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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跳河 东流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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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吓到,隔天,丁迎楠没来庙里。
曹希也有点意外,但也安慰自己——周六才来,今天才周五,还有一天呢。
可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陈婶来送菜,曹希也没忍住,装作不经意问起丁迎楠的消息。
“丁三家那个大女儿啊,”陈婶放下菜篮子,紧张地四顾,压低声音。
“前天晚上跑了。听说没看好他们家小儿子,让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丁三气得拿火钳打得可狠,小姑娘哇哇哭啊,街坊都听不下去,出来劝架。”
“本来也没啥,丁三那脾气,三天两头打小孩,手里有数。谁晓得她妈在旁边骂了几句丧门星,小姑娘受不了,跑了。”
陈婶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有人看见她往河边跑了。这两天村里组织人找,沿着河往下游搜了好几里,一直没找着。”
她停了一下,于心不忍。
“都说……怕是飘远了。”
曹希也手里的扫把一下没拿住,啪哒一声,倒在青石板上。
连话都没听完,冲出去。
左脚踩出门槛的瞬间,一股灼烫从脚底板窜上来,身体猛然丢进滚油里,疼痛让她条件反射收回腿。
那些刚结痂的水泡在皮肤底下瞬间鼓起,一个接一个炸开,清液顺着小腿直直往下淌。一茬新的水泡从炸开的伤口上重新鼓起。
眼前一阵阵发黑,曹希也咬紧牙关冲出去,往河边跑。
打捞队的人手里拿着竹竿、手电筒、麻绳,三三两两结群,笑嘻嘻地往回走。
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从她身边走过,他扭头跟剩下几个人开玩笑:“肯定是找不着了,这河又长,水又急的,一个小丫头片子——”
曹希也停下脚步,狠狠剜了他一眼。
男人对上她狠厉的眼神,烟一下从嘴角掉下来,剩下恶毒的话噎在嗓子里,没说出口。
筶行村这条河不宽,但前几天刚下过雨,湍急的水浑浊发黄,打着旋往下游冲。岸边草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东倒西歪,到处是脚印。
有人在一块见了血的石头上打了标记。
曹希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石头上那块指甲盖大、发黑干燥的血迹。
“丁迎楠——”
声音被河水吞没。
“丁迎楠——”
回声从对面山上弹回来,不见回应。
落日西沉,光线逐渐变暗。
曹希也身上的灼痛越来越烈,仿佛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丝往她骨头缝里捅,把她整张皮都要撕下来。
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拨开岸边一人高的芦苇,在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里前行。苇叶划破脸颊,血珠渗出来,立刻被汗水冲走。
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剧烈的疼痛让她想吐,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退下去,眼前仿佛又罩上层灰雾。
芦苇丛越来越密,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在往更深处拖拽。湿漉漉的河水,脏兮兮的泥团挂在伤口上,混着烧灼的清液,又辣又痛的感觉直逼天灵盖。
曹希也扶着芦苇杆,一步一步往前挪。暮色四合,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忽然,她看见前面河畔有一丛旺盛的芭蕉。墨绿色叶子宽大无比,垂下来形成一个天然遮蔽的棚子。
芭蕉叶底下,蜷着一团瘦小的东西。
曹希也的腿突然有了力气,她踉跄着扑过去,拨开芭蕉叶——
丁迎楠。
少女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头发挂着泥巴和草屑,散乱遮住脸,露出来的那一小半脸全是伤。
嘴角裂口,黑红的血痂凌乱分布,颧骨上一大片青紫,肿起来,把眼睛挤的只剩一条缝。
听见动静,她猛地一颤。
黑润的眼睛睁开,瞳孔里满是空洞的恐惧。
曹希也犹豫地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她的肩。
丁迎楠整个人缩得更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是我。”曹希也哑声说。
丁迎楠没有反应。
“是我。曹希也。”
听到熟悉的名字,那团蜷缩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手指颤抖着,拨开盖在脸上的头发,曹希也看见她露出的被踩烂的五指,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全是凝固的黑血。
曹希也轻轻握住它们。
“你不是……”丁迎楠嗓子干涩得严重,“你不是不能出庙吗?”
“我想来找你。”曹希也想把她搀起身,看着她浑身伤口,无从下手,“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两天,吃没吃东西?”
丁迎楠迟钝地摇了摇头。
“喝水了吗?”
她往河边一指。
曹希也懂了,脸色一下子沉下去,她转过身,让丁迎楠趴在她不算宽阔的背上。
“我带你回去。”
丁迎楠像是还没从她从庙里出来这件事中回神,有点迟钝:“你骗我说你出不了庙。”
曹希也配合地笑了一下:“不是故意骗你。”
丁迎楠趴在她的耳畔,低声喃喃:“我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没看好他的。”
曹希也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那不是你的错!”
“他摔下去的时候我在洗碗,我不该——”
“不是你!”
曹希也把她从背上放在河边巨石石背上,两只手自下而上捧住她的脸。
丁迎楠被迫抬起头,泪痕满脸,额顶的血痂裂开一道缝,新鲜的血液从中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曹希也脸上。
曹希也的心脏猛地一跳。
河水汩汩东流,哗啦,哗啦——
“我知道。”
丁迎楠的声音忽然有了裂纹,微微颤抖,“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生我?”
“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生下来嫌我是女孩、嫌我吃得多、嫌我花学费、嫌我在家碍眼、嫌我活着——”
“他们还说我不是丁家人,等我到能结婚嫁人的年龄,就要拿我换彩礼,给如圭结婚。”
“……对不起。”
“我七岁的时候,被来吃饭的那个叔叔差点□□。你们跟我说都是亲戚,要原谅他。我接受了。”
一瞬间,曹希也脑子空白,震惊地、发抖着捧着她的脸,她满心愁,满腔恨,世界上所有的安慰都变得沉重,她只能说:
“对不起。”
“我三年级的时候是市统考的第一名,可是你们忙,我不敢叫你们去开家长会。”
“对不起。”
丁迎楠眼睛轻轻一眨,眼眶里的涩意化成无穷无尽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最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的人,偏偏跟我说了最多次对不起。
丁迎楠明明极力克制流泪的冲动,可眼泪不听话,从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无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曹希也的脸上。
“刚刚你的汗滴到我脖子上了。”
“对不起。”
“……好吧。我原谅你们了。”
曹希也给了丁迎楠一个拥抱,丁迎楠原谅了这个世界。
“我本来跑到河边,站了很久。”
丁迎楠异常平静,曹希也的心脏却像是被人攥住。
“水很急,把我的鞋弄湿了,我就想说跳下去,跳下去就好了,不用回家挨骂。”
她的两只手在曹希也腰后渐渐收紧,依恋地埋在她怀里。
“可是我想到你。我还没上过大学,没看过你拍的电影,我就觉得为这点事情跳河真不值得。”
曹希也闭上眼。
“我又想,你要是个满口胡话的骗子呢?你要是明年就走了呢?我更生气了,那我跳下去不就更白跳了,我要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河风吹过来,把身后的芭蕉叶吹得哗啦响。
它汹涌地流淌了很多年,未来还会再流很多年。
它淹死过很多人,以后或许也还会有,但不能是这一个。
曹希也的手臂收得更紧。
丁迎楠闷哼一声——碰到伤口了。
曹希也赶紧松一点手臂,丁迎楠摇头,把无力的双手抬起来,慢慢环住曹希也的腰。她的两只手在曹希也腰后紧紧扣在一起。
“我带你回去。”曹希也说。
她把丁迎楠重新背到背上,满是灼伤的腿已经不听使唤,脚步虚浮,疼痛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两个人在暮色里慢慢挪,像两只幼兽在外面打架受了伤,下意识回安全的窝里疗伤。
水在河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皎洁月光把影子投在泥路上,两个影子交叠。
“我没有骗你。”曹希也开口。
丁迎楠低头,埋在她的颈窝。
“我说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