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5、情报

　　晚上七点，大和旅馆。

　　灯光璀璨，伪满洲国军政名流云集。

　　穿梭在酒席上充当招待的有不少是穿着艳丽和服的日本艺妓和肤色白皙身材高挑的白俄美女。

　　陆嫣然被一个日本艺妓恭敬地从大门外迎进去，谢绝直接进入大厅的邀请，而是静静地站在庭院里一棵樱花树后等待艺妓去通传。

　　光源昭仁从军官簇拥的应酬中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他站在日式海浪浮世绘屏风隔断的一角，一眼就看到了花树下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香槟色法式宫廷风镶珍珠长裙，梳着简单的西式公主螺旋发髻，高贵典雅，仿佛一幅流动的名画。

　　艺妓领着松冈晴子到陆嫣然身边，松冈晴子一把抱住她：“哎呀！嫣然酱怎么不直接进去啊！”

　　陆嫣然俏皮一笑道：“我怕冒然进去，打扰了你们，又不敢不来赴晴子小姐的佳人之约，只好在此守候。”

　　松冈晴子忙道：“嫣然酱客气了，是我考虑不周，借着光源阁下宴会的东风，邀请你过来，失礼了，你不会怪罪我吧？”

　　陆嫣然含笑道：“怎么会？在中国能与晴子小姐重逢，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晴子小姐是真正把我当朋友，才会邀请我参加今晚的宴会的。”

　　松冈晴子凑近她，眨了眨眼，悄悄道：

　　“这你可说对了，光源昭仁阁下，帝国最优秀的贵族俊彦，无数名门淑女的梦中情人，那可是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的宴会呢！听说几位大臣、司令官的千金偷偷想从东京一路追随光源阁下来满洲国，幸亏光源阁下的随从发现及时通知她们的家人了，她们被捉了回去，这才没闹出什么丑闻。当然，除了光源阁下，还有很多军中的年轻军官……”

　　晴子说着说着，脸上飞起一片霞云。

　　以为是听光源昭仁的八卦，不想还是少女怀春心事，不料又是变相的相亲宴。

　　陆嫣然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她少女怀春的对象是光源昭仁，但她家人安排她参加今天的宴会却是一个变相的相亲宴，要她暗自在来赴宴的众多军官中挑一个，一颗少女芳心想必正破碎难受，难怪上午不惜跑到观台山找光源昭仁，见到自己还一定要邀请了。

　　看来这无论哪国的长辈，最爱做的事都是给子女的婚事做主，做子女的还不得有半点反抗。

　　陆嫣然回想了一下昨夜在列车上见到的光源昭仁，可惜她并未留意他的容貌。

　　晴子也没想到一见面拉着陆嫣然倒竹豆般说了这么多，对方还一直耐心有礼貌地倾听，有些害羞了，拉着她的衣袖遮住半边脸：“呀！嫣然酱不会笑话我吧！”

　　“不！还记得我们在法国看的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玩偶之家》吗？无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死亡，还是娜拉的出走，任何时候，勇于追求独立、自由和爱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陆嫣然想起18岁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她离乡背井、漂洋过海的陆芷兰。摇摇头，凝视着她道。

　　松冈晴子一怔，很快感动地靠在她身上：“我就知道，只有嫣然酱是最了解我、最支持我的朋友了。哇！嫣然酱你身上的香好好闻。你肚子饿了吧？我去拿点吃的给你。等下我介绍一下叔父给你认识。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叔父是谁吧？他是满铁总裁松冈洋右，我现在就在他身边做秘书。”

　　陆嫣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去餐食区吃点东西就可以了，晴子酱今晚可是有重要任务，快去洗手间补一下妆吧！”

　　松冈晴子面露迟疑：“真的不用我陪你？”

　　陆嫣然推着她往里面走：“真不用！你忘记我可是你心中那个曾救过你的勇敢的嫣然酱哦！”

　　在餐食区用刀叉选了几样寿司、芝士沙拉、牛排之类的，陆嫣然环顾了一下会场。

　　会场明显分为两大派别，泾渭分明。

　　日本人和日本人聚在一处。

　　伪政府高官和伪政府高官聚在一处。

　　有一个青年倒是遗世独立，单独同身边的侍从背对着她坐在远处窗台边的沙发上。

　　陆嫣然眼神逡巡一圈。

　　在几个高谈阔论喝着清酒的少壮派参谋部军官附近坐下，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餐，一边留意着他们的谈话。

　　日本参谋本部是掌控陆军（一段时间还掌控海军）军令的机关，是日本的战争发动机器。这里面的人个个不是军国主义战争狂人就是疯子。

　　七七事变后，日本军界分成两大阵营，以陆军大臣杉山元为首的“扩大派”，主张迅速增兵华北；参谋本部第一部（主管作战）部长石原莞尔的对华政策——是“蚕食而不是鲸吞”，因此不主张扩大战争。

　　支持石原菀尔的和知中佐发言道：

　　“帝国应该继续严格执行参谋次长石原莞尔阁下制定的《国防国策大纲》。

　　对华战略仍然是：挑动在西北的国共内战；建设满洲国，巩固华北，堵住俄国人南下；向南洋渗透，得到帝国的重要战略物资：马来亚的橡胶和文莱的石油。

　　同时挤走英国人，占领东印度群岛，以确保石油供应。

　　只有在帝国从□□获得强大经济利益和南洋石油、橡胶等重要战略物资，这以后才可以和美国进行“最终战争”。

　　现在扩大战争，无疑会使本来敌对的国共双方停下来一致抗日，这对帝国的利益是极为不利的。”

　　田中大佐是关东军参谋部参谋和军事课长，他显然支持“扩大派”的陆军大臣杉山元：

　　“不！全面战争是必然的！衫山元阁下已向天皇陛下保证：三个月内灭亡□□！帝国应该先发制人，不应再执着满洲—华北战场的蚕食策略，而应该凭借帝国强大陆军、海军、空军的优势，直下黄海，拿下上海，再沿长江溯流而上，围困南京，一举消灭南京政府，则□□必亡！”

　　说着还引用臭名昭著的《田中奏折》中的话：“惟欲征服□□，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

　　二人争执不下，很快日本方言骂人的话都出来了，旁边的军官分别支持二人，很快也纷纷加入战局。

　　几个日本高级军官簇拥着一个俊美的青年军官走过来，看样子是来制止调和他们的。

　　陆嫣然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一定就是，连她贴身衣物上香味都能闻出来、晴子口中名门淑女仰慕的那位光源阁下了。

　　她连忙背过身，躲到一旁的屏风后。不料碰上松冈晴子：

　　“呀！嫣然酱！你在这里啊！我正要去找你呢！”

　　松冈晴子的手臂正亲昵地挽着一个穿和服的老人：

　　“嫣然酱，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叔父——满铁的松冈总裁。”

　　又对松冈洋右道：“叔父！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在法国救过我一命的我的同学陆嫣然小姐。”

　　陆嫣然微微欠身：“很荣幸见到您，松冈总裁！”

　　松冈洋右伸出右手同她握了一下，笑眯眯道：“陆小姐不仅漂亮，还很勇敢呐，听说学业也非常出色，晴子能有你这样的救命恩人朋友，是她的荣幸！”

　　陆嫣然笑道：“松冈总裁过奖了！救命恩人实不敢当，当日在法国，嫣然也不过仗着胆大吓走了那几个流浪汉，事后想想也很后怕呢，想来应该是晴子小姐的好运、贵家族先人在天之灵的庇护、松冈总裁您的鸿运才使得她化险为夷，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呢？”

　　拍马屁的话谁不爱听？果然，松冈洋右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陆小姐真是会说话，现在南方的城市□□四起，像陆小姐这样懂的尊敬长者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晴子，你可要多向陆小姐学习！对了，明天晴子生日，陆小姐若有时间，还请赏光来寒舍吃顿家宴便饭。”

　　松冈晴子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不依道：“叔父！我还准备宴会结束亲口邀请嫣然酱呢，您怎么反倒抢先说了。”

　　陆嫣然笑道：“久闻帝国家宴乃是主人款待贵客的最高礼仪，荣幸之至，嫣然一定准时赴约！”

　　三人正说笑着。

　　光源昭仁几人处理完那边的事，走到他们身边来，问：“松冈君何事如此喜悦？”

　　松冈洋右欠身道：“光源阁下！植田将军！佐佐木将军！我正与家侄女的小友相谈甚欢，并邀请她参加明日家侄女的生日小宴。”

　　光源昭仁侧转身笑对晴子道：“原来明日是晴子小姐的生日啊，不知我有没有荣幸参加晴子小姐的生日祝福宴呢？”

　　松冈晴子慌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颊都红了，连忙道：“当然当然！光源阁下大驾光临，那可是晴子的巨大荣幸，只是、明日只是简单的几个家人亲友小宴，对您而言，实在太简陋了……”

　　她没说下去，因为光源昭仁正用那双令无数女孩子着迷的眼睛看着她，轻声道：“晴子小姐，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哦！是是！我忘了说，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帝国贵胄光源昭仁阁下，这位是我巴黎艺术学院的同学和好朋友，陆嫣然小姐！”

　　陆嫣然正要欠身行礼，对方却已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素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方贵族骑士的吻手礼。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陆嫣然一下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身边围绕了几个伪高官的伪总理张景惠也不由注目。

　　远处的何副官用手肘轻捅了一下皇甫九渊：“少帅快看！光源昭仁青睐有加的女人呐！”

　　可惜皇甫九渊听到“女人”二字兴趣寥寥，尤其是在这种宴会上出现的女人，更无好感，连头都懒得抬。

　　若非这个宴会出席的不少是关东军军部高官，他又何须以棋为诱饵，诓光源昭仁请他参加宴会？

　　不过他的目的已达成，要完成的任务也已经安排好了。

　　只等着与光源昭仁下完上午的那盘棋走人。

　　陆嫣然反应很快，也快速行了一个法国宫廷贵族少女的屈膝礼。

　　“这么说，陆小姐是一位旅居法国的艺术家？”

　　光源昭仁端着手中的红酒杯，用法语矜持而不失礼貌地问。

　　“不敢称艺术家，我只是在艺术学院旁听了几个月的课而已，晴子小姐才是巴黎艺术学院毕业的优秀艺术家！”

　　“光源阁下千万别信，嫣然酱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嫣然酱的中国画可是非常出色，连滨田教授也大加赞赏呢！而且，嫣然酱同时还修了巴黎地球物理学院的课程哦！”

　　晴子好不容易插进来，她的法语讲得磕磕碰碰的，脸都红了。

　　“滨田教授是我在帝国大学的恩师，他去年去巴黎艺术学院做访问学者，不过听说他今年上半年就已回到东京，帝国已任命他为东亚文化协会和东亚考古学会会长，过几天就到新京。嫣然小姐既是滨田教授的学生，那就是我的同门师妹了。”

　　光源昭仁笑着说道，一面悄悄站到她的侧前方，挡住了那些不断窥探她的目光。

　　短短几分钟，他对她的称呼从陆小姐到嫣然小姐再到嫣然师妹，竟让人找不出半分失礼。

　　陆嫣然想起偷看的姐姐收藏的那本马克思的经典著作《资本论》中的话：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不由在心中慨叹：她今日总算现场学习了。

　　与松冈洋右攀谈的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伪满政府最高顾问佐佐木等人显然都在等着光源昭仁，光源昭仁很快就彬彬有礼地向陆嫣然告别。

　　陆嫣然面对众人或刺探或殷勤的看向她的目光，料再待下去殊无意义，也顺便向晴子叔侄告辞。

　　未料光源昭仁不仅亲自将她送到大门外，还吩咐山下少佐亲自带着一队宪兵护送她回去。

　　在门外，她还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梳着男式大背头穿着军装打扮举止皆像个男人的女人，那个女人正抽着风靡的仙女牌女士香烟，看到光源昭仁，连忙殷勤地想上前来，却被光源昭仁的随扈厌恶地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