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12、师生

　　新京特别市立医院。

　　白色医院大楼外，宪兵队戒备森严。

　　陆嫣然拉着松冈晴子带着慰问礼品一起过来，宪兵队看到晴子和长泽是日本人，很快就放行了，还告诉了他们山下少佐的病房。

　　他们到达山下少佐的病房，走廊上负责警戒的居然是那个年龄最小的一等兵花一郎，据说是他不顾安危救了山下少佐一命。

　　娃娃脸的花一郎看到陆嫣然来看望他们显得很高兴，允许她们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候，因此半开的病房里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的大声训斥声她们几乎都能听见。

　　不一会儿，病房门打开了，瘸腿的植田谦吉和一位身着西服戴眼镜的儒雅老人一起出来，山下少佐一只腿吊着绷带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这景象，颇有几分滑稽。

　　松冈晴子突然激动地迎上去，恭敬地鞠躬道：“老师！未知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陆嫣然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个老人正是光源昭仁所提到的那位在巴黎艺术学院做访问学者的滨田教授，帝国大学校长，东亚文化协会和东亚考古学会会长，算起来也是她的老师。

　　连忙也弯腰道：“滨田教授！”

　　滨田教授看到她俩倒是非常高兴：“法国一别，想不到在满洲国，还能见到我的两位学生，真是令人开心呐！”

　　乐呵呵地向植田谦吉道：“植田君！这位满铁松岗总裁的侄女晴子我就不多介绍了，这位可是我在巴黎艺术学院的得意门生陆嫣然陆君，陆君的中国山水画有很深的艺术造诣，对东亚文化亦有很多独到的见解。”

　　植田谦吉在一旁对滨田教授恭敬道：

　　“老师真是桃李满天下啊！这位陆小姐，在光源阁下的接风宴上，我们可是见过一面，不想原来也是您的学生！光源阁下不巧这两日离开新京，要不然见到老师来此，他也一定很开心。”

　　滨田教授点点头：“我也甚是遗憾呐！未能见光源君一面。”

　　原来滨田教授曾做过植田陆军士官学校教官，两人看到陆嫣然身后的武士长泽都不由面露异色。

　　趁着他们俩叙旧聊天，陆嫣然和晴子默默告退，赶紧把礼物送到山下少佐房间。

　　陆嫣然安慰道：“山下少佐好好养伤！不必担忧，您对帝国的忠诚，我和晴子小姐会为您传达给将军的！”

　　雪中送炭甚于锦上添花，山下很有几分感动，如此慰问了几句两人就退出来了。

　　奇怪的是植田谦吉和滨田教授并未离开。

　　滨田教授笑呵呵道：“中午的宴席，晴子和陆君一起来吧！”

　　植田为滨田设的接风宴，想也知道，会有不少军部要员，这种社交应酬毫无自由可言，晴子并不想参加，她在背后偷偷拉了拉陆嫣然的衣服，想要委婉拒绝。

　　陆嫣然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恭敬道：“教授的邀请，学生怎能不参加？说起来，还应该我们为您接风！”

　　晴子明白过来，也连忙躬身道：“正是！”

　　出医院时，门口围了一些人，据说是一个侨民被医生用错药了，家属在那儿闹事。

　　陆嫣然瞄了一眼，想不到，苏联领事馆行动倒是很迅速啊！

　　宪兵队的车很快开过来接他们，听说副官小林少佐订的宴席是在中央饭店，植田谦吉在山下少佐病房里没发完的火立刻撒到他身上：

　　“混账！非常时期怎么又订中央饭店？”

　　中央饭店老板刘仁斋，背后的老板却是张景惠的七姨太徐芷卿。

　　宪兵队昨天一夜损失几百人，半两私土没捞到，可谓人财两空，还自相残杀被抗联追着打，脸都丢尽了。现在是战时，华北、上海战事一触即发，一下子死这么多帝国的优秀士兵，军部也是要过问的。

　　关键是，张景惠的私土买卖，植田虽然不知道，但每年他都会收到他的一份大礼。

　　相信这份大礼不光他一个人收到了，关东军驻伪满的军政要人都收到了，也就是说，专卖署私卖烟土这事儿那些老家伙们是一定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暗地里来给他施压让他不要深究下去。

　　植田可是憋着一肚子的火。

　　现在让他去张景惠七姨太开的中央饭店吃饭？

　　小林少佐被骂的狗血淋头一脸懵，中央饭店是新京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饭店，以前订宴不都在这里吗？来的是司令的老师，他只是照常做而已，怎么就挨骂了呢？

　　滨田一脸闲适地欣赏路边花草，丝毫不受影响。

　　晴子瑟缩地往陆嫣然身后躲了躲。

　　陆嫣然突然微微欠身，上前恭谨道：“将军！我听说帝国的勇士昨夜缴获一批□□分子与东北军残留部队的私土交易，遭到他们的顽强抵抗和抗联的伏击，帝国的勇士奋勇杀敌，寡不敌众，英勇牺牲！”

　　植田谦吉怔住，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仿佛重新认识她似的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然后慢慢笑道：“陆小姐说的对！我正为此事忧虑。不知陆小姐有何高见？”

　　陆嫣然笑道：“有老师、将军在此，高见不敢！只记得《左传》中有一问：尔欲为直臣纯臣，抑或权臣耳？”

　　一语惊醒梦中人，植田谦吉回想一路走来，可不就是因为，他既不是作风激进的皇道派，也不是和财阀勾结的统制派，甚至以不结婚标榜只做天皇陛下的直臣纯臣，才荣升如今之高位。

　　他不由对滨田教授笑着称赞道：“果真是老师的得意弟子啊！”

　　滨田教授满意地抚着下巴点了点头：“如何？植田君不相信我的眼光，总该相信光源君的眼光吧！”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二人对她的背景都审查过了。长泽的跟随对他们而言，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她的监视。如此，反倒让他们放下心来。

　　植田谦吉直接问道：“对于昨夜这件事，陆小姐还有什么建议吗？”

　　陆嫣然明白了，想必他们也早已知道她们站在病房外听到了他们的讲话，甚至是默许，否则花一郎天大的胆子怕是也不敢在司令官面前造次。

　　陆嫣然欠身道：“植田将军、老师谬赞了！既是帝国的朋友，理应为帝国分忧！

　　嫣然觉得，这次幸存的帝国勇士和提供情报的人员都应得到嘉奖！如此他们方知道，应该真正效忠的是谁！”

　　走近两步在植田耳边低声道：“至于那些已死的日本浪人和张总理内眷，一个与抗联勾结的罪名，想必他们的家人不但不敢声张，还应该献上一大笔赎金吧！如果有抓到活的，正好严刑拷打逼出其他的私土交易证据，将军手握张总理的把柄，要怎么处理还不是您私下一句话。”

　　然后退回正常距离道：“ 我相信张总理与此绝无瓜葛，一定是有心人的诬陷，目的在引起皇军与满洲国政府的矛盾。将军自然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阴谋，特令小林少佐订宴中央饭店，以示皇军与满洲国政府亲密合作之情谊。”

　　一旁的小林少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植田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明显变轻松了，挽着滨田的手臂道：“来来来！老师！我们一起去品尝中央饭店的菜肴，喝喝京都的清酒。”

　　中央饭店宴宾楼。

　　最富丽堂皇的包间内桌上摆着满汉全席大餐。

　　有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鲍鱼烩珍珠菜、鱼翅螃蟹羹、鲨鱼皮鸡汁羹、 鲫鱼舌烩熊掌、蒸驼峰、龙舟鳜鱼、 滑溜贝球、 蚝油牛柳、 川汁鸭掌、千层蒸糕 、什锦花篮、香麻鹿肉饼等。

　　桌上精美的餐具，均是经理刘仁斋从日本定制空运到长春的，由日本陶器会社生产。

　　刘仁斋亲自点头哈腰地伺候在一旁。

　　晴子看到桌上有不少她爱吃的菜，这才又变得高兴起来，挨着陆嫣然坐下。

　　晴子的叔父松冈洋右、西义显等也在席。

　　光源昭仁接风宴上的那两位争吵的参谋部军官：支持扩大战争的关东军参谋部军事课长田中大佐，支持石原菀尔蚕食策略的和知中佐也在席。

　　还有两位臭名昭著的大特务头子：与滨田私交极好的创办多个在华特务机关的土肥原贤二，策划九一八事变，策划从天津劫持溥仪到东北建立伪满傀儡政权，分裂华北，这些日本侵略者的重大阴谋事件背后都离不开他。

　　“七·七”事变后，他率领第14师侵入华北，屠杀中国人民。

　　另一位是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影佐祯昭大佐，此人在其后的汪伪政权建立中可谓立下“汗马功劳”。

　　日本的这些军官都是从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毕业出来，各自同窗校友身份一攀扯，很快气氛就热络无比。

　　时国军高官中也有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比如阎锡山、孙传芳、蔡锷、何应钦、汤恩伯等。土肥圆就曾利用晋系军阀阎锡山与其为陆军士官学校同学身份多次策反利用他。

　　而当时国内最著名的军校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云南陆军讲武堂。

　　土肥原贤二和影佐祯昭都是有名的中国通，土肥圆一口京味普通话，甚至还能讲几种北方方言，比陆嫣然讲的都地道。

　　影佐祯昭八面玲珑、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他似乎对陆嫣然很感兴趣，问了她不少问题。

　　好在陆嫣然的履历经得起查，从小在美国长大，一直生活在国外，前不久回国。与松冈晴子、光源昭仁的接触纯属自然，绝非刻意接近。

　　滨田教授见影佐祯昭一直在跟陆嫣然谈话，颇有几分得意道：“怎么样？影佐君，我的这位中国学生是不是很优秀？”

　　影佐祯昭颔首道：“教授慧眼识才！陆小姐年纪轻轻，不仅具有美国名校的法律经济学位，对东亚文化亦有独到见解，正是帝国需要的人才！”

　　滨田教授哈哈笑道：“不瞒影佐君，我有意邀请陆君来赴宴，实在是爱才心切，欲请陆君协助东亚文化协会的工作。如今平津已处于帝国治理下，我听说，这可是两座历史名城，学界文化界名流甚多，正可大大传播中日亲善文化。”

　　所谓东亚文化协会不过是为侵略张目、美化侵略、奴化人民的幌子，其目的在炮制东亚共荣的殖民文化，使人民甘当亡国奴。

　　而考古协会准确的名字应该叫“古墓偷盗贼”，大肆搜刮抢夺中国的古董珍玩宝物。

　　陆嫣然欠身道：“多谢老师提携！能为大日本帝国效劳，是学生的荣幸！只是学生一别桑梓多年，家中长辈亲旧甚是惦念，故而暂时还想多花一些时间陪伴家人。但学生无论身在何处，老师若有召唤，定当竭尽全力效劳！”

　　滨田教授笑呵呵道：“陆君离乡多年，自是应该回去探看一番。此事不急，我也过些时日才去北平赴任。来来，我们继续品尝这满洲国的佳肴美酒。”

　　晴子听他们聊军国政事，早就无聊得昏昏欲睡了，此刻听滨田提及品尝佳肴，连忙拍手附和道：

　　“是呀是呀！这里的食物可是非常有名呢！你们瞧！那些美国人、苏联人、德国人、意大利人、韩国人，一个个的，可都喜欢来这里吃饭！”

　　陆嫣然透过房间的隔窗环视一圈，还真是没发现啊，大厅里坐满了各种肤色的人。

　　其中还有两个熟人。

　　她在新京车站认识的美国富商夫人安娜和德国经济使团副使夫人卡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