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归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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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朝着曹洪笑笑，依旧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那一瞬间原本围着的士兵甚至恍惚了一下，这人的样子和他做的事也太不搭——这些事，不是那个孙讨逆才会干的么？刚才袭击队伍杀掉八人的，当真是他？
“讨逆将军在何？”曹洪朝前进了一步，周瑜朝后退了一步。背后是奔流的颖水，江上雾气未散，离开江边几步的地方就已经看不到了。
“伯符？伯符怕是已经回江东了吧，子廉兄，丞相要的人已经跑了，你何不做个人情放我也走了算了？”周瑜的要求极其无礼，他却说得相当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应当。事实上，只要他觉得应该的事情，他一向如此。只苦了曹洪几乎要被他激怒。
“竖子狂妄，丞相要活捉的是孙策，不是你。把你的剑放下，跟我回去，也许丞相惜才，看在你父辈的面上放你一条活路。你要是不肯，尽管在这里自尽，我担保你活着回不了江东，死了更回去。”
周瑜露出无奈的笑容来，把剑垂下，却并没有要束手就擒的意思。此时他脖颈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看上去一条明显的红线，颇为渗人。
“此人留不得。”说是缴械不杀，曹洪心中却已有定论。对自己下手狠的人，一般对别人下手会更狠。
“你还在等什么？”曹洪看他身后笼罩着雾气的江水，“莫非你的同党，还潜伏在江中？或者你以为水里会冲出一条龙来带你走？”
周瑜看看他，“曹将军此话也不是……曹贼？”
事后回想的时候曹洪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应该把他扔进杂耍艺人里面去各种模仿秀！
他那么认认真真的一脸愤怒作势要扬剑动手，认认真真的一脸愤怒如当真看到了曹操，他甚至还认认真真的踮了一下脚！
曹洪只回头回到一半就想到丞相绝不可能亲自前来，还未来得及把头扭过来就听见落水声。
“放箭！下水追！！”曹洪愤怒的指着江面，“他就是游到龙宫，也给我捞上来！”
北方会水性的士兵并不多，更多的选择在岸上朝着水中放箭。有下水的追过去，刚到离岸不远的地方却被箭射中，又是乱骂乱叫一通，一片混乱。
北方入冬早，深秋的水简直已经冷到彻骨，全身像一下子摔进一坨冰中。周瑜并不知雾中到底有没有自己等待的东西，江上雾重，即使有，不到跟前也看不到，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抱着信念往江心而去。
他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么冷的水里游过了，那一年的赤壁是在冬天，那些被打落到水里去的，不管是曹军亦或是吴军，是否也是这样难以挥动手臂的感受？身后的曹军居然还在追……周瑜想，你们是有多无聊多想找死啊。这么冷的水，恐怕不淹死也会冻死了。
他在埋怨水冷的时候，突然就“暖”了。
火辣辣的一箭，锥得他心跳都直接顿了一下，剧痛钉在背上，却一下直逼到脑中去，简直要把思维都扔出去，只剩下痛！手一停滞，冰冷的水立刻开始涨高——接着明白过来，不是水涨高，而是自己在往下沉。
雾中的希望，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他想他竟然会有了溺水的征兆。只要呛进第一口水，紧随其后的就是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感觉自己呼吸不到空气，吸到肺里的全都是水，冰冷的水。耳边也渐渐被水封住，连身后追兵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长江里没有翻过船，总不见得要把命送在这名不见经传的颖水里吧。如果，再向前一点点，是否能看到浓雾深处的……
“不要动！”有人从背后箍住他，硬把他的脸托到水面以上。那声音开始像来自天边，人却是近在身旁。孙策如约将一条船停在江心，听到前方有声响按捺不住下水来。如果晚来一点，想来要找，只能去几天后的下游了。
“喂，不要动也不用这样吧？贤弟你比我高的好吗？”孙策怀疑这个时候周瑜是否听话的有点太过分或者是呛水呛傻了，让他不动就真的一动不动任凭自己架着他朝船的方向游过去。即使被水冲淡，血腥味还是被他闻到，水性那么好的人会溺水，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只是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抓人，腾不出多余的一只来检查到底伤在哪里了。
船上的士兵甩下缆绳，孙策卷在手臂上，高喊着让士兵把自己拉上去，早有弓箭手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一通乱箭，想必追击的曹兵是不会再往前了。
孙策把人拖上船，皱了皱眉只来得及说了一声“速度开船，回程！”就顾不上其他匆匆直接把周瑜拖进了船舱，一脚踢上舱门。扒完盔甲扒衣服，解到腰带的时候周瑜终于喘过一口气来，有些怪异，“你！”
“你放心现在没有心情跟你滚床单。”孙策终于扯掉最后一件束缚，把他架到自己腿上，一下拍在背部，呛进的水顿时剧烈的咳出来。同时孙策也看到了那枝箭。箭头已经看不见，血和衣服上的水一道混着直滴到甲板上。
“你混蛋。”孙策脸色煞白，拔出了匕首。
“伯符……”周瑜伸手想去触碰自己伤处，被孙策一下按住。“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不要担心，我要把箭杆削掉。”只是稍一转念，孙策已经想好了说辞，“有点痛，你抓着我。”
削铁如泥的匕首顺利把露在外面的箭杆削断，箭头入肉太深，孙策不敢去取，船上只有简单的药品绷带，一般止血尚可，这样的伤却还是要回去才行。此去吴郡至少还要几天水路，他亦不敢告知周瑜实情。
“水太冷了。”周瑜也放下心来，还给他一个笑容，“现在好多了，幸好有你在。”
孙策不算太擅长说谎，也不算不擅长说谎，至少他现在还可以轻描淡写的把匕首收起来，用绷带包好伤处，语气轻松得好像那的确只是一点擦伤。“皮肉苦我们谁没受过，忍忍就算了。”拿手去抹掉对方额头的汗。“我出去看一下，一会就进来。”
孙策出来的时候，已是另一幅神情。“扬帆，舵手桨手全部就位，最快的速度回去！”对着脸跑过去的一个士兵不当心对上他发了红的眼睛，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刚刚的八卦已经在整条船上飞速的传播，所有人都在讲述着日后必成传奇的这一部奇袭许都，是如何挫敌锐气，又能安然身退的。江东双璧从来就不乏传说，传说堆叠到传说上，就让人更加觉得不可直视。这样的议论纷纷若是往常被孙策听到，大概会挑眉并深表赞同，只有这一次，他的脸像被人锁住，眉宇间完全没有一丝要舒展开的意思。
伴随着舱门关闭的声音，周瑜望向舱外，伤处的疼痛并未减轻，为了让孙策安心，刚才几乎把仅存的力量都用来强压下喉头的甜腥。江水的两侧，是北方的辽阔土地，终有一日，他们要再扬鞭策马，重返这里，而遥远的遥远处，是江东的六郡八十一州，那将是他们再次起航的地方。就在这样的漫长的梦想当中，光线，声音，渐渐的都消失了。
“时间到了，该走了。”那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清晰又混沌。
“什么时间？”周瑜还没有明白话中的意思。
“你的心愿已经达成，不要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
那声音像是来自天边，却可以直击到耳边，震得脑中嗡嗡作响。说过什么？心愿达成？心猛的一抽，他终于想起当日奔回吴郡的路上自己的话：“……不管索取的是什么代价……”
奇袭许都成功，当日的遗憾已经消除了。但是，人的想法实在是会瞬息万变。
“我反悔了。”
四周寂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见自己顽固的回答。“孙吴的天下才刚刚开始，我一定要走到最后！”
“贪得无厌！”那声音再又响起，带起雷霆之声。
“不……我的性命，我的全部，只能交付给一个人……除他以外，碧落黄泉，再无人敢言我之过！”
最后一句话他向着无边的黑暗喊出，直冲破了黑暗，神智突然一下清醒。与意识一同恢复的，还有铺天盖地袭来的剧痛，忍不住轻叹出声。自己仍然在船舱中，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身上衣物已干，耳边依稀听到外面有呼喊声。孙策正在把一扇扇窗打开，阳光全都涌进来，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
“这是……”
“你听他们在喊什么？”
周瑜几乎是被孙策“拔”起来，“挂”在孙策脖子上出了舱门。他从漫长的昏迷当中醒来时，战船已经快要进入最靠近吴郡的船坞了。即使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孙策还是站得昂首挺胸。
“兄长十七岁起兵，弱冠平定江东，如今坐拥东南，傲踞天下，正是气势如虹。观如今天下……”
周瑜抬起头，以孙策不可闻的声音对着无云的晴空“实在太让人眷恋。”
先头的船只已经开始进入船坞，岸边上，密密麻麻站着人，竟是前来争睹孙郎英姿的普通百姓。
“这个时候应该喊什么？”
“孙郎竟云何！”
“孙郎竟云何！！！”
“孙郎竟云何！！！！！”
山呼之声震得林间鸟儿纷纷乱飞，孙郎的呼喊声久久回荡在江面上。项羽灭秦，不过江东八千子弟，孙策袭许都，也就是三千江左儿郎罢了。即使现在一击尚未致命，谁又知这群年轻人是否会成长为一支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个的军队——问鼎中原者谁？此时尚不可知。
这个时候，正是建安五年的深秋。
“孙策将军之所以成为传说是因为他是猛虎一样无所畏惧的勇士”——江东民间流言之一
“周瑜将军之所以成为传说是因为他是连孙策将军也敢嘲笑的更无所畏惧的勇士”——江东民间流言之二
“除了孙策将军以外没有人可以质疑周瑜将军的任何行为。”——江东民间流言之三
“孙策将军永远是正确的，质疑的人，难道你比周瑜将军更了解他么？”——江东民间流言之四
流言的两位主人公，一个百无聊赖左手托下巴右手翻公务眼睛却落在他处，另一个自管自睡得昏昏沉沉好像外面一切都与己无关。流言的两位主人公的弟弟，托着半个香瓜在水池边喂金鱼，想着自己不知着落在哪的陪读。围墙之外，寻常百姓平静生活着，除了街上偶尔走过的巡逻军队。孙权与吴地的所有人有着一样的想法，外面战火连天，军阀混战，在吴郡，却至少可以继续着安稳的日子。
孙权回头，看着某个方向……因为有他们啊，大哥什么的最棒了不是么。
他们从许都回来已经好几天，年轻人健康的身体救了自己，那样危险的伤势在供奉的大夫处理过之后很快开始好转，治军严苛的吴侯治弟同样严苛，谨遵医嘱遵得简直死板，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要陪在旁边。那一句“太过眷恋”孙策听到了，心中想到的却是那个无甚眷恋的过去与未来。
如我不在你身边，你当如何？
那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即使完整的听到了、记忆在脑海中了，却仍然不敢重现不敢细想的过去与未来。
风大雨急，行路难。即使再难，你我也一定要行到终点。
屋里用的熏香是大夫指名的，加了药材，说的好听点安神舒睡，说的直白点就是催眠。孙策喊住了要盖上香炉的仆役，又往里加了一小把暗红的花瓣干。是他刚刚找东西翻出来的今春桃花。际遇就是如此离奇，这树桃花新开的时候，还是那个平常轨迹的建安五年，春；而被投入香炉之中的时候，时间的轨迹已经被强行扭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寻不到本源，只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夜渐深，仰仗香气的功效，病人在夜里依然安眠，孙策与他睡在对面，将手环住周瑜，避免他夜间翻身碰触到伤处。不想突然被惊醒，周瑜在拼命抓床单，呼吸也急促粗重，不知是做了噩梦。又拍脸又喊名字的好不容易把他弄醒，孙策拿袖去擦他额头的汗，一手冰凉。
周瑜的确做了梦，梦到金戈铁马，自己却是败军之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只知敌军正如潮水一样涌来，不远处是孙策带着大军缓缓而过，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自己。他呼喊，没有回应，试图追上去，却无论如何追不上。直到有人叫着他的表字将他从那战场带离，恍惚间知道了是梦，睁开眼就对上孙策有些疑虑的眼睛，黑夜里尤其明亮。
周瑜怔怔的看了孙策很久，一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可以把孙策的轮廓看的很清楚，才低声说：“我又梦见你了……”
孙策不回话，靠得近了些，周瑜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不问我梦见你什么了？”
“梦到什么都只是梦而已，”孙策拉着他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一直摸过鼻子、嘴唇，然后停在心口，“我就在这，你要是睡不着，随时伸出手来，我保证都在这。”。黑夜当中，看不到对方，只能感觉到规律的呼吸，气息浮在两人周围，混杂在一起，渐渐融入空气，变成奇异的温暖。这个波折的一年，生生死死之间轮流打来回，终于可以安稳的在家中这样相拥入眠。即使前路崎岖，命运坎坷，人生悲苦，至少有这样一个人，永远在身边。
“睡不着？”
周瑜摇摇头又点点头。
“……很痛？”
周瑜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
孙策闭上眼睛“我现在看不见你，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看不见，真的。”
初始是咬着牙让眼泪朝下滚，再后来身子也跟着微微的颤抖。
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我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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