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韶华常在少年游 长夜还长， ...
-
夏末，八月十九日
“劳尘，开门！”
旋微咚咚咚的敲门声炸响，震得劳尘耳朵生疼。算算时间也差不多，送走了劳同，这位祖宗又该按时登门拜访了。
旋微，当朝小公主，封号“朝歌”，生性爱玩爱闹，艺高人也胆大，自称宫里有坏女人要杀她，直接孤身一人逃了出来，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很难想象一个十来岁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孤身一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反正她就这么顺风顺水一路南下，跨越万里，最终平平安安来到了灵湖，然后就赖上了正在灵湖作法的“干爹”劳同。
劳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干妹妹，但劳同居然就这么乐呵呵留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丝毫不顾及官府的寻人令已经前后脚贴满了整个封滩。
劳同是这样解释的，作为皇帝陛下旋允启的“知交好友”，在旋允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带带孩子也是情理之中。旋微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要不你直接当我亲爹吧，反正皇帝也不怎么重视她，估计坏女人再吹两天枕头风，皇帝直接大手一挥说这个女儿不要也罢，然后再隔一天旋微的死亡通告都能杜撰出来了。劳尘忍不住斥责她小小年纪说话恁难听，旋微脖子一梗，小声骂了句“说的好像皇帝之前没干过抛妻弃子的事似的”。劳尘精神起来，还想听八卦，旋微便不再理他了，嚷嚷着要化化妆换张脸然后出去玩。劳同自然不放心她出去乱跑，就让劳尘看着她，于是便有了每天早晨被小祖宗吵醒然后带一整天孩子的令人咬牙切齿的经历。
现在，劳尘正在盘算着拿什么理由把她拒之门外，再一抬头的时候，旋微已经悄无声息钻了进来。劳尘心里大骇，他好歹是颂一下一任掌门，再怎么不学无术，在门派里也算是个佼佼者了，怎么会发现不了一个普通人的动作？下一刻旋微就大摇大摆甩着一根铁丝走了过来，邀功似的嚷嚷道：
“没见识过吧，宫里的女人，从小就要有成为宫斗牺牲品的觉悟，没几个技能可不行。别看我不会用剑不会飞，论开锁，你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我。”
“不愧是公主殿下，追求亦是旁人所不能及的。”劳尘揶揄一句，只好坐了起来，从床头抓了那件珍贵而道貌岸然的祭服披上，紧接着他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一转身，旋微果真端着一盘在登塔的过程中凉透了的梅花糕凑了过来。小公主对这道封滩名吃情有独钟，尤其喜欢小元宵，而劳尘平等的讨厌一切粘牙的东西，此番正好可以拿凉了咬不动做理由推脱过去。
“哎劳尘，你就真的不想出去转转吗？早知道我大老远跑过来还要被禁足，我还不如直接在宫里等死算了……当然啦，我跑出来，看了一路的风景，早就比呆在宫里赚多了。”
劳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很能理解说书人故事里那“吃人的深宫”中的压抑、苦痛与挣扎，也就很能理解小公主孤注一掷出逃的雄伟气魄，充满了对自由人格的渴望。虽然这实在不是什么理智的举动，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反正已经被小心眼的宠妃逼到绝路上了，何不彻底解放自己、就出来看看这大好河山呢？
劳尘的神色暗了暗。侵晨隐秘的梦境，悸动尚在心间盘旋，他又是否有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呢？
“我准备去一趟回岚山。”
“哇你终于开悟了！太棒了…”
“我自己去。”
旋微登时拉长了脸。“喂，扫墨和敬花言已经度蜜月去了，你再一走，你让我找谁玩啊，跟劳同那个老头子玩？”
劳尘没来得及介意旋微对掌门的出言不逊，毕竟他们父子俩也天天没大没小的拌嘴，只是蓦然有点怅然若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度蜜月…”
扫墨，颂一主峰劳同座下二弟子，位置仅次于杨凛，是个心直口快热心肠的侠义之士，门派里公认的靠谱大哥，劳尘和他更是铁哥们。敬花言，颂一姊一峰怜乐长老座下女弟子之一，资质平平，但貌若天仙堪称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劳尘认识的人全都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同敬花言双宿双飞，而劳尘几乎认识山里所有的人。就连杨凛这种天天闷在窥竹居两耳不闻、是非不问的人都听说过敬花言的芳名。
灵湖一行原定只有劳同、劳尘、扫墨三人，但敬花言由于相貌出众常常受到万虢峰那帮孙子的骚扰，便借此机会让扫墨带她一同下山。万虢峰长老虢万承一直与劳同不和，可惜劳同是个万事和和气气和稀泥的老好人，每每把劳尘气得牙痒痒，说等他上位了一定要清扫门户让虢氏卷铺盖滚出颂一。
“厉害有什么用，人小心眼，儿子更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这是劳尘对虢万承和其子虢麟的评价。
思绪拉回来，劳尘对于八卦一向很敏感，所以当扫墨向劳同提请带敬花言走的时候，劳尘第一反应就是郎才女貌成就一段佳缘。但扫墨总是一副正义凛然义愤填膺的样子，又让劳尘有些怀疑他该不会真的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毫无“非分之想”。以劳尘对扫墨的了解，这个单纯的好孩子对感情确实比较迟钝，再看敬花言，她的眼神惯常平淡如水，也看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愫。
抵达灵湖后的一次晚饭间，敬花言偶然提起她的故乡就在封滩雾藤山附近的村子里，如果能借此机会回一趟家也不错。这成功勾起了扫墨的兴致，他从小在颂一长大，第一次得见千里江南，自然想游历一番。但劳尘没想到他的行动力竟然如此迅速，甚至来不及跟劳尘打个招呼就已经撑了条小船顺着河往南漂走了。
封滩全郡河网密布，北有广阔灵湖，由南向北汇入其中的河流将封滩分割成十多个县，水运相当通达。其中贸易往来最频繁也最繁华的就是太江了，贯穿封滩南北的沧浪之江，从南山云端奔流而下，澎湃而来，劳尘每每从通天塔上俯瞰的时候，沿途数不胜数的酒船茶船观光船客船渔船尽收眼底，他甚至一度幻觉自己可以看到南山的源头“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盛景。他又何尝不想在封滩畅游一番，可惜扫墨二人没什么事，他得穿好祭服去陪劳同烧香。
旋微亲自去送了他们，回来喋喋不休地说两个人如何你侬我侬上了一条客船，如何慢悠悠体会水乡荡漾的柔波下潜藏的浓情蜜意，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的全部优美辞藻来形容扫墨看向敬花言的目光是如何热切，而敬花言又是如何有意无意地把长发扫过他的指尖。说着说着她把自己感动到抱起脸来神游天外，而劳尘心里想的却是杨凛是否也来到了封滩。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了么……劳尘探听了旁人一辈子的八卦，自诩自己已经是个情场高手了，却没想到真实的自己对待情感居然如此迟钝。
“你发什么呆啊，怎么，被刺激到了？”旋微突然靠了过来，“羡慕人家？没关系，你要是真羡慕，本公主就勉为其难…”
“我羡慕这个干什么？”劳尘一个侧身让开，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喂，真是嘴硬，看看人家成双入对的，再看看你…你比扫墨就小几岁而已，长这么大都没个喜欢的人，我才不信呢……”
正在翻柜子的劳尘忽然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朝旋微扬了扬眉。旋微的唠叨戛然而止，思索半刻，突然换了一副大彻大悟然后惊恐万状的表情，一个虎跳落在劳尘面前：
“你该不会是…要去找人私会吧！”
“是又怎样？”
他本不想把他对杨凛的那点心思公布出来的，但旋微没完没了非要把她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劳尘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一笔情债，那就直接告诉她好了。旋微自幼在宫里长大，对于男欢女爱的事情应该早就开悟了。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见过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我对你这么好…”
旋微还沉浸在对这段即将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势在必得里，目光落在劳尘手中的物件上，突然就成了哑巴了。
那是杨凛从不离身的配剑，用云山营上好的云山铁锻造的云镜，削铁如泥，皇城作法时旋微就对这柄好剑赞叹有加。
她愕然地环视整间屋子：
“你居然…在这里…偷偷藏人！”
劳尘一下子明白她会错了意，她还不知道杨凛私自离山的事，毕竟大弟子跑了委实不是什么应该拿出来大肆喧嚷的好消息。杨凛走的干脆，颇有一种和颂一一刀两断的架势，甚至连最珍视的云镜都留在了窥竹居，只拿了一柄木剑离山。劳同肯定知道缘由，但是不愿意告诉劳尘到底发生了什么，劳尘就扬言要把窥竹居翻个底朝天，可是真的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步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也不了解杨凛，如果他有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的秘密，自己又为何要去叨扰他的内心呢？
他最终只拿走了挂在门上的剑袋。
他本以为，既然看起来是好聚好散，那就一别两宽吧，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何必在意这小小不快。可是快活了几天之后他又想念起窥竹居里的小灯来了，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联想到杨凛，甚至和扫墨去窖里喝酒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杨凛逞强喝酒然后一杯倒的画面；那天他猛然上了劲，在黑漆漆的地窖里豪言壮语说自己酒量顶一千个杨凛。越来越多的细节从记忆里翻涌而来，他也愈发觉得自己就像块迟钝又笨拙的石头。
万事难忘，惟是轻别。
“唉，我可真是个天生的月老，出来不过半月，已经见证了两对璧人…出来吧杨凛，我又不是外人。”凭借丰富的阅历，旋微很快就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只是短暂撇了撇嘴，眼睛再滴溜一转，面上就欢喜起来，眼睛止不住向床上瞟，似乎想从被褥里窥探一点未曾发生过的秘密。
“他在外面游历，我要去找他。”
“哦呦哦呦，就是去私会嘛。”旋微的语气透着一股平和的幽怨，“两对璧人，却都容不下我。罢了，我不打扰了，所谓小别胜新婚，我会在灵湖祝福你们。”
劳尘风也似的收拾好了行李，旋微安静下来之后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那样快。他没有扫墨敬花言那般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致，他希望尽快到达回岚山。
----------
“早上好，令郎已经迫不及待跑掉了。”
劳同从廊柱间走出来，手执一把蒲扇附庸风雅，像个真的得道了的仙人。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杨凛，他甚至留下了云镜，那剑穗还是旋允启差人特制的呢。但是看着令郎那鬼迷心窍神魂颠倒的样子，或许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旋微也靠着廊柱，任凭高处的风掀起她利落的短发，眼神一转和劳尘相处时呆傻中透着一点伶俐的机灵劲，变得深不可测起来，目光的每一处落点都带着莫名深长的意味，竟有一丝成熟女人的风韵。
“算了，我还是很好奇，我要跟过去了。”旋微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让头发乱拍在脸上。“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一夜春宵之类的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她活脱脱一个飞檐走壁窃听偷看的探子架势，也不管劳同的沉默究竟是被儿子的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打击到了，还是在思考什么更加深刻的天下苍生的话题，只是看着日头升起来了，忽然就想到了未来某个夜色深沉风也凉倦的晚上。她不需要刻意去宽容什么，长夜还长，路也还长，和几位旧友泛舟湖上，围炉夜话，未尝不是她所追求的烟火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韶华常在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