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再见 红拂夜奔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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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喜什么都不能说，它抖动着自己的长翅。
“丁三家用丁迎楠这辈子受苦的功德换取了家族的第二个男丁——丁如璋。他，他有个南洋学到的新秘法……可以、可以把一生纯善之人炼制成专门纳吉的容器……丁迎楠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了。”
闪亮的复眼滚出了两大颗晶莹的泪珠，它几乎撑不住自己：“请您一定要快，从这条线用力跑，来得及的……拜托您。”
“河喜来这里，是陈四娘娘的意思。她说您与丁家那个小送子仙有情缘不曾了，若您了了情缘不再记挂她，就不告诉您了，免得多生心结。若您能勘破真相，就只能看您走到哪一步了……”
曹希也转过身，逆着水流奋力往上游，波浪在她胸口一层层撞开，没往前走一步，浪就狠一分，生生逼她后退。
曹希也走得很急，很慢。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又从腰退到膝盖，一点点露出她的全身。
脚下也不再是透明的河，变成了通往筶行村的山路。她试图往山上爬，踩上石阶，这次时间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直把她弹了出去。
只能到这里了……
带着海腥味的山风从山上吹下来，卷着青涩芦苇滩的水汽。曹希也坐在最靠近石阶的地面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轻柔地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看那条从山上蜿蜒而下的土路。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无情地把尘土吹起来，扑簌簌落在她头发上，
太阳往西边落，孤独陪伴的影子逐渐拉长，拖在身后。一天又一天，她向山隘旁道可能的出口走出一小段，又犹豫着退回来，不敢离开，怕错过了就也再找不到。
河喜一直站在她身后。
“一年了，你还不放弃吗？”
曹希也被说得一愣，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喃喃道：“她十八了啊……”
迎楠说过她十八岁一定会考出去，出去找自己。
为什么，一直没有等到丁迎楠？
为什么会没有丁迎楠呢？
河喜扑动翅膀，抓着她的手往回拉：“再过五年十年，结果也是一样，你等不到的。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
河喜的身体忽地一亮，青灰色的鳞光猛地炸开。曹希也眼前一白，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拽，脚底离开地面，像被人拎起来，往后重重一甩。
她摔在门外。
“砰”的一声，庙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曹希也爬起来，扑过去用力拍门，手腕上的血蹭在门上，一道一道的，斑驳。
“河喜！开门！”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河喜——！”
曹希也的手卡在细细一道门缝里，任由门板夹住手指，骨节间发出咯吱的脆响。
“告诉我她在哪！”
河喜雾蒙蒙的眼珠带着铺天盖地的怜悯，在门缝后一闪而过，不知所踪。一声惊天巨雷突然劈了下来，庙内所有的物品都在一闪的银光中无处遁形，巨大的红色梁柱撑起整座庙宇。
从庙外往里看的时候，就像是点在陈四娘娘面前一根庞大无匹的红蜡烛。
曹希也心有所感，一点点往后退，一路退到台阶下面。
她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漆门，锈漆剥落，露出来一茬茬蛀心的木屑。
她可以的。
曹希也往上冲，身体狠狠撞上漆门，骨头断裂声传遍，她一下摔进门内。额头磕在青砖上。
她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动不了，从膝盖往下的部分完全没有任何知觉。
她低头一看，膝盖处深深凹进去一块，骨头断得很彻底。
这点力道本不该折损这么严重，曹希也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当时那句浑话，“老娘下次要是还踏进这个庙我就打断自己这条腿”，趴在青砖上，捂着脸笑了。
她撑起身，拖着自己的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向了神像前的承梁柱。
那根柱子立得很早，后来修缮得时候也是最先把它浇筑。
那根朱红色的梁柱还挂着不知哪高价收来的明代字画，书着李白的一句词“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那仿佛只是一条普通的封条，已经完全不顾意蕴，不顾上面的诗词在一所送子闻名的庙宇里有多么的不妥当了。
曹希也慢慢地环抱住那根柱子，就像是给阔别已久的旧友，
“我看到你了，迎楠。”
她又说：“明明比我还要大那么多，怎么又占我便宜……”
“你是不是知道你十七岁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所以故意留在这么年轻的时候……”
连陈四娘娘都不曾想到，丁迎楠最终会被封在庙前的水泥梁柱里。
那天晚上，眼睁睁看着曹希也死在怀里的丁迎楠终于死了心，窝在学校里面刻苦读书，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她跛着腿，一瘸一拐在村口拿回大学通知书。隔壁镇有个家底厚的人家急着给自己傻儿子配婚，扛着丰厚的彩礼上门，丁三没询问丁迎楠的意思，自顾自收了彩礼。
收拾了东西决心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她一个跛子还没出村，就被村里人卖了消息，一路追，一路逃，她一失足落进河里。
最先发现她奄奄一息的尸体的人是丁三，他兴奋地扛着尸体找到了那个番客，两个人施展了最后一次技法，换来了丁家的家财人丁兴旺。
这个案子最终被立案了。
曹希也没参与很多事情的深挖，警察倒是三番两次上门找她做过笔录，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回答。
问到丁迎楠身份的时候，曹希也难得顿了一下。
“她是我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
曹希也沉默了。
那个番客被抓了，丁三也抓了。
医院被成功查封，四楼的笼子彻底搬空，侥幸活下来的女孩被送去福利院，死了的也被妥善安葬了。
法医室通知她去领尸体时候，曹希也终于再度看见了丁迎楠。是一副很小很轻的骨架，连接的脊骨紧紧蜷缩在一起。
法医告诉曹希也，因为打生桩，丁迎楠的尸骨被水泥腐蚀得已经不成样子了，骨头和水泥混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干净。
曹希也一言不发，蹲在白布边，一块一块地亲手拣起。
她拣了很久。
法医问她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尸体。
“火化吧。”她淡淡说。
她在她大学城郊附近的一座山上买了一小块墓地，很安静，能远眺蔚蓝的海平面。
下葬那天，来的只有她和墓地的工作人员。曹希也背着包，捧着一个很轻的骨灰盒，站在那个很小的坑前面。
“可以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吗？”
工作人员明白家属的心情，识趣地回避了一会。等她再度回来的时候，曹希也已经不见了，坟墓石砖严严实实地盖在坑上。
很久以后，曹希也把这段经历写成剧本，自己投资拍了一部电影。
电影结尾，小女孩主角从村子里的小河游出了大山，她考上大学，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最后她去看了海，随着洋流游历四方。
因为题材敏感，电影最终没能在国内市场上映。曹希也自己包了一个小放映厅，坐在最后一排。
散场时，她拎起放在旁边座位的书包，把那杯没喝过的可乐和爆米花桶抱在怀里，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