的叶子的缝隙里,旁人看不清她的身形。
      只有挤在她身边的扫墨嗅得到她颈间淡淡的兰花香。她向着檐下的扫墨拍拍手,于是扫墨也跃上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屋脊。
      “对花对酒,为伊泪落。”歌声落下,转过下一条河道,画舫也即将靠岸。她忽然换回了平时温和而低沉的声音,看着扫墨,扫墨惊愕地发现她的眼中似乎盈着泪水。
      “师兄,如果你能就这样抛弃那些拘谨的礼数,来到我身边坐下,我会很开心。”
      在姊一后山她赤着脚从冰潭里走出来的时候声音也安稳如常,而现在他却能轻易听到她话语间的颤抖。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颂一学到的全部的心诀都成了笑话,他也犹豫而颤抖地伸出手去,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
      “水驿春回,等到春天再次回到封滩的时候,师兄,我们再一起来看太江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水驿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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