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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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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也是令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乌英明明已经从薛瑶口中问出了他想要的,为什么还会去而复返呢?
但这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也终于在今天似乎摸到了点头绪。
“如果我们再接着往后来推演整个故事呢?之前我们只将经过详细地模拟到窄巷伏击,至此,所有出现的杀手角色都属于一个叫乌英的男人,然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程澈:“之后有一件事是转折,那就是山门截杀。”
沈东明:“我和程澈曾经讨论过关于山门截杀的事,一致认为如果只为了箱货就痛下杀手,搞出如此大的动静,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程澈思考半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但如果不止是为了货呢?”
“什么意思?”
程澈指向板子旁边的地形图,先点了点窄巷的位置,又遥遥一指远处的纳勒山:“窄巷伏击时乌英中了迷针,彼时应该还身在妙水巷,他只能远程传出消息,紧接着山门截杀,之后论坛开始出现悬赏令。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没有头绪,如果连起来看呢。”
连起来,连起来看似乎就有点意思了。
她问道:“窄巷截杀如果作为乌英的简单报复是合理的话,那么报复失败他会做什么?”
陈鹏:“将消息传递给团伙中的其他人,让他们保持警惕,不要被警方抓住马脚。”
程澈在乌英的名字处划了条线,用笔与旁边的“山门截杀”与“悬赏令”相连,画了一个小小的飞鸟图案。
“没错。金胜隆手下的档口肯定不止一个,乌英得把消息传出去,才能让其他人迅速隐蔽。但这又不是工作群里传消息,他不可能挨个通知,万一谁没看见真被抓,个中风险太大了。因此他们一定有某种内部独有的联络方式,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消息经由他们内部的某种方式传递后,被这条传递链上的某个人看见了,然后,那个人改变主意了,他决定痛下杀手了,于是有了山门截杀。”
“但山门截杀失败了,所以出现了论坛悬赏令,他们并非是为了什么报复,他们是的的确确在找我。而之所以做出这么前后不一的举动,是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了‘我’的重要性。”
罗辉不解:“为什么?”
“因为按照时间推算,有人去客栈了。”沈东明说,“不过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带走了简煜!并且那个人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薛瑶的存在。”
程澈迅速领会了沈东明的意思:“因为他去得太晚了。”
“你怀疑那个人才是真正去客栈的人?”罗辉问,“那为什么不能是乌英?”
程澈摇摇头:“我个人认为不是,因为这个圈子兜得太大了,而他实在没有理由再回来,尤其是在自己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乌英自出现开始,一切的目标都是为了货。所以我认为自山门截杀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已经与之前的事无关了。”
因为从本质来说,这两批人虽然目标不同,但可以肯定都和金胜隆有关,至少消息是互通的,而他的迟来一步,就只能说明了他并不知道乌英抓薛瑶的事。
那么在金胜隆手下会有什么人是符合这个条件的呢?
身处信息联络的高位,却又不知道金胜隆手下的基本活动。
她的目光停留在金胜隆头顶的那个问号上,突然悟了:“是奇木格中那批与金胜隆结盟的人!”
接着,罗辉问出了一个令在场人都沉默了的问题。
“可为什么带走简煜之后,他们会认为重点在程澈的身上呢?”
这一点的确很难靠单纯的推断来得到答案,毕竟这些都只是基于现有线索下的推测,真正想知道答案,还是得找到薛瑶。
程澈看向对面的人:“陈警官,之前我提供过一个线索,周一暴雨夜失踪的人可能还有阿卓,这个事情你们有进展了吗?”
陈鹏回答:“经过我们的调查,阿卓的确是失踪了,但由于他在观桥没有亲人,平日也很少对外社交,所以他的踪迹很难查清。”
程澈难掩面容上的担忧之色:“我认为阿卓这条线非常重要,或许破解了阿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有一些重大突破。”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久办公室门口焦急地跑来了一个小警察:“陈队罗队,调查孙海龙的人回来了,查到了一些重要线索!”
陈鹏迅速地和罗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走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程澈和沈东明。
陈鹏的这间办公室朝阳靠院,窗外斜对着的就是派出所大门,程澈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刚停下的警车拉开门,车灯还在不停闪动。
负责押送的警察挟着几个人下车,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个孩子。那小孩被女人抱紧在怀里,一时混乱嘈杂,来来往往的警服身影步履匆忙,还没等她看清,人就已经被带进去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东明。他端坐在会客沙发上,脸色并不是很好,目光中也难掩疲惫。
她轻声开口:“站长,最近金观沿线的情况怎么样了。”
程澈因为悬赏令的事情不能随意外出,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悬着,金观沿线的情况自她在时就不容乐观。
观桥这地方地广人稀,需要巡护的面积广,有些地区环境恶劣,野外巡护工作又艰苦,很难招到巡护员,也没有多少志愿者愿意来,站里人手一直不够。
而每年快入秋时,都是站里最忙碌的时候。
沈东明对她的担忧了然于心:“站里匀了人去金观线,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
程澈抿着唇,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其实我觉得我可以继续回站里做巡护的。”
沈东明安抚她:“其实这一趟金胜隆也算是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这个案子进展重大的话,野保站也是能跟着松一口气的。”
金胜隆从前一直是野保站的头号大敌。
他手下猎鸟贩鸟的生意不少,但因为势力庞大,平日很难抓住他的马脚,但这次阴差阳错,关停了昌隆大排档又查缴了他手下的货,应该也能让他收敛一段日子了。如果再能查出些实据,或许可以直接解决这个观桥的心腹之患也说不定。
损失惨重……
沈东明这话突然给了她思路,程澈走向墙边的白板,拿起一支红笔圈下了几个词。
日落客栈薛瑶,观雀楼仓库,昌隆大排档,窄巷伏击。
接着她在板子上竖着画了条分隔线,在左边写下了“野斑鸠”三个字。
“这是前期一条完整的事件线,他们的共性就是,都与野斑鸠的货相关。昌隆大排档在观桥本地算是老店了,如果说作为散货运货的档口,应该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因此这是金胜隆手下的一条老线,走的是传统的货。”
停了半晌,她又圈出了“信坤物流”、“山门截杀”、“悬赏令”,在那条分隔线的右边打出了一个问号。
“最开始你们曾说过,奇木格这个组织内部有了分裂,互有矛盾,而其中的一批人与金胜隆做了交易,接着信坤物流启动对吧。”
既然是交易,那便是各有所求,那些人用什么来打动金胜隆呢,仅仅是帮助他重启信坤物流吗?
不够吧。
“他需要一个足够打动金胜隆的东西来完成交易,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借信坤物流而打通的一条新运输路线。”
程澈用笔指向左边:“传统运货销货的模式。”
她又点了点信坤物流:“奇木格来后打通的新路线。”
“如果这样一条大型物流线通了的话,金胜隆要用它来运什么呢?”
或者换句话说,金胜隆原本有自己经营已久的暗线产业链,足够维持他庞大的灰色生意。那么究竟需要获得什么程度的利润,才足以使他愿意费心交易来开拓这样一条新路线呢?
“信坤物流启动走得一定不是‘老生意’,而是新货。”沈东明回想着过往野保站对金胜隆的情报信息,迅速在脑中过了个大概,“物流运输成本高,以他目前的生意来说,吃力不讨好。”
程澈抛出疑问:“既然是走新货,那么就需要立新摊子,这部分业务归谁来经营?”
金志鹏只是信坤物流名义上的掌管者,他不可能事无巨细亲自上手,因此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操作。
这个人必定得从心腹中来选。
但选谁呢?
老生意新生意,赚得多赚的少,分的均分不均,总得有个决断。
那决断起来,就势必会利益纠葛,人心诡测。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选谁,剩下的人都必然不服气。
程澈站着那板子前思考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上面敲击,沈东明也跟上来,目光在那道分隔线左右不停游移:“你怀疑他们内部已经产生了分裂?”
“说不上来。”程澈有点纠结,“我只是觉得新生意获了暴利,就势必会影响剩下传统派的利益,那么传统派的人就会从中阻挠。但……”
“但目前来看,最终受损的都是金胜隆传统派的生意。”沈东明从她手里接过那支笔,在野鹧鸪上画了个圈,“那如果换个思路呢。”
沈东明:“金胜隆一开始根本不受奇木格那批人的蛊惑,不想做这场新生意的交易。但他没办法了,因为他的老生意一直在被破坏。”
程澈眼中一亮,骤然贯通了沈东明的想法。
如果金胜隆老派的生意做得好,那么的确很难受到诱惑,但如果彼时他也自身难保了,是不是就会想要寻求外援呢?
毕竟目前受到波及的昌隆大排档和观雀楼仓库的货,都是来自于传统派的“野鹧鸪”生意。
奇木格那批人越境而来,最初也许并没有打动金胜隆,于是他们兵行险着,用打压和破坏其手下生意的方式使得金胜隆内忧外患,于是他不得已选择了和他们合作,开启了这条新货路线呢。
那是不是也就说明,其实信坤物流的路线并没真正开始通行,他们还只是处于一个龙虎斗的对峙阶段!
思及此,程澈忽然觉得十分后怕:“沈站长,你觉不觉得我这一路遇到的意外太多了。就好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推动着我去发现这些‘意外’,举报这些‘意外’。”
程澈的目光落在最顶上的那两个问号上,然后看向了左边最高处那个孤单的问号:“奇木格派人越境来到观桥后,一批人与金胜隆合作,那另一批人呢?他们就没有消息了吗?”
其实程澈心中隐隐有个猜想,但那念头让她不敢深思。如果说那只无形的手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她心中的确有个最可能的人选。
是……
两人正陷入沉默,忽听得门外突然有人喊:“沈站长,程澈,你们快来。”
大厅里,罗辉叫程澈过来,指向地上那只行李箱:“眼熟吗?”
程澈看着那藏蓝色边角夹杂着的灰白,愣了一瞬。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不远处纠缠着的两个人。
年轻的女警拉扶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劝说,那女人却哭闹不止,不肯进去。
“你们抓我干什么啊,我不进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来给孙海龙送东西的。什么观音像什么野鹧鸪,我不知道啊。”
女人边说边哭,惊得怀中孩子也跟着哭闹,一抬头忽瞥见了程澈。她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奔来,由于过于突然,身边的女警也没反应过来,脱了手。
孙海花扯住程澈的袖子就不放手,她单手抱着孩子,剩下的那只还是孔武有力的,整个人都倚了上去:“姑娘啊,我认识你,你在车上见过我的,你知道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替他送个箱子,我真的不知道孙海龙犯了什么事啊,你快跟他们说说,放我回家吧。”
这下子,程澈认出来了。
她连忙扶住女人防止她摔倒,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抚她,正遇上往里送证物的警官进来,两人纠缠着朝那边撞去。
电光火石间闪避不及,警官捧着那尊铜鎏金的四臂观音像踉跄着朝前摔去。但那警官还算身手利落,摔倒的刹那间还不忘护着证物。
只是那观音像还是枕着他的手臂在地下磕了一下。
这一磕不要紧,只见观音像侧面自颈到肩处竟裂了条缝,缓缓碎成两瓣。
在场所有人大骇。
因为在那裂痕碎片处,向外露出几角透明塑封的小袋子来。那袋子里赫然是一包包成团的白色粉末……
孙海花虽然并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但看着那小袋小袋的白色粉末,她心中总还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整张脸一下子失了血色,半跌着坐倒在地。
*
讯问室的大门从外骤然打开,长久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沉闷难闻的气味,那盏探照灯依然坚·挺地照射着,而孙海龙整个人却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凳子上。
高密度的审讯使他的大脑已经有些麻木,但从紧绷的面部表情依然可以看出他负隅顽抗的决心。从审讯至今,他咬死了囫囵话打转,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就是自信事情藏得隐秘,认为警方什么都查不出来,最终只能把他放了。
直到罗辉拎着那尊观音像走进来,狠狠把那袋白色粉末扔在桌上的一瞬,孙海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几乎可视的裂纹。那道裂纹顺着僵硬的躯体向内冲去,终于击碎了外表那看似坚硬的防御,瞬间击穿了他内心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整个身体前倾,似乎努力想要依靠缩短距离来争取点勉强的安慰,他大喊着:“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没多久,陈鹏和罗辉从审讯室出来了,两人脸上都有着难以掩饰地振奋。
“孙海龙交代了,他这趟回来就是为了取这尊观音像,但他不方便现身,于是让他姐放在行李箱里替他带出来了……”
正如程澈所料,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他在奇木格内部的称号为白虎。他与金志鹏相交甚密,很多事都是由金志鹏代办的。例如那夜的山门截杀及之后的悬赏令。
但孙海龙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听令办事。那之后他们内部出现了新老两股声音,两派互不妥协,而他因着在金志鹏面前露脸多又会来事,成为了信坤物流这条新路线下的管事人。
他的投名状,就是这尊四臂观音像。
罗辉说:“这像里藏着的是一批四号海螺音,溯源工作交给了禁毒的同志们去做了。但根据我们初步判断,这货的来源应该不是境内。”
程澈问:“如果他们要与金胜隆做交易,会不会是这个白虎从境外带来的。”
陈鹏回答:“并不是,根据孙海龙交代,这尊观音像是去年冬前他替金志鹏保管的,那时他们应该还没来到观桥。”
沈东明日常多与溯源流通类工作打交道,他率先警敏:“信坤物流是什么时候停的,因为什么?”
陈鹏搓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去年冬天,没有人介入,是金胜隆自己停的。”
程澈和沈东明默契地侧头对了个目光。
果然如此。
沈东明给他们俩讲解了刚刚和程澈的推断。
“也就是说,去年冬前,金胜隆很可能已经通过信坤物流隐秘地进行了很久这样的运输,而在冬末时,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自行关停了信坤物流,但他手里留存了这批货,被封存进了这座四臂观音像里。而后金志鹏把这尊像交给了信任的心腹孙海龙保管。”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金胜隆只守着传统派的经营链在本地运转着他的生意,直到奇木格派人前来,他们之间谈通了渠道货源,金胜隆决定重开信坤物流打通新路线。”
这就是他们的新货。
所以老派人才会如此打压新派,他们不敢做这样的生意,还是坚信走老派的妥帖。而新派为了使这个新货做下去,设计打压了老派的生意,从而让金胜隆下了决心。
陈鹏:“这尊像在孙家搁置了许久,孙家人一直都以为这只是尊简单的神像,但只有孙海龙心里清楚这像里的东西是什么。信坤物流重启后,金志鹏点名要他拿出来。但彼时他恰巧人在外地,而观桥他名下的昌隆大排档又刚刚出了事。但金志鹏催得急,如此情况下,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冒险回来。”
这也就解了大家心中对于他回观桥等于自投罗网的疑问。
一直在听他们分析的程澈,忍不住追问:“孙海龙有没有交代关于客栈和薛瑶的事?”
陈鹏回答她:“这一点我们也重点审问了,他并不知道。”
罗辉补充:“不过他还交代了很重要的一点——这尊四臂观音像原计划是今晚要送去金沙丽夜总会给金志鹏的。”
沈东明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不太赞同:“我们抓捕孙海龙和搜捕特产店的动静估计此刻已经传到了那边的耳朵里,再想用这尊观音像钓金志鹏怕是不成了吧。他们早就有所警惕了。”
程澈:“你们不如装作没搜出东西,把那个店员放了,让他带着那尊观音像去金沙丽见金志鹏。”
“这个店员可靠吗?他要是中途反水,我们该怎么办?”
“还有我啊。”
程澈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的脸瞬间变色。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不是布了悬赏令还找不到我么。”
她在三个人紧蹙的眉头间淡然一笑,
“那我就自己送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