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仙》漆骨童

11、送子 谁来送子

　　曹希也张开双手。

　　一个人的重量砸进怀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骨头断掉的清脆声音，从上到下，一瞬间脊髓摧枯拉朽般全部断裂。

　　曹希也用手护住怀里的人，直挺挺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什么都看不见了。

　　丁迎楠趴在她身上，急促的呼吸扑打她的锁骨，齐腰的长发披散，盖住两个人的脸。

　　一股滚烫的液体淌进曹希也的领口。丁迎楠窝在她怀里，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发抖。

　　曹希也想抬手摸她的头，手动不了。她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迎楠。”

　　你是不是很痛？

　　声音很微弱，丁迎楠抬起头。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她看清曹希也的脸，嘴张了又合，久久不能发出声音，眼泪汪汪。

　　曹希也看着她，想笑一下，缓解悲伤的氛围。嘴角刚往上提，血不受控从嘴里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丁迎楠伸手拿袖子去擦，手一直在抖。不但没擦干净，血越擦越多，糊了她满手。

　　“别擦了，都把你弄脏了。”曹希也说，声音含混。

　　丁迎楠不听，固执地继续擦，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曹希也脸上。

　　“不要走，不要走，曹希也，不要丢下我……”

　　曹希也想点头，可眼皮太重，黑暗像河水涨潮似的，很快涌上来。

　　潮汐方向骤变，直直把她往岸上推。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皮生疼。

　　曹希也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河流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流动的光斑，时间往后游淌。

　　“今天是她生日。”河喜的声音传来，“任务完成，你可以走了。”

　　曹希也没反应过来：“她十七了？”

　　河喜平淡地嗯了一声：“十七了，她的劫难已过，你的庇佑任务做得很好。”

　　恶毒剥削的资本家突然松口，曹希也皱着眉，反思了全程自己可能遗漏的地方：“我要走了？”

　　“嗯。”

　　“我毕竟在这里一年了，不能留个告别时间吗？”

　　河喜沉默了很久。

　　“告别不了。”它说，“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曹希也有点不甘心：“刚刚她摔下来了诶。”

　　“你已经接住她了。”

　　“她活着吗？”

　　河喜扑闪翅膀，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她活着吗？”曹希也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许多。

　　“活着。”河喜说，“就是跛了。”

　　曹希也长吁一口气，跛了也没事，活着就好。

　　“我要回去。”

　　“回不去了。”河喜再次强调，“你已经死了。身体摔在水泥地上，脊椎断裂，内脏破碎，当场没了心跳。我们没有借尸还魂的本事，你回自己的世界吧。”

　　曹希也站在时间河里，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看身下浪花翻滚。

　　“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医院四楼到底有什么？”会让坚韧不拔的丁迎楠都心如死灰地绝望松手？

　　“就几个小孩。”河喜模糊应付，支支吾吾：“你走吧，回去了。”

　　几个小孩……吗？

　　曹希也想起落在自己手上展开的那张红纸，写着生辰和姓名的红纸，被卷进了神龛下的金纸堆里，被火舌吞得连残渣滓都没有了。

　　一种诡异的设想占领了她的脑海。

　　就像是丁迎楠的一生，从那个灰白色的医院被抱养到丁家，她的人生轨迹就和名字开始重合——

　　迎楠、迎男……

　　“送子仙……”

　　曹希也喃喃道：“其实包括迎楠在内的，从那座医院四楼出去的所有女婴都是送子仙吧。”

　　送子仙说的从来不是陈四娘娘。

　　在整个筶行村，结为伴侣的当天晚上，上一辈就会把这个潜藏在平静村庄下的惊天秘密告诉下一辈。

　　那座医院就像是运行在山坳中的一条流水线，检验着产出产品的标准。

　　有些“商人”宽容度广，无论性别男女体质强弱都愿意接纳，他们就领着孩子从那座医院的正门出去了。

　　有些“商人”比较挑剔，大肚子产妇推进去，对生产的物品不满意，就会和医院签订保密协定，将这批残次品的处置权交给医院。

　　医院就会把这些物品放在空荡的四楼，对外来的新买家进行展示。

　　滞销了两年的残次品没有回收和低价出售的可能性，就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的完美原因被销毁。

　　这些事彻底沦为交易的起因是一个祭祖的番客偶尔回乡，得知这个地方生男困难，便提起自己在泰国的见闻。

　　“……在泰国有个送子娘娘叫湄苏，又被称为交易之母，很多地方有向湄苏求子的习俗，需要用‘灵童’来交换。但我有个改良法子，只需要一些废弃品。”

　　他神秘笑笑，指向陈四娘娘的塑像。

　　“夫妻拿八字来合，在医院四楼挑一个残次品抱回去养，三年之内，陈四娘娘就会还你们一个儿子。很灵的，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求子心切的村民半信半疑地把待销毁的残次品抱回去养，假借陈四娘娘的美名，把这桩交易掩饰在迷信神佛的假象下。

　　“你说过，阴庙有得必有失，丁家得了两个男丁，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他们失去的是什么呢？”

　　河喜真的要哭了。

　　曹希也的确很神通广大，任务并没有失手，可她同样很聪明，只从寥寥数字就能推算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请您、”河喜艰涩开口：“请您不要再问了。”

　　仿佛是滚动在没有绝处的下坡路上的一粒草球，无法抑制向下滚动的趋势，收不住脚，也缓不过气，所有真相的揭露一旦开始，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糟糕，

　　“丁家献祭的是迎楠吧。”曹希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淡然接着问道。

　　河喜避开了这个话题，面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它低声劝道：“您不要问了，她也活着，事情也过去了，把这里的事情都忘掉，安安心心地离开这里吧。”

　　“所以为什么要让我救她呢？”曹希也听出隐喻，嘴角撑出一个苦笑的幅度：“她不是注定要死的吗？”

　　“她没有死。”河喜纠正，“你明明救了她。”

　　曹希也淡淡瞥了它一眼：“河喜，我不是傻子。”

　　河喜的翅膀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把我拉进来？”

　　长久的沉默。

　　庙里的香灰从门槛飘出来，落在曹希也的脸上，风吹动门栓，轻得像叹息。

　　“你们有宿世情缘。”

　　河喜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圆滑幼稚的腔调，突然变得苍老又疲惫，低语：“她每一世都在找你，可是每一世都在错过。”

　　曹希也看着河喜。

　　“最靠近那次，你们约好庙前相会，夜半私逃。计划暴露，你还没出门就被保守封建的家人逼到自缢，她一个人在这庙里苦苦等你等了几十年。死了以后，魂魄也一直困在这里，怎么不肯投胎。娘娘心软，决定让你们见一面。”

　　曹希也眼泪滚落，滴在河流里，一滴又一滴，荡起层层涟漪，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你该走了。”河喜别过脸。

　　曹希也笑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皮落下，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有以后了吗？”

　　“我和她是缘分尽了，还是……其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