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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留我一条 ...

  •   元策二十年冬,大宋西扬城内。

      破败的残垣断壁浸在浓稠的血泊中,焦黑的尸体遍地卧着。火烧后的灰烬被凌冽寒风卷席而起,顺长街而下,黏附在每一个岑寂的角落里。

      这场面骇人得紧。

      偶有麻雀飞过,叽喳鸣着,冲破了肃杀,却显得有些刺耳。

      位于大宋最北端的西扬城,遭受战争之苦已一月有余。北部戍边军死尽了,粮仓也空了,朝廷的支援却迟迟未到。

      于是周军大破城门,肆意虐杀城中百姓,甚至在城中驻营,操练兵马。

      兵阵从这条尸路上踩踏而过,嘴里的口号愈发的响亮了三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北周的军队一路南下,来势汹汹。西扬屠城不过几日,周军便突破了西扬城南面的守卫,占据了那条贯穿南北的商道。就在众人皆以为周国还欲将魔爪伸入宋国内境之时,战火就此止息。西扬城内竖起周国军旗,兵马声日日不绝,军队不退也不进,颇有喧宾夺主之态。

      士可杀不可辱,任谁都深感愤慨。

      可大宋的朝廷像是瞎了眼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兴许是觉来无趣,又许是因为冬日天寒一日胜过一日,周军的操练不再像往日那样频繁,这座曾经繁华的商城,便真的成了一座凄冷的人间炼狱。

      此时,周军的主帅营里头,却另是一番景象。

      帐子中火光灼灼,美酒佳肴大摆。全然不似帐外清冷。

      细腰丰股的歌妓弹奏着欢快的琵琶曲,不时摆弄妖娆的身姿,借音落之时向座上之人抛去了一个含情眉眼。

      那人一身暗银甲胄,支着下巴看着眼前的演奏,表情却只是不为所动地冷冷凝着。

      她见状有些发怵,便悻悻地垂下头去,不小心惹得一个琵琶琴音颤得挠耳,登时心头一紧。

      座上的人是北周三公子周旭,性情阴冷,平素好武,小小年纪便能训出上好的精兵。此南下西扬一战,他便是主帅,统领的是足足十万精英朝卫军。

      周旭向来不近人,罚起手下的军士来又极狠,因此常人不敢亲近。今日一身甲胄又显得阴鸷,这歌妓自入门就处处谨慎,生怕触了他眉头。

      一曲终了,歌妓试探似的问道:“将军,可还满意?”

      周旭扬了扬嘴角:“这曲子,不错。”

      歌妓这才露了笑,放下怀中琵琶,跪着磕了一个头:“小女谢将军夸赞。”

      “起来吧。”

      歌妓徇声撑起前身,见周旭并不计较,终于斗气胆来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周旭生的并不出众,但也算俊美。面目锋利硬朗,一副剑眉高挑,眼角向内凹陷处一片阴影,显得深邃而不可捉摸。

      他正在喝茶,身前几案上的一只香炉正静静燃着,烟气打着圈儿,缓缓升起来,模糊了那一双讳莫如深的眼。

      这女子本是北周清风楼一名妓,后受周旭派遣与十来位善舞乐的女子一同跟随这支队伍一路到了大宋,说是要为军中将领提供些乐舞之乐,好让行军路途不至于烦闷。

      她在这些宽膀气粗的男人堆里待得久了,自然懂得如何讨好男人。

      见周旭并无恼怒之意,她胆子倒是大了几分,塌了塌腰,就要向前爬去,眼里蒙上了一层朦胧情/欲。

      只不过刚爬出没几步,便被一支刻着蟒纹的银白剑鞘止住了去路。

      周旭拿剑在她跟前驻着,也不曾瞧她一眼,只淡淡地问:“今日就你一人?其他人呢?”

      歌妓道:“回将军的话,昨夜众姊妹舞到半夜,今日有些劳累了。太子殿下命她们在帐中休息,今日不必来了。”

      周旭一声冷哼,嘴里念了一遍周旸的名字。这厮分明不善军队之事,却受周王之命做了个副将,在营中对他处处牵制,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偏偏又顶着个太子的名头,叫人反抗不得。

      昨日宋国那边主动求和,本应是件喜事,周旭便命人在帐中高歌畅饮了一夜,今日周旸却将那些歌妓都遣走了。被他这么一闹,周旭兴致缺缺,只在胸口憋了一股怒气,泄也泄不了。

      “那你呢?你怎么不与你那群好姊妹一同休息,倒来这儿弹琴来了。”

      周旭声音沉闷如雷,一柄剑鞘亮得刺眼,惹得歌妓隐隐作颤:“小女......小女想为将军奏曲。能为将军奏曲,小女便不劳累。”

      一阵沉默之后,周旭用鼻息应了一声,并未作怒,收起剑鞘置于几案上,“你弹得好,继续弹。”

      得了命令的歌妓如同得了免死牌,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识时务地退到椅边,摸起琵琶便上座开始弹奏。

      每一个乐符都融着轻巧与欢快,好似乐曲的主人从不知营帐外是何光景。

      歌妓又是弹了许久。

      音韵高涨之时,营帐外忽地传来脚步声,和着兵甲撞击之声,愈发清晰了起来。

      周旭闻声抬手止住了歌妓的动作。乐曲声刚才消下去,营帐门布便被“哗”地掀开,灌进一股瑟瑟的凉风。

      是一个亲兵,膀大腰圆,身材魁梧。

      “将军——”他正要说些什么,斜眼瞧见了一旁的歌妓,忽地又停住了。

      “你,”周旭见状抬了抬下巴,对歌妓道:“出去。”

      窃听军机可是杀头的重罪,那歌妓又怎敢久留,匆匆起身行了个礼,抱着琵琶碎步出去了。

      周旭听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营帐外,估摸着她已走出了有些距离,这才命令道:“说。”

      “将军,”亲兵恭敬道,“人带到了。”

      周旭思虑片刻,问:“反抗得可厉害?”

      亲兵皱眉,有些怪讶:“不曾反抗,乖得很。”

      周旭顿了顿,半晌一挑眉,脸上终于露出了半分笑意,他闲散地斜靠在座上,很是好笑地说道:“倒有些意思。”

      此次周军南下,只是为了抢占西扬城南面的商道,打破宋国对南北商货的垄断。据朝廷的意思,宋国也算强盛,守卫森严,精兵无数,不易攻破,更何况当下之急是打通商道,与南方各国以利联合方为要务,不可过多与宋国纠缠。

      偏偏他周旭是个主攻的,周军入侵到了宋国内部,恰逢宋国先主薨逝,朝政不稳,正是将宋国一网打尽的好时机。他有此想法,却行不通。周旸虽为副将,低他周旭一等,营中的将士却不敢逾越太子的名分。周旭早便猜到了,周旸跟随他一同南下,大抵是随着朝廷之意来制约他,以防他冒进。

      周军花了一月多的时间巩固商道防御。周旭奉命驻军在西扬,这颇多些日子,也没有什么敌人可杀,一身不满无处发泄,成日阴着一张脸。平日里只在这充盈着汗酸味的帐子里入寝吃食,无聊了想听听曲,也只是翻来覆去那几支。

      实在是有些闷了。

      昨日宋国来了个使者,停在西扬城门前,说宋王有意求和,愿以宋国大司马宋玥为礼,求得两方和平息战。

      三年前的七方鏖战之中,宋国凭借一道极为缜密的瑶山防线防下了三国攻势,最终成了独占一方势力的强国。这场精密策略背后的谋略者,因此一举成名。
      宋玥,便是那个谋略者。

      一位曾寂寂无闻的弱冠少年。

      当年,各国或明或暗地贿以钱财、官职与名利,想求这位足智多谋者而不得。这位名叫宋玥的少年似乎只尽忠于宋国,步步为营,招招致命,帮扶宋王将势力扩至半个疆域,自己也从一介布衣摇身成为了宋国大司马。

      可笑的是,曾名震四方的宋玥,如今却被迷晕了绑缚在马背上,成了宋国用以求和的物什。

      那使者交付宋玥时的模样很是不屑,像是丢弃一件无用之物一般。他将神情隐藏得很好,不巧还是被周旭揪住了。

      风水轮流转。

      周旭先前猜想像宋玥这样忠心的臣子,应是受新朝奸人所害,才被迫而来,待他发觉身处周地,也是宁死不屈才对。

      如今听闻宋玥醒来不曾反抗一分,这下倒叫不清里头的意思了。

      他左手抵着面颊,右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前的几案。只觉着有趣,却不曾放下戒备。宋国这场求和来得突然,宋玥的反应又异常,叫人不得不疑心这是否也是宋玥策略中的一步棋子。

      “带上来。”周旭命令道。

      那亲卫抱拳“是”了一声,随即转身出了帐子。再进来时,是同另一个亲卫一道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子,带到了周旭跟前。

      宋玥双肩被锢得生疼,头也抬不起来,觉得背后加了一道力,迫使他直直跪了下去。

      来人只一身浸了血的素青色长袍,不披一件外衫。帐子里虽比外头暖上许多,可宋玥穿得实在单薄,仍是冷得发颤。

      他跪了很久也不抬头,像是冻得发懵了。迷药的药效还未过,方才又被这么一折腾,觉着眼前一阵昏花,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竟不知要做些什么。

      “宋玥。”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炸起,紧接着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锃亮的长靴。

      周旭起身到他跟前,抱剑俯视着他,眸中阴冷骇人。

      还未发声质问,宋玥先调整了跪姿,正身道:“宋国国君刘辞昏庸无道,要谋我性命,在下粗鄙欲诚心归降于大周。求将军网开一面,留我一条命。”

      语出竟有些嘶哑,大概是路上被风灌得失了声。

      意外之余,周旭确被这话取悦了几分。宋玥话语简洁,周旭一听便知晓了大概。心想若是如此,先前的所有便说的通了。

      他是如何威胁到了新王刘辞的权威,如何被奸臣所谋害,如何到了周地也心如死灰地不加反抗。

      可周旭不是傻子,怎会就此相信。

      “常人一提到你宋玥,便知道‘忠诚’二字要如何写。”周旭道,“如今你这样轻易地背叛了宋国,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周旭蹲下身子,侧头迎上宋玥的脸,要看清他的神情,那一刹却呆愣住了。

      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长眉若柳,唇色斐然,一双丹凤眼传情似的挑着,冻得有些发红,又噙着水。黑发盘着,滑出了几缕,几丝抚在脸前,一抹血迹衬得脸色愈加苍白。

      他像是生了病,病态的模样却显得更是动人。

      清秀美熙,胜于女子,好似天边破碎的星辰。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男子。

      不等周旭说话,宋玥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先王薨逝,不想新王成日湎于酒色,连边疆失守,也不曾派兵支援。刘辞上了位,忌惮身边所有权势之人,想尽了法子要他们死,将权力握在手中。幸而我对他而言还有求和之用,才得以多苟活了几日。现如今宋国朝廷混沌,分崩离析,我是没了办法,要想保全自己,只得投靠大周。”

      他声音颤得厉害,到了后头,几乎无法再说下去了。

      周旭盯着脚边不自觉而低声啜泣的宋玥,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怜悯,只是很快被理智盖了过去。

      他压了心虚,讥笑道:“一面之词罢了,叫我如何信你。”

      宋玥抬头看他,也不言语。

      许久,方才耷下眸子来,道:“将军有所不知。”

      宋玥说着,有些失神:“这一月来,刘辞并非不曾向西扬支派援军,他先后调派出了五支禁卫军,且都由我朝的精英武将统领。可这些援军,却全部战死在西扬,无一人生还。”

      周旭皱了皱眉,一字一句道:“西扬城可从未有援军来过……”

      他说到后头,声音便也渐渐小了下去,心中揣测到了些许。

      “那是自然的。因为杀死那些武将的,本不是贵国的人。

      “刘辞早已派人埋伏在通向西扬的小道上,又在支援的军队里插入了眼线,将他们引入乌头山峡里。那里三面环山,形成漏斗,一旦进入,谷里的人便占了劣势,再无生还的可能。”

      宋玥早已对刘辞起了疑心,朝廷调派的三支军队全数覆灭的消息传来,他便偷偷从府中溜了出去,要赴西扬一探究竟。

      宋玥骑马奔止西扬的路途上,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乌头山峡里的场景,便惊骇得彻夜难眠。

      就连西扬满城横尸的场面,与之相比,也不再那么可怖了。

      峡谷之中尸骸塞流,颅首断臂堆砌成了一人高的尸堆,上头乱糟糟地插着象征着大宋黑羽党的黑羽箭矢,蛆虫从白骨的孔洞里爬出,在血泊里肆意扭动着。

      宋玥惊得跌落马底,喘息间尽是浓重的血腥气,被臭气熏得不住呕着胃里的清液。他认得出几张脸,那些曾与他一起辅佐先王的功臣,如今被踏烂了半边脸,另一边黏在地上,甚至不曾瞑目。

      他就这样张着口,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后来他回到了宋国,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竟在朝堂之上,公然数落刘辞的罪行,最后只落了个谤君之罪,打入牢狱,日日受刑。

      朝廷里人人咒骂周军的恶行,殊不知真正的恶魔还受着万众朝拜。宋都的百姓听闻新王不惜牺牲朝堂一位位精兵,也要誓死守卫西扬,甚至为这位新上位的王建了可笑的祈福庙,保佑他世世安康。

      宋玥苦笑道:“刘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武将手握兵权得罪不得,便借口支援西扬来杀。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只需想个罪名,一道诏书就成。他恐周军侵入内境,便想到了我,求和成功之后,能毁了我的名声,叫我不能再为他人所信所用,若是再暗里杀了我,便是一石三鸟之计。

      “因而我才想投靠大周,求得将军保护,留下这条命,我便此生效忠于大周。”宋玥说罢,磕了一个头。

      他句句动情,句句在理,叫人很难不动摇。

      周旭远远望着乌头山的方向,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虑些什么,轻声说:“你就……这么想活。”

      “想活。”

      地面冰凉刺骨,如同蝼蚁般啃食着他的膝。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身前的地上,好似要将这泥地盯死过去。

      他想活着。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西扬城的百姓,都无人替他们收尸,连这天神也吝啬得紧,不肯落一层雪来埋葬这些英勇的将领。

      他想活着,哪怕声名尽毁,哪怕低声下气。

      太冷了,都不知自己流泪了。

      “大周文武千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又如何念得我不会杀了你。”周旭语气冰冷,再没了先前的嬉笑之意。

      亲兵已许久未见这样严肃骇人的大将军了,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不敢言语,也弄不清周旭为何如此动怒。

      “若前后都是死,我宁愿一试。我是想活着,但若将军想杀了我,我定然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周旭背过身去,剑柄握在手心逼出了汗。他深叹一口气,像是克制了暴怒一般,压了许久,沉声命令道:“来人,把他押下去,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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