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分道扬镳 如果我知道 ...
-
曹希也架着丁迎楠跨过陈四娘娘庙的门槛。
香火味扑面而来,裹在二人身上。火烧的疼痛瞬间退去,像一只神通大手从她身上匍匐馋食血肉的恶鬼一把掀翻。
曹希也腿一软,两个人一起跌进殿内,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砖上。
丁迎楠趴在地上,脸贴着砖缝,伤上加伤,一时动弹不了。
曹希也翻身坐起,把她的头搁在自己湿漉漉的腿上,用手背细心地擦她额角的血。挂在脸颊的血丝已经半干,擦不干净,凝成黑红色的块。
“到了,你怎么样?饿不饿?缓一下,我去给你找吃的。”曹希也凑近说。
丁迎楠一巴掌轻轻地拍在她的脸上:“摔得我好疼,你这个笨蛋!”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瞳孔慢慢转动,扫过殿顶的梁架,扫过画壁上衔襁褓的白鹳,终于扫过殿内那尊垂眸低目的金身塑像。
头顶悬着那块“人丁兴旺”的匾额,匾额下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摇动。
丁迎楠仰躺在地板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曹希也轻轻擦拭她额角的血迹。
“我五岁那年问过我妈,为什么我们每周都要来?她说因为陈四娘娘会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保佑弟弟万事如意。”
她停了一下。
“我不甘心啊,就问,那保佑我什么?”
“我妈没回答,生气地打了我一巴掌。”丁迎楠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回忆那一巴掌的温度,“她说我不敬神仙,说我自私贪心,一个女孩怎么能跟弟弟比?”
曹希也的喉咙一瞬收紧。
“后来我就懂了,不问了。”
“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每次来庙里就跪,就磕头,替弟弟折祈福用的金纸。”
“我一直觉得这个庙困住我,不让我离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匾额下面的流苏晃了晃。
“没想到……”丁迎楠短促笑了一下,“所有人都想我死的时候,唯一能收容我的,居然还是它。”
曹希也把手覆上她的手背,烧伤的皮肤碰到裂开的薄茧,两个人都疼得一颤。
“你先待着,不要再想了,等你伤好了再说。”
丁迎楠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一样面目全非的手。半晌,开口:“你这个人,怎么任由什么都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丁迎楠哑声了,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庙里空荡荡的,香炉里的火常年燃烧,发出哔啵的火花碎裂声。供桌上的祭祀贡品被收了,只剩几根快燃尽的蜡烛头,歪歪倒倒插在烛台上。天井里的光一寸一寸往回收,殿内的金身塑像隐入暗处,只剩看不清的轮廓。
丁迎楠忽然开口。
“你不是想知道医院四楼有什么吗?”
曹希也愣住。
丁迎楠松开交握的手,撑着青砖缓缓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因为用力而崩裂,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一点也不在意,一瘸一拐往门口走。
“丁迎楠——”
曹希也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擦过她衣角,滑脱。
“你伤还没好,别出——”
“你不是出不去吗?”丁迎楠站在门槛边,皎洁月光把她脸上的累累伤痕照得很透彻,支离破碎的脸勾起一点灿烂的笑容,“我替你去看。”
“可以等以后——”
“明天我妈就来找我了。
她转过头。
“只有今晚。”我是真正的我。
跨出门槛,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被春笋顶破的狭缝,一点点扩大。
曹希也想追。
可她刚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身上剧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她咬紧牙,撑着桌沿,再度尝试起身。
身体不听使唤,她恨恨捶了一下地面,空鼓石砖发出闷响。
丁迎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庙门外。天上挂的月亮光线很薄,铺在青砖上,银箔似的白惨惨的。
知晓自己再也追不上,曹希也的手缓慢往下移,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好的,水泡叠着水泡,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肉都翻出,嫩红的,渗着血水。
庙里没有纱布和酒精,曹希也咬住袖口,提了桶井水草草冲洗伤口。
井水冰凉,浇在烂肉上,更像刀割。她一下没出声,脱力地跪坐在井边。
夜深了,万籁俱寂,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风一阵一阵吹过庙门,吱呀一声,又一声,还不是她。
曹希也坐在井边,耳朵竖起,听到门外每一点响动都抬头往外看,每次希望都落空。
她心烦意乱,索性站起来,在殿里走两圈,走到桌前,草草翻那几卷早就放在那儿的书。
上次那卷立庙典故又被她翻了出来。
筶行村各路神仙香火鼎盛,阴庙却少。毕竟阴庙来路不正,误拜容易惹祸上身。
父权历史几千年来,能建祠立庙的女子更是寥寥无几。
陈四娘原先也是个随着父兄晒网的普通渔女,父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懂看天气洄流,经常空手而归。
反倒是半路出家的陈四娘学了点本事,打鱼技术日益精湛。
一次暴雨,父兄坚持这种天气出海打鱼容易丰收,没想到离岸没多远,船翻了。
陈四娘的娘逼她跳下海里去救人,把父兄都救上来,自己却脱力葬身于海。
后来几年父兄出海不顺,心有亏欠,在筶行村的偏僻处立了个简陋的庙。
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到后来这里会变成求子的福所。
曹希也不知道后世之人编造了多少,又有几分是真实存在?
每次看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她都不忍地合上书,为陈四娘的死感到唏嘘。
她难得往后多翻了几页,画风突变,文字一下变成了英文和泰语。
曹希也愣了一下。
还好,她为了恶补特殊风俗,学了不少不同语种的皮毛。她半蒙半猜地接着看下去。
The baby's life does not belong to the parents, but is“sold“ or“granted“ by the trading genie Mae Sue, who needs to redeem their child through a specific ritual.
好经典的泰国送子典故,湄苏,交易之母……
没想到这个平均水平只有初中的村庄里还有人懂泰语,异域典故有天能和不挂钩的本土风俗杂糅在一块,曹希也眉毛一挑,继续看,下面是一长串奇怪的数字。
从88开始,
88,66,0
89,81,0
90,89,12
91,52,33
92,51,38
……
数字在99后,突然从100变回00,重新计数,一直延续到04。
好奇怪。
穿越前那种恐怖的感觉又缠上身。
等等……
今年是2004年!
曹希也看着从第三年开始激增的第三行,莫名想起丁迎楠跟她说的三年之内必生男婴的传言。
如果,如果,第一列是时间,第三列真的是男婴的出生率,那第二列……
会是什么?
曹希也的心猛地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丁迎楠去了医院!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青砖上,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来回撞。
她跌跌撞撞往庙门跑,血一路从裤管渗出,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
庙门就在眼前。
门槛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