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4、决定

　　陈国正回首一看，大惊失色，急的直跺脚道：“怎么会？我明明都甩掉后面的小尾巴的！”

　　他连忙四顾张望，寻找有没有下山的密道。

　　却见陆嫣然站在那里动也未动，反而悠闲地弯腰折下几朵金黄色的万寿菊。

　　陈国正恍然大悟：“六小姐，你诈我？”

　　陆嫣然俯首去闻花香，面无表情道：“你们不也一直在骗我吗？说什么家姐为革命献身，希望我克承遗志。”

　　当面被揭穿，陈国正尴尬羞愧的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陆嫣然捧着怀里的一小束万寿菊花，沿着崎岖的山道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陈国正忙跑到她身旁，替她撑起遮阳伞。

　　他毕竟军人出身，良知未泯，如此欺骗一个小姑娘，虽是为了党国大业，内心多少有些羞愧难当。

　　陆嫣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并未再言语。

　　另一座山峰上。

　　皇甫九渊坐在一棵古松凉亭里独自对弈。

　　他的副官何雪亭在一旁踱来踱去，神色颇有几分焦急：“少爷！哪里下棋不好，您偏要跑到这观台山上呢？瞧见没？山脚下来了这么多宪兵和伪军警，这、不会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吧？您可别忘了，从昨儿夜里到现在，可是一直都有人盯着咱们呐。您要是出点啥事，可让属下怎么跟司令交代呀！”

　　“东北三省乃清朝发迹之处。长白山被誉为清朝圣地，我是去不了。来这观台山上一游，方不虚此行啊！

　　何况，现在远东战局就在这里，哪里还比得上这观台山？正可一观天下风云。

　　你不用担心，山脚下这些日军，非为我们而来。”

　　皇甫九渊漫不经心道，最后一句，成功安慰了何副官一颗操碎了的老妈子的心。

　　何雪亭听出点什么，忙凑到他身边：“这么说，少爷知道日军搞这么大阵仗的原因？”

　　皇甫九渊捏在手中的棋子轻敲石桌：“还能有谁？左不过是我那位尊贵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同窗，同我们一道乘昨夜的列车到新京了，以他对汉文化的酷爱，不来游山玩水一下，说不过去啊！刚出了高级军官被刺杀的事儿，要是皇族身份的贵族再被杀，日本人号称铁蹄治下的远东模范——满洲国的秩序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大笑话？关东军能不严阵以待？”

　　说着起身道：“走吧！我也该去会会他了！”

　　何雪亭一愣，这么容易少爷就被他劝下山了？回过神来，正看到皇甫九渊俊脸微扬，嘴角勾着一丝笑，好整以暇站在前面等他。

　　他脸一热，连忙跟上去，原来少爷不是真来这里赏景下棋，而是来这里等人，不，堵人。

　　山脚下，陈国正一面向伪新京警察厅特务科科长祈伟赔笑：“陆家的，陪我家小姐来游山。”一面塞了一把法币给他。

　　虽说在伪满洲国通用的是日本人发行的满洲国圆，但国统区和国际社会并不承认伪满政权，因此哪怕是这些伪满政府官员，私下也更愿意囤积法币，真是莫大的讽刺。

　　祈伟笑呵呵收下，他年纪轻轻，二十七八岁就做到特务科科长，自然也是八面玲珑的人。当下客气道：

　　“原来是陆家商行的陈老板，兄弟们也是例行公事，检查过通行证后，自会放行，还请陆小姐见谅。”

　　他目光一顿，自是看到了站在陈国正后面被洋伞遮住容貌捧着花束的佳人。

　　两个日本军官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和服、撑着粉色樱花流苏油纸伞的女孩子。

　　两人对着祈伟劈头斥道：“怎么回事？还不快让开！”

　　又回过头对和服女孩道：“晴子小姐！光源阁下就在前面的亭子里，同他的中国朋友在一起！”

　　和服女孩笑容甜美地向他们点了点头道：“谢谢山下少佐和野村中尉了！”

　　默默注视手中花束充当背景板的陆嫣然听到这两个日本军官姓名时，斜瞥了一眼过去，她记性甚好，自是想起这二人是谁。

　　原来是那个光源阁下来了，怪不得宪兵司令部出动了这么多人。

　　看来那个光源阁下身份不简单呐，她有点后悔昨晚没杀了他。

　　不过，那个人很聪明，若她杀了他，想必自己也难逃出去。

　　和服女孩从她身边经过，陆嫣然本能往旁边避了避，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可是在中国，日本人可是侵略者，而她竟然还恪守着骨子里的教养。

　　然而战争不断的这个世界，何尝不荒诞？

　　对方却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嫣然酱！你是嫣然酱？！”

　　陆嫣然抬首，看清面前和服女孩的容貌，也不由惊讶：“晴子小姐！”

　　松冈晴子一把拉住她兴奋道：“太好了！想不到能在这里再见到嫣然酱！嫣然酱是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的呀？住在哪里啊？在新京待多久？自从去年同嫣然酱法国分别，我可是非常思念嫣然酱呢！呀！嫣然酱的衣服还是这么时尚别致呢，怪不得我从远处一眼就被吸引了。”

　　她自顾自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多问题，陆嫣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急忙拍着额头道：

　　“对了，我现在有事，要去拜见光源阁下。今晚在大和旅馆有为光源阁下举办的宴会，不如嫣然酱也过来吧！”

　　一旁的野村中尉和祈伟听到晴子对陆嫣然的邀请，羡慕得眼睛都睁大了，这可是佐级以上军官才有资格参加的达官贵人的宴会啊。

　　陆嫣然一怔：“你们的聚会，我去参加，不太方便吧！”

　　松冈晴子抱着她的手臂亲昵道：“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我在这里碰到的唯一朋友，嫣然酱可一定要来啊！”

　　陆嫣然微笑道：“既然是晴子小姐的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道别，待她上了车，松冈晴子还在远处朝她挥了挥手。

　　汽车缓缓行驶，回家的路上，陆嫣然看到一队宪兵押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白俄女人经过，两个宪兵军官的日语对话从车窗外不经意飘过来：“光源阁下说刺客是女的，想不到还真抓住了一个苏共的女间谍。”

　　陆嫣然悚然一惊，那人竟知道她是女的？他明明并未见到她？

　　他感官如此敏锐，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那就只能是嗅觉了。

　　她心念急转，联想起早晨吴妈说她衣服上有暗香的话，瞬间就明白破绽出在哪里了。

　　看来，敌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的多。

　　她还是自负聪明了。

　　陈国正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开车，不时偷瞅几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陆嫣然，暗忖：

　　陆大小姐的仇既已得报，戴老板的谎言也已识破，国内战乱不断，危机四伏，接下来，她应该会直接回美国或法国吧？

　　也是，人家本来在那边就有着安宁的生活。

　　一时之间，他不由有些羡慕美欧的强大、和平，当然他还不知道，欧洲很快也会卷入战场。

　　汽车缓缓行驶，陆嫣然已睁开眼睛，默默观察着这座伪满首都城市。

　　日本人着力于将伪满建设成日殖在远东的标杆样板城市，为美化侵略以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为名，迁移了不少日本人和殖民地朝鲜人在此居住。

　　在1931年以前，长春主要是有三个主要区域，俄国人主要居住在沙俄铁路附属地，日本人主要集中满铁附属地。其中日本人满铁附属地修建了运动场，公园等现代化设施，该地65%人口为日本人，35%是中国富商和权贵。而中国老百姓主要居住在长春旧城。

　　1931年长春彻底沦陷后，伪满洲国新京的居住格局由中日俄三元格局演化成为中日二元格局。

　　中日分化是新京的典型特征，以日本桥为界，一边是中国人聚集的旧城贫民区；一边是新建的有暖气、自来水、煤气、花园别墅、公交车、学校、医院、影院、戏院、舞厅、宠物诊所、高尔夫球场、赛马场和动植物园的日本人和伪满高等官员聚集的现代化新区。

　　关东军司令部和官邸位于市中心，靠近日本人建的儿玉公园，北侧是臭名昭著的类似于东印度公司的“满铁”公司，南侧是新京商业中心。

　　最繁华的商业街是日本街-—吉野町。500多米长的步行商业街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百货、副食、日杂用品、图书、药品、理发、照相、娱乐、装潢等数十行业的近百家大小店铺。

　　伪满新京的商业街还有商埠大马路和丰乐路。商埠大马路上林立着鼎丰真糕点店、亨达利钟表行、回宝珍饺子馆等老字号店铺。

　　丰乐路是当时日本人重点打造的金融中心，素有“亚洲的华尔街”之称。这一带最繁华的商场是三中井洋行。蒙娜卡罗大舞厅、日本人开办的新京最豪华的影剧院丰乐剧场（日本人称主乐座）等都分布在这条街上。

　　此外还有顺天大街，伪满新皇宫的中轴线，也是伪满洲国的政治中心。大街两侧矗立着伪满州国□□、军事部、司法部、经济部、交通部、综合法衙等所谓“八大部”的重要的官舍建筑。

　　陆嫣然坐在车里比对着地图，很快便将日本人宣称倾力打造的这座繁华的远东第一城逛了一遍。

　　日寇曾做宣传说将新京建造成超越东京的远东第一工业城市，不过是美化侵略的奴民政策。

　　日本的东京是大型工业城市，聚集了日本工业的精华，日本先进的工业，数百万产业工人，都聚集在东京工业带。

　　而殖民地新京的城市功能定位仅是行政中心及军事指挥中心，因此工业只有食品加工、酿酒、印刷、卷烟、造纸、胶合板等消费性企业，没有规划任何先进制造业。

　　伪满洲国大型的工业，大型商业和矿业几乎100%被日本人控制在手里，中国人只能做小本商业，还要不停被盘剥。

　　在伪满政府统一货币过程中，在日本人命令下伪满政府故意用比较低的汇率换取商户手中的旧制货币，盘剥中国商户财富用于新区建设。造成中国商户基本为小本经营，资本在1万元□□以下的占84.1%，而日本商户资本在1万元□□以上的占70%。

　　以为这些就是日本侵略者对东北三省的疯狂掠夺吗？

　　不！还有更可怕的“以毒养战”的毒品生产和交易：

　　鸦片！

　　日本在“伪满洲国”内设立专门的鸦片生产基地，哈尔滨、绥化、奉天和新京四个地区均设有鸦片制造工厂。

　　日本政府从鸦片的生产、流通、分配、消费等各个环节进行掠夺，并将鸦片税和盐税、关税等相提并论，将其列为五大税收之一。

　　1937年，鸦片税在“伪满洲国”财政收入的占比，高达8.5%。

　　整个东北三省，罂粟花到处盛开，已成为东亚最大毒品生产和销售基地。

　　随之而来的便是日益严重的粮食匮乏和饥饿问题，因饥饿、交不出规定种植烟土量而死的农民不计其数。

　　新京街道上，林立众多的是冠以长寿丸名，被日寇宣称能治感冒、头痛、腹痛的鸦片馆。

　　新京街道上，最常见的，不是老百姓避之如蝗虫的穿着宽大和服踩着木屐腰间挎着军刀手里握着酒瓶的日本浪人，就是大烟馆前排队的骨瘦如柴的那些烟民，最小的只有两三岁。

　　这些烟民中，只有1/10将鸦片用作娱乐性药物，而其余人等都是真拿鸦片当药吃，从而染上烟瘾。

　　汽车驶过伊通河。

　　伊通河是饮马河的最大支流，也是流经新京的大河。河上桥梁为全木架构，远远望去，蔚为大观。

　　然而伊通河水患严重，东部不时会被洪水淹没，日本人修建新区的过程中，便把本来生活在西部的新发屯，杏花村，黄瓜沟，兴隆沟40多个村庄的数万中国村民强制驱赶到东部和北部的中国贫民区边缘地带。

　　吴妈一家便是受害者之一。

　　回陆家新京新区住宅的路上，车上的氛围颇有几分沉重。

　　陈国正瞥见陆嫣然又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

　　奇怪，不是六小姐说要逛一下吉野町、商埠大马路上的陆家商行吗？怎么到了也不见下车，反让他开车绕城一圈？

　　他摇摇头，这位六小姐行事，当真令人捉摸不定。

　　然而他心中焦虑的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向戴老板汇报？

　　新京陆府。

　　到家下车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走着。

　　陆嫣然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对着日式门窗上的淡雅兰竹画影，默了片刻，道：

　　“陈先生！明天给大少爷发份电报，就说外祖母年底八十大寿，我回去给老人家祝寿，顺便问伯父大人安。”

　　陈国正大喜过望：“六小姐不回国外，决定留下来了？这么说，您是同意加入我们特务处了？您放心！戴老板交代过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人才，不拘一格，量才而用。不会让您置身昨夜的危险之中，也不会给您派一般特工的跟踪、刺杀等任务，您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提供给我们情报即可。”

　　陆嫣然将手中的万寿菊花束懒懒插入桌子上的花瓶里：

　　“所以你们真正想要我接近的是大堂哥吧？这才是你混入陆家商行的真正目的吧？说什么看上我的才华，还真是又一个谎言呐！”

　　“六小姐冰雪聪明，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住您，不愧是戴老板看中的人才！”

　　陆嫣然对陈国正的奉承不置可否，对他拉她进特务处算是默认了。

　　然而她答应留下来并不是为了他们接近陆梅庵的目的。

　　留下来是她两个多小时前做的决定，就在松冈晴子与她重逢的那一刻。

　　她脑中迅速搜索之前特务处资料中日本驻东北要员的名字，恰有一位姓松冈的。

　　满铁总裁，松冈洋右。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浮现，但她并没有任何成功的把握，一切都是不可预料，甚至无法事先准备，她只能相机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