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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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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玥忘不了那日,旧主宾天,朝廷上下尚在斋沐,刘辞一身王袍,环着美人坐于殿上,底下万众跪拜臣服。他却不屑笑着,摊开了一张金黄的遗诏,故作疑惑道:“这上头写的字,寡人为何一个都不认得?”
刘辞把诏书给左边的美人瞧了瞧:“你认得吗?”
那美人抚平了看了看吗:“不认得的,陛下。”
他又问右臂中的美人:“你认得吗?”
美人抿嘴一笑:“不认得。”
刘辞听罢,哈哈作笑起来:“想必是先父发了病胡乱写的东西,既是用不着的,那寡人便烧去给父皇捎着上路,如何?”
座下众人惊恐地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分。上一个忤逆之人,早已被刘辞枭首。如今那颗头颅被晒干了血,还高高悬在廷门外。
刘辞见无人回话,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抬手,将那诏书伸进烛火里头,火焰烧的正旺,霎时将其卷噬。
一道圣旨成为空旨,恰是如此简单。
刘辞还在朝上自鸣得意,底下磕着头的宋玥掐紧了手指,压着无名的怒火,悲哀得想哭。
那可是先王临终前,颤巍着交到宋玥手中的遗诏。那时先王轻拍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吐着字,说新王上任,不免动荡,但刘辞本性不坏,你若将这封诏书交于他看,他必然能有所体悟。
如今这副模样,如何向先王交代。
宋玥睁开眼时,门帘缝里已漏进了淡淡的光,将昏暗的帐子挑白了些。正欲抬手,一阵铁链碰撞声闯入耳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锁着。
那冰凉的铁链缠绕得紧,惹得手腕处疼得有些发痒。
那日周旭令下,他便被人扔进了一个堆砌杂物的帐子里。这帐子平日也不来人,也不见光,阴气瑟瑟的,潮得湿了衣裳。
后来是找到身边的一沓粗布裹在了身上,才勉强驱些寒意。
帐子里暗,他辨不得现是几时,只靠着门缝处的黑白交替,掐算着过了几日。
足足三日了。
周旭和他的亲卫也不曾来过,只是偶有身穿素衣的婆婆端来吃食和水,也不肯多说一句,便惴惴退了下去。这吃食不过是一些剩下的粗粮蔬果,他没有胃口,只端起水喝了。
自他亲眼见着乌头山那恐怖场面之日起,就如同患了病似的,成日惊悸提心,连着几日不进食。后来身子又受到迷药的侵蚀,呕出了不少东西,自然有些体力不支。今日便愈发严重,眼前不时发黑,耳边嗡鸣,胸口发闷,溺了水般难以呼吸。
帐子里冷,宋玥却觉着自己浑身灼热,好似在铁锅里滚了一遭。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冷汗竟已浸湿了额边鬓发。
他发烧了。
宋玥的手落了下来,靠在身后落满灰的杂物堆上,颇有些无奈。
他时下与战俘无异。战俘生了病,便是无用的战俘。只怕无用的战俘拖了后腿便被丢掉,更难以保下一条命。
而他迄今遭受的种种艰险,只是为了保下一条命。
万不可败在这一步。
他想着,撑起乏力的身子,四下里摸索着。触到一块软软的白物,那是昨日未吃的馒头,便抓过来塞进嘴里,一下下地咀嚼着。
一只寡淡干噎的馒头,上头还裹着尘泥,实在难以下咽。
他的嘴动着,神思早已飘了出去,停在了那遍野通红的乌头山地,昔日勒马立在城门前统领万军的将军,如何意气风发,与自己一同品茶下棋的画面犹在眼前,如今却眼珠爆出,满脸凝血也盖不住死前停在脸上的惊骇。
再回神时,脸颊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
“我今日偏要找他问个清楚!”
耳边猛然炸起一阵高声叫喊,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随即门帘被粗暴掀开。宋玥正对上了许久不见的日光,一时双眼生疼,眼前只一片恍恍的白。
他将脑袋侧过去了,听得来人高声斥责道:“此人刚来不出几日,营中就爆发了疟疾,害得弟兄死伤无数,难道不古怪吗?”
待眼前恢复明朗,宋玥朝帐门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戎服,瞧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怒目盯着他,低低喘着粗气。身边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白衣少年,穿的是便服,襟袖轻盈,显得端庄,却立在一边,显得有些为难。
“我看分明是宋国打着求和的幌子,找了人来军中下的毒!”
着戎服的少年怒目圆睁,眼眶充血,愤愤道。但细瞧,却不难发现他面色饥黄,像是有些乏力。
“阿远,定论未下,莫要冤枉他人。还是先回去,待大将军定夺。”这白衣少年声线柔和,一股子书生气,在一旁缓心劝诫。
“待大将军定夺?”被唤作阿远的少年嗤笑道,“待到何时去?他弃置数百患病将士于不顾,倒带着一队人马非要去什么乌头山。我虽不知他去做什么,可还有什么能比军中弟兄的性命更重要?”
他切齿:“军中许多弟兄年纪尚小便来参军,躲过了战场的枪火,却死于这区区疟疾。论这罪孽,这人排第一,他周旭免不了排个第二。”
他说到后头,竟有些狂燥了,冲着白衣少年厉声喝骂。
宋玥撑起撑起眼皮,昏昏沉沉的,也从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二。
他被关押起来的第二日,周军营中便有大群将士出现寒热、腹痛症状,而周旭并不在意,又急着到乌头山去求证宋玥的说辞,便只叫军中医士瞧了瞧。哪知寻常治疗腹痛的药物却不起作用,不出两日,非但病症不曾好转,患病之人却日日剧增。
这并非普通病患,已称得上一场疟疾。
而自宋国来的宋玥,自然被怀疑是散播病原的始作俑者,他们猜测是宋玥在吃食饮水中投毒。这分明是一项令周军溃散的计谋。
这样的猜测在军士之间攒得日益激烈。直至昨夜,与少年同帐舍的一名将士夜里起身解手,却不曾归来,少年起身去寻,却发现他直直躺在茅厕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少年吓得丢了魂,躲在床褥间一夜不眠,眼前不断浮现那张熟悉的脸,不相信竟就这样成了苍白的死物。
天刚放白,少年便不顾劝阻,冲入关押宋玥的营子想要讨个说法。
“慎言。”白衣少年箭步上前,捂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道:“这话被大将军听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少年欲再言,忽地又止住嘴了,只说:“你为何处处维护大将军?他周旭可曾有过怜悯之心?可曾真的有为营中弟兄考虑过?”
他皱眉,抬眸盯着眼前人,低声愤恨道:“楚融,你可是太子的人啊。”
白衣少年眼神恍了恍,随即正色:“我并非维护大将军,我只是依照事实予以评判。”
“......”
“大将军当下领队到乌头山去,定有他的道理,亦是要事,这才不知晓营里头的事。更何况我听闻事发就有将士赶去传信,按时日算,即便快马加鞭,来去也需两日。”
少年望向营外,眉头蹙着。楚融抚上他的肩:“阿远,如今都说不清楚。疟疾是否因毒而起,以及那投毒之人,我想终能查明的。切不可冤害无辜啊。”
楚融的声音很清,不沉,却缓缓的,如泉水般润了片刻少年的脾性。
少年不再言语,楚融也不出声,只试探地看他。半晌,少年道:“我是粗人,听不懂你这些道理。我只知道死去的兄长与我同行作战了三年,我们之间早已同亲人一般情深。”
少年两步跨至宋玥跟前,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宋玥抬眸看去,但见少年面颊涨红,切齿咬牙,像是恨不能将眼前人碎尸万段,眼角却闪着不易见的泪光。
少年两手撑于膝上,俯身低首,将自己的面颊与宋玥贴近了些:“你说,怎会这样巧,偏偏来了个宋国人,便疟疾肆虐,偏偏这时候,周旭受人怂恿去了乌头山,管不得营中之事。”
他眉眼锋利得很,不知道这话是讲给宋玥听,还是讲给身后的楚融听。
“为何偏偏这样巧。”
少年膝上的掌锁紧了几分。
宋玥意识尚不清,迷迷糊糊中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句,也无意再去思虑如何回应,不敢妄言,又被来人的怒气震得怕了,一时竟语塞。
他眼神躲闪,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说的,我不曾做过。”
却是那少年,见宋玥垂首耷脑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立起身,片刻静默,就在宋玥原以为他就要离开时,谁知下一刻,少年抬腿猛地在他胸口踹了一脚。
这一脚并不重,却足以令他头昏眼花,喉间涌上一股血腥之气。他向后一磕,撞上身后的杂物堆,上头不明的尖角与凸起,好像要将他的身子狠狠戳穿。
不等他缓口气,少年已从一旁操起一根一人来长的木棍,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要往宋玥身上砸去。
宋玥心下恐惧,却只能将身子蜷了蜷,抬起胳膊当于跟前。
不料预想的力道却没下来,耳边却想起一声急促而尖锐的“萧远!”。
他移了移眼,只觉呼吸时胸口都生疼,见楚融与少年胡乱拉扯着,将少年拿棍的手摁住了。
“擅自处置战俘,是军中重罪,万万不可!”
少年却道:“我不在乎。”
说罢,他便挣开楚融,旋即要砸。一袭白衣者不再是风度翩翩的模样,这下难得失态,拼力锢着少年手中木棍,一时焦急,只一声声叫着少年的名字。
“阿远。”
“阿远,不可!”
“萧远!”
“……”
“子七,发生了何事,竟这样吵闹。”
一句刺耳的叫喊音落,却另有一句低沉的声音于帐外而起。那声音虽沉,但很是柔和,一字一句不紧不慢的,可话语中的震慑力却强得很,只一句,少年便怵怵丢掉了手中木棍,二人齐刷刷向着帐门跪了下去。
帐帘被再次掀开,泻进一束耀目日光。方才宋玥已适应光亮,只是微眯起双眼,盯着那从光里走出的男子。
他心悸得那样快,差些就忘了发烧的苦痛。
因为这声音那样熟悉。
直到来人的面目渐渐清晰,记忆仿佛开了闸,一时间,凤华瑶台上那张不知何时早已模糊了的面目,便一点点清晰展现在眼前。
他与北周太子周旸的第一次相见,是在大宋先王五十生辰宴上。
那夜,广厦千万燃起点点灯火,映得苍穹殷红。长清殿里,各国使者敬酒道贺,先王坐于殿上,面目慈祥,笑意盈盈。
宋玥素来便不喜这样嘈杂的场面,礼仪过后只三两句寒暄,就只身退了出来。
凤华瑶台上的帷幕在风中翻飞着流苏,他斜身倚在雕栏侧,手中一盏银白灯盏灯火蹿动,明明灭灭。
从这华台向下看去,就能瞧见整个宋都的模样。
万家灯火。
可这看似和睦的景象下,又涌着怎样一股暗流。世人都知刘辞将要继位,但这一次君位更替究竟意味了什么,心知肚明的人屈指可数。
心知肚明的,他宋玥是其中之一。
心中藏事的人往往烦闷,瞧见华锦宫宴,面对一个个他国使者虚伪的赞词,特为尤甚。
屋内炸起一阵喧嚣,他快步走到远处华台边上,想要暂且享受这片刻安宁。
“先生。”忽地身后响起一声高扬的叫喊,他指尖微颤,灯盏里的火光有了一瞬的闪动。
宋玥回过头去,眼里出现一道身影,裹在暖光里渐近了来,五官身形逐渐清晰。
来人身形伟岸,一身赤黑色朝服镶着素锦的金边和玉珠,倒丝毫不显得奢靡媚俗。面目虽如皎月般清冷,眉眼却顺着,嘴唇削薄轻抿,淡去了疏离之感。纤长的指间左右把玩着两只盛了淡酒的琉璃杯盏,正笑着向他走来。
宋玥认出了来人,正是跟随北周使者一同前来道贺的北周太子周旸,方才他因此人生得出挑过人,还留意过几分。
他作了个揖,轻声道:“见过殿下。”
垂眸时,周旸已到了他跟前,一句柔声的“不必多礼”将他引了起来。
“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宋玥道,“今夜的寒风很冽,殿下当心着凉。”
周旸的声音沉沉的,好似从很远处悠悠传进耳里,带着不急不躁的温和:“方才我见你一人离席,便猜你来了这里,就想过来看看。”
“殿下如何知道我会来此处?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宋玥问。
周旸顿了顿:“我见你心思不在席上,一副心烦的样子。你身在大司马,是大宋的重臣,能让你忧虑的,不过江山社稷、黎民家国之事。”
他说着,上前俯上了华台的雕栏,耳鬓一缕碎发随风扬着。宋玥便也跟着倚了上去,迎面抚上一抹微风,却不冷,暖暖的,混了些烟火气息。
正是月圆之夜,月色皎皎,落了满地。
“这座瑶台坐落于宋都之上,我猜心中有大义之人,大抵都喜爱来这儿,瞧一瞧百姓和睦安居的样子,方能疏解心中愁闷。”周旸说。
宋玥听罢,扬了扬嘴角,勾出淡淡的梨涡。北周太子猜的正巧,他平日里若不忍去想象未来危机潜伏的宋都,就会到这华台上来,看白日里炊烟袅袅,夜市里人人注酒欢歌。
宋都的百姓,永远是他心底一份温存。
太子没有再答复他的第二个问题,他也无意再问。
想得出神间,一只洁白的琉璃杯盏移到了他的跟前。他顺着视线过去,看见周旸的脸,他只记得周旸依旧在笑,眉眼弯弯的。
宋玥接过杯盏,看见了杯中灿烂的星光。他托起酒杯,向着周旸颔了颔首:“感谢殿下,今日能为在下分忧。”
他饮尽杯中酒,对面之人也喝了。
酒不浓,却微醺。
如今想来,那酒却是醺得过了头,叫人意志有些迷乱,竟忘了送酒之人的模样,只能依稀勾勒出一个轮廓来。
后来,二人聊了许多,却只字不涉国事,大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再后来,二人沉默了许久,周旸忽地转过头来,对他说:“宋玥,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何人?”
“一位挚友,后来分开了。”周旸的话里笼着淡淡的哀伤。
宋玥安慰道:“你这位挚友,定也在想你。你们会再见的。”
周旸轻笑,扣了扣宋玥的肩头,说:“我今日既与你一见如故,日后也算是旧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来找我,报上你的名字,我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