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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来人负手而立,站在逆光晕影里,脸上笼了一层阴翳。宋玥抬头看着,正当暗影褪去之时,便撞上了一双目光,被聚拢在身后的光束衬得深邃。

      宋玥心下一紧,赶忙躲了开,垂下头去。他知道应当行礼,只是胸口太疼,一时没能起身来,再反应过来时,四周静得竟有些骇人,他便不好再动,只好跟着伏低了身子。

      身边二人得语气颇为恭敬:“殿下。”

      宋玥瞧不见太子的神情,只觉目光自他身上移开了,听得一句淡淡的责令:“子七,回话。”

      被唤作子七的正是方才那个叫做楚融的白衣少年,他伏低了些,倒也不着急:“回殿下的话,昨夜有位将士因病离世,那将士与阿远很亲,阿远便一时心急,想寻宋国来的先生问些话。子七想要拦着,这才起了争执。”

      那楚融似乎无意隐瞒,倒不像先前提到周旭那般恐惧,只一五一十地全盘交代了,词句讲得很是妥帖。

      “方才我在营中已对此事有所听闻。阿远,失亲之痛我能理解,但肆意擅闯,实在不妥。”

      萧远紧了紧箍住的拳头,将身子蜷了些,还欲辩驳些什么,半天只低声答道:“是。”

      “先起来吧。”周旸伸手扶起二人,却瞧见萧远抿紧了唇,一副理屈的模样,便心软了下来,连方才话语中仅有的几分严肃也不见了:“我不再咎责,也不会将此事说与周旭听,下不为例。”

      见萧远只垂着脑袋不回话,楚融想他仍怄着气,又担心冲撞了太子,便忙忙将话题扯开了些:“殿下为何到此营来了?那些病患将士可都安置妥当?”

      “病况虽不曾好转,但好在可控。那些患病的将士我已全部安置,派人在那儿照顾着了。”周旸说完,转了话锋,“我今日来这儿,是要见一故人。”

      “故人?”楚融疑惑道,“殿下所言故人,可是……”

      他说着,侧目看了看正缩在角落里的宋玥。

      二人随即面露震惊之色。

      周旸轻笑,越过二人向着宋玥这边唤了一声:“宋玥!”

      宋玥方才将头低得太快,只瞧清了一双暗沉的瞳孔,却足够把记忆中那人的模样拼凑起来。他顾不得三人的谈话,出神地想着,凤华瑶台上那张面孔才清晰显现,便听得有人喊他。

      宋玥的眸子颤动了一下。

      语调轻快,但不失自我端持的雅正,干净如同一泉清水,正和那日华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忽地有些哽咽。

      这个把月来,变故非常。他宋玥旧时辅佐的君王离世,又亲眼看着一位位友人被刘辞算计却什么也做不了,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以保全。

      短短时日,历经生灵涂炭之可悲。

      他一人踏过堆叠如山的尸首,吹过乌头山顶瑟瑟的寒风,他被一人关在帐子里,不知过去了几天几夜,不论喊谁的名字,都不曾有过应答。

      身边的一切仿佛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声,明亮如故。

      他合目,一时间,又看见苍穹之上的星光坠在周旸的肩头,扑起了底下万里闪耀的灯火。

      宋玥听见周旸向着这边走来,接着视野里出现一层镶着金边的墨色衣角。太子立在他跟前,将光亮遮了几分。

      “宋玥。”周旸又低低叫了一声。

      宋玥这才徐徐抬起头,呼吸猛地一滞。眼前人的模样霎时与记忆中的重叠起来。

      周旸披着大氅,一张纤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颊捂在衣襟的绒毛里,没有一揽天下的傲气,也无高人一等的睥睨,眉宇间只留存着几分温文尔雅。

      他的半面脸庞露在薄薄的光亮里,像是被那日灼灼灯光映红了脸。

      容颜如画,眸光温柔的模样。

      “宋玥,又见面了。”周旸的眉眼弯弯,好似永远都在微笑着。

      宋玥的脸上忽地滚落一滴温热的泪,他只侧了过去,将泪隐在阴影里了。

      他跪起身子,却被铁链束缚着不便动作,头又发涨得难受,顾不得方才那一脚的疼痛,粗粗行了一个颔首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周旸道,蹲下身来,扶起宋玥,手上很轻,“你的事情我都已听说,我会尽力将你带到北周去,护你周全。”

      “你……”

      你就这样信了我?

      宋玥虽感动,却更是疑惑。他信周旸比周旭更易说话些,但不信身为北周将来的王,周旸能如此轻易地对人放下防备。

      难道真的仅仅因为曾经酒后一句难辨真假的诺言?

      “您就这样信了他?”宋玥不及开口,便被周旸身后的萧远抢了先。少年蹙着眉头,很是不理解。

      一旁的楚融扯了扯萧远的衣袖,示意他勿要再说。

      萧远却不在意,继续道:“他可是下毒害了营中弟兄……我是说,如果他真如外头猜测的那般来意不纯,那殿下您,岂不是容了个祸患。”

      周旸见宋玥的眼神扑朔了一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被灼热的体温烧了一下,便顿住了。

      下一刻,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在宋玥的身上裹紧了。手将离开时,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宋玥翕合着苍白的唇,眼底尽是恳求之色,抬眸看着周旸,低低喘着粗气:“我不曾做过。”

      周旸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融着淡淡的笑意,甚至没有本分犹豫,轻声抚慰道:“嗯。”

      待宋玥松手,他便站起身,道:“在事情未查明之前,切勿妄下定论。在此之前,来的便是客。”

      “当然,我定会彻查此事,若果真有人投毒,无论何人,我都绝不姑息。”

      周旸柔声说着,却不置可否。

      萧远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退步到了一边。

      周旸又回头,问宋玥道:“我派人在我帐子的隔壁另安置了一间屋子,你先随着子七过去收拾收拾住下,晚些时候待我看过了伤士的情况,再来寻你,如何?”

      宋玥怔了怔,随即俯下身去,作势要磕头,却被周旸止住了。他扶着宋玥,只无奈地笑笑,说:“勿要如此生分。”

      周旸将事都与楚融嘱咐了。楚融点头应和着,随即便唤人解了宋玥手腕处的铁链,带他出了帐子去。宋玥跌跌撞撞跟在楚融后头,一路上没见着几个人,偶有几句哀嚎自帐子里隐隐传出,衬得此处愈加寂寥。

      疟疾的侵袭下,冬日里的军营显得有些萧瑟,几支落光了叶的树干孤零零地立在荒凉的干地上,很是凄楚。

      一阵悠悠的哼鸣自不远处传来,哼的曲子他没有听过,只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大概是军中的兵士在思念故乡。

      二人同行到了一顶玄黑的帐子前,这帐子与他先前在周营里见过的都不同,高大了许多,篷面是毛绒质地,瞧上去暖和得很。

      楚融先行到了帐门前,掀开了厚重的帘子,回头道:“宋公子先在此处歇息,晚些殿下会来寻你。”

      宋玥离得近了,便将眼前人看得更清,身形清瘦,一袭月牙白锦长袍轻垂,白衫质地素雅,却贵在洁净无瑕,全身上下唯有如瀑长发与腰间一枚朱红玉佩映衬,再无其他装饰。

      是一个纤尘不染的少年。

      宋玥颔首致谢,跨步进了去。

      帐子不大,内在房具却奢华。淡白的幔帐悬在厚实的床榻上,一袭一袭的流苏微微摇动着。白昼帐子光亮,只在一张原色的几案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轻蹿,惊动了一旁徐徐烧着的檀香。

      他刚踏入,迎面扑来一阵暖气,令他毛孔都舒张了些。

      楚融合了帘,在他身后道:“殿下已派人守在帐子附近,你若需要,出门去唤一声穿常服的亲卫即可。”

      “嗯。”宋玥应道。

      “若没什么事,那在下先行告退了。”楚融作揖,道。见宋玥不答,便退着向帐门口去。

      “等等。”

      正要转身离开的楚融听此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说:“先生请说。”

      他犹豫片刻,问道:“太子殿下先前不住在这儿吗?”

      楚融转了转眸子,有些为难道:“先生,有些事在下不便说,也无权说。”

      宋玥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路楚融不曾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到了帐子也只是嘱咐了几件琐事,他的嘴锁得紧,是对宋玥有所提防。

      “抱歉。”宋玥抿抿嘴,致歉道。

      楚融唇角微扬,说了句“无事”,便离开了。

      少年容颜俊逸,行止温雅,倒与周旸有几分相似。宋玥暗暗想道。

      但所念所想很快便被昏涨之感淹没了去,宋玥抬手摸了摸额头,身子还在猛烈地烧着,骨头更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方才不注意,现如今静了下来,周身暖和,不适感竟愈发烈了起来。

      他移步到榻前坐下,只听得油灯灼烧之声,以及自己轻微的喘息。这檀香熏着舒适,不出几时就叫人昏昏欲睡。

      本想卧下小憩片刻,不想竟这样沉沉睡去了。

      在醒来时,周遭已浸入昏暗。床边的油灯多燃了几盏,显然有人来过,为他点了灯。

      他撑坐起来,按了按脑袋,发觉胀痛已退去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无力。再抬眼时,便顺着灯光发现了窗前几案上的一碗汤药。

      那汤药尚热,还缓缓冒着雾。

      宋玥上前去将那药端了起来,置于鼻边嗅了嗅,登时被那腥苦之气惊得反胃,忙拿开了些。

      旋即却顿住了,他从汤药的倒影里隐约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病态孱弱,面色苍白,不过几日时间便瘦了许多,双颊已深深陷进去了,一张煞白的唇干得裂出了血,还点缀其上。

      宋玥失神地望着倒影中的自己,眼神闪烁,一时怅惘。曾经五年锦衣玉裘的日子如同梦境,竟如尘土般随着寒风说散就散。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空荡荡的衣裳,便失了胃口,将那汤药放下了,胸口闷着一口沉气。

      帐子门帘缝里,正透着悠悠的光。宋玥自觉好奇,上前去将那门帘轻轻掀开了些。

      先闯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深邃的星空,而下是营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便衣欲歇的将士四下走动着,有些还端着洗浴用具,看上去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正想着,目光却被紧紧抓住,难以移开。

      只见一片空地之上灿灿燃着一团篝火,火苗舞动,旋即升空化而为灰烟。篝火之前一位男子负手而立,身形高挑,肩披大氅,发髻高束。光影旖旎般游离在他的淡墨色衣裾,显得雍容雅致。

      男子抬头望天,星光照亮了那张清雅面庞,他如高挂在天的皎月般清冷,让人心生敬畏。

      宋玥看得呆愣,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向来觉得周旸生得好看,只是并未意识到连身形都如此好看。

      像是觉察到宋玥在看他,周旸侧了侧头,向着这边投来目光,恰对上宋玥滞住的眼。

      周旸露了笑意,便翩翩走来。宋玥眼见得被抓了包,也不好躲藏,只得跨出帐去等着周旸过来。

      来人快步行着,几缕勾出的长发四散,融在了昏昏的夜里。

      才到宋玥面前,周旸一把揽住了他,就要往帐子里头带:“进屋去。”

      宋玥还未来得及推辞,便被生生拉进了帐子里去,周身霎时裹了一层昏热。

      周旸放开他,脱下大氅置于一边,正要说些什么,回头却看见几案上满杯的汤药,问道:“你不曾喝药?”

      “嗯。”宋玥垂眸低声说。

      “身子可好些了?”周旸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捂了盛药的碗,好在药尚且是温热的。

      宋玥惊于周旸竟知道自己身体不适,道:“好许多了。”

      “萧远这个孩子向来冲动,不过脑子的。今日的冒犯,我替他致歉了。”

      周旸的话中有责怪之意,可分明融着对孩童般的宠溺。

      再抬头时,那药碗已端到了他的面前,隔着薄雾只见周旸闪动着火光的黑眸:“将药喝了吧,现在营中疟疾四起,你身子弱,染了病就不好了。”

      周旸停了片刻,见宋玥也不动作,以为他是怕汤中有毒,便仰头将碗中的汤药喝了一口,又递到他跟前。

      宋玥方才跑了神,只瞧着周旸神仙下凡似的容貌呆愣住了,不曾注意到周旸说了些什么,待他动作,这才惊得回神,忙接过他手里的碗抿了一口。

      “我只是怕苦,不是怕毒。”宋玥捧着碗,说。

      周旸慢行到桌边坐下了,点了点头道:“嗯。”

      周旸纤细的指勾起拖着下颚,倚靠在油灯的光里,双眼微眯,渗着些许困意与憔悴,却依然顺着眉眼地看着他。

      宋玥被盯得怪不好意思,便侧过身去喝汤药。

      喝了半碗,宋玥忽然问道:“那些患病伤士情况如何了?”

      周旸的笑有些严肃了,忧虑地叹了一口气:“情况不乐观,幸而不伤及性命。但病状特殊,无药可医,不知以后怎么办。”

      宋玥转身望向窗外,眼前浮现萧远泪目斥责自己的模样,心上一时酸楚。一碗药尽,宋玥放下碗,欲解释更多,嘴却如同被堵住了般,只是再一遍道:“我真的没有下毒。”

      他深知自己现下只是一只蝼蚁,处在他人掌中,叫人一捏便粉身碎骨。他想讨好这些掌控自身命运的主,然而却发觉真到那时,竟无法为自己多辩驳一句。

      单凭他一人,太难了。

      他看见周旸朝他微微点头,意为相信。但他不清楚这份脆弱的信任能维持多久,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不知道。

      宋玥说着,低垂了眼,目光扑朔着。一股好闻的清香暗暗浮动,竟有些扰神。

      “但,”他咬牙,抬眸看向周旸,“我想让殿下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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