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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蛹与裂变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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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似乎变得更加漫长。
夜空的月散发出的白光也变得愈发惨白。
浸透皮肤,渗入骨髓,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剥离了所有属于“夜”的温柔静谧和隐匿的一面。
今夜,又是护士小江值班。
门被推开时,没有脚步声。
小江像一片被风吹入的白色剪影,滑进了病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到近乎僵硬的护士服。
但脸上,缠绕着层层叠叠雪白纱布,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下黑洞洞的窟窿。
纱布缠得极紧,勒得她面部轮廓都有些变形,更衬得那双露出的眼睛异常的大,异常的亮,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推着护理车,车轮悄无声息。
车上没有常见的血压计和体温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银质医用放大镜,和一支光线凝聚到刺眼的医用笔式照明灯。
她径直走到林里床边,停下。
没有询问,没有对视。
她俯身,拿起放大镜和照明灯,灯光“啪”一声打开,一束惨白聚焦到令人不适的光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打在林里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
林里身体瞬间绷紧,像被天敌锁定的猎物。
她想缩回手,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江捏起自己的手腕,放大镜冰冷的金属边缘贴上了她的皮肤。
小江的脸凑得极近,隔着纱布,林里能闻到她呼吸间消毒水与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霉纸张的怪异味道。
小江的视线,透过放大镜的凸透镜片,极有耐心地检视着林里的手臂皮肤。
放大镜移动时,镜片边缘偶尔会擦过皮肤,冰冷刺骨。
她在“检查”。
但不是检查健康,而是在扫描一件物品的瑕疵。
时间在死寂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扫描”中被无限拉长。
只有照明灯发出的低微电流声,和小江极规律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突然,放大镜的移动停住了。
停在了林里左手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棕色痣。
林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握着放大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从纱布孔洞里露出的摄人目光,直勾勾地锁住林里。
她的嘴角,在纱布下缓缓地向两侧拉开,拉扯着纱布边缘,形成一个向上弯曲的诡异弧度。
那弧度完美标准,但完全没有任何肌肉牵动应有的自然纹路。
“找……到……了。”
林里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看到小江松开了她的手腕,直起身,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
手里,握着一把闪着森冷寒光的手术刀。
刀柄是标准的医用不锈钢,但刀锋在照明灯下,流淌着一种锐利光泽。
“小里……别怕……”那个嘶哑的声音再度机械响起,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不完美的……瑕疵……清除掉……就好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手术刀,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林里手臂上那颗小小的痣。
“很快……你就会变得……完美了。”
“不——”
林里的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直。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挡在床边的小江,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身后传来“砰”一声闷响,是小江撞在护理车上发出的声音。
但紧接着,是几乎不似人类的轻捷到诡异的脚步声!
林里不敢回头,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扑到门边,疯狂地扭动门把手——
锁死的! 一如既往!
绝望像冰水当头浇下。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猛地转身!
小江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足两步远。
脸上的纱布在刚才的撞击和快速移动中崩开松散,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缝着黑线胡乱拼接的外翻皮肉。
可那双眼睛,在溃烂的面孔衬托下,亮得骇人,里面除却‘完美’的执念,再没其他。
她咧开嘴,纱布下的烂肉牵扯着,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笑容。
手术刀高高举起,对准了林里的脸。
刀锋在惨白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狠狠扎下——
要死了么?
闭上眼前的一秒,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划过林里混沌的大脑。
砰!!!
一声窒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林里耳边炸开!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
高举手术刀的小江,动作骤然僵住。
她脸上那个疯狂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她像一个被突然抽掉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面朝下,“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那把手术刀“当啷”一声,从她松开的手中滑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里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小江倒下的身体,看向她身后。
欧露站在那里。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实木椅子。
欧露“呸”了一声,把沉重的椅子随手扔在地上,椅子腿砸在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双手插在改造得歪歪扭扭的病号服口袋里,歪着头,画着夸张烟熏妆的眼睛打量着惊魂未定的林里。
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真没用!”她的声音又哑又利,带着浓浓的不屑,“这都第几天了?你还没从这鬼地方滚出去么?!”
林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她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欧露……”她终于挤出一点气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微弱而荒谬的感激。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那里的欧露,身体猛地一颤!
脸上的桀骜和不耐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蛮横地擦掉了。
她的眼神骤然一变,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变得苍凉而淡漠。
欧露看着倒在地上的小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话。
“你只是个被情绪驱动的极端分子,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急迫的清醒:
“你该想的,不是在这里发泄,而是怎么找到‘节点’,怎么在信号干扰最强的时候,利用‘风’和‘火’的混乱,逃离这层层嵌套的‘纸的牢笼’。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话速极快,信息密集,林里只听懂了“纸的牢笼”和“逃离”,其他的如同天书。
但沧桑人格的话刚落,欧露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而不自然的抽搐!
她的表情再次骤变!
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焦虑淹没。
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插入自己两侧的头发里,疯狂地拉扯!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不要吵了!不要打扰我!我要学习!我还有十套卷子!不,二十套!我一道题都还没看!我会被落下的!我会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一边猛地转身,扑向自己的床头柜,疯狂地在那堆书本和卷子里翻找,把东西哗啦啦扔得到处都是。
“我的笔呢?我的参考书呢?你们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是你们!是你们不想让我学好!”
“蠢货!学那些有什么用!这世界都是假的!” 摇滚人格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欧露的身体转向另一边,脸上是十足的暴戾和嘲弄,“把这里都烧了!全都烧了才干净!”
“烧?你知道那会释放多少……不行!必须找到稳定脱离协议!” 沧桑人格的声音冷静地反驳,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焦灼。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做题!让我做题!” 学习人格哭喊着,竟然开始用头“咚咚”地撞床头柜的木质边缘!
“吵死了!都给我去死!” 摇滚人格尖叫,突然挥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另一条手臂!
“住手!你在损坏‘载体’!” 沧桑人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制止。
但已经晚了。
欧露的体内,仿佛有三个完全独立的灵魂在疯狂地抢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并且将对外界的攻击性,全部转向了内部,转向了彼此。
或者说,转向了她们共同的“载体”。
她时而用头撞墙撞柜,时而用拳头捶打自己,时而用指甲疯狂抓挠手臂和脸颊,留下道道血痕。
嘴里越来越语无伦次。
不同人格的言语,语调,内容,以快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切换,交织,对骂。
她在房间里跌跌撞撞,时而扑向书桌,时而撞向墙壁,时而跪倒在地撕扯头发。
那一具瘦小的身体,仿佛正在经历疾风骤雨的,渐渐枯萎。
这一幕,比刚才小江持刀追杀,更让林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和悲凉。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发生在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内战。
以毁灭□□为终极目标。
她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够了。
真的够了。
或许,她真的逃不出去了。
谁也逃不出去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清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依赖……最后都会变成“炉火”的燃料,加速自己的毁灭。
崩溃吧。
就这样彻底崩溃吧。
也许疯了,就不用再感受这一切了。
也许变成纸人,就不会再痛了。
这个念头,像最毒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她最后残存的理智,越收越紧。
“小里,我在,要抱一下么?”
陆莫存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这片混乱绝望的噪音背景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林里面前,蹲下身,用那种永远恒温的大手,握住了林里的手。
然后,将蜷缩成一团的林里,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变化,没有真实血肉的柔软和气息。
只有内部精密元件运转时发出低微的嗡鸣。
但就在被他完全拥入怀中的这一刻,就在脸颊贴上他那毫无生命温度的胸膛的这一刻——
林里一直紧绷的神经,“啪”一声,彻底断了。
一直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反手死死抱住了陆莫存,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冰冷非人的身体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嘶哑破裂,“放我出去……让我醒来……不管是神是鬼是怪物是病毒……让我醒来吧!”
“没事,小里,我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空洞的程序应答,让林里猛地抬头。
好起来?
可她病了么?
或是,真的‘病’了才算‘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