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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蛇蜕 武雅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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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雅红再次走进病房时,手里拎着的,不再是精心搭配的补品和衣物,而是一个巨大的、印满廉价卡通图案的帆布妈妈包,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的表情,是林里从未见过的一种凝固的慈祥。
嘴角固定地向上弯着,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空空洞洞,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只是反射着病房里惨白的光。
当她的那目光粘稠地落在林里身上时,带来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占有欲和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必须严加看管的稀有藏品。
“小里,妈妈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飘,是一种刻意放慢放柔的调子。
她走到床边,没有拥抱,没有抚摸,只是弯下腰,从那个巨大的妈妈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件一件,竟全是婴儿用品。
印着小鸭子的棉质的小和尚服。巴掌大的婴儿保护布。
几罐价格不菲的有机婴儿辅食泥。软胶可咬的摇铃和牙胶。
最后,是一个包装格外精致的陶瓷人偶。
人偶的脸瓷白光滑,嘴角画着永恒不变的标准微笑,蓝玻璃眼珠呆滞地望着前方。
武雅红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人偶,用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蕾丝裙边,然后,将它举到林里面前,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晃。
“看,小里,喜欢吗?”她的声音依旧轻柔飘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人偶,又缓缓移到林里脸上,那目光试图交汇,却始终隔着一层厚重包裹。
“你要做妈妈的乖宝宝,永远听话。”她的语气抑扬顿挫,仿佛朗诵。
“只要你变得‘正常’,像它一样乖,一样干净,妈妈就带你出去。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玩具,还有你最喜欢的摇篮……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摇晃人偶的节奏,和话语的节奏完全同步。
人偶僵硬的微笑脸在眼前晃动,母亲空洞的慈爱眼神在眼前晃动。
这一切,比□□上的暴力殴打更令人窒息。
母亲不是在关爱一个已经长大有独立思想的女儿,她是在试图将时光倒流,将林里塞回婴儿的躯壳,塞进一个完全由她掌控,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反抗的“乖宝宝”模具里。
林里坐在床上,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和荒谬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母亲表演完她的“慈爱”,心满意足似的,将人偶轻轻放在那堆婴儿服上,又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了林里几秒。
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身,迈着有些僵直但步伐均匀的脚步,走出了病房。
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项每日必须的、程序设定好的“探望”任务。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林里盯着那扇门,盯着地上那堆荒诞的婴儿物品,很久。
终于,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的灰色天空。
就这样吧。
毁灭吧。
连同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这个念头,不再是痛苦中的嘶喊。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沉入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护士小井。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男护工。
小井脸上的表情,带着警惕,又带莫名的‘恃宠而骄’的倨傲。
“234号,”小井的声音又冷又硬,“回到你的床位上去。”
林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小井眯了眯眼,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护工
。护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林里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将她拖回床边,按坐下去。
动作熟练、粗暴,带着职业性的冷漠。
小井这才走上前,双手抱胸,俯视着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林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带着怜悯和嘲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井压低声音,用那种有些戏剧化的口吻说,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你不必白费力气了。你以为装可怜,装无辜,就能引起王医生的注意?就能破坏我和王医生之间……历经磨难、坚不可摧的感情?”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愈发“悲壮”和“深情”。
“你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恶意的中伤,那些来自各方的、想要拆散我们的黑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哭腔,但眼神异常明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苦情女主角的剧本里。
“小江……哼,那个徒有其表的蠢货!还有你!”她猛地指向林里,指尖几乎戳到林里的鼻子,“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伙的!是这肮脏世界里,嫉妒真爱,想要玷污纯真感情的恶毒女配!”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仿佛承受着巨大的不公和痛苦。
“但是你们不会得逞的!王医生他……他心里只有我!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保护我,为了我们的未来在筹谋!他故意对你们若即若离,是为了迷惑敌人!他深夜加班,是为了攒够带我远走高飞的资本!他每一次看似严厉的训斥,背后都是对我深沉到无法言说的爱和心疼!这份虐恋,这份克制到痛苦的爱意,你们永远不懂!也永远别想摧毁!”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喘息着,但脸上焕发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荣光。
然后,她迅速收敛了那副“悲情”表情,重新换上冰冷的面具,从推车上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加倍镇定剂针管,弹了弹针头。
“至于你——”她看着林里,眼神恢复了那种“看穿一切”的鄙夷和不屑。
“病情反复,攻击性强,妄想迫害医护人员,证据确凿。为了防止你伤害自己或他人,现在必须进行强化治疗。”
她对护工使了个眼色。
护工立刻加重了钳制林里的力道。
小井举着针管,针尖闪着寒光,一步步逼近。
林里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针尖,看着小井脸上那自我感动和冷酷执行力的扭曲表情,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骤然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小井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
突然——
林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是挣扎,而是猛地将身体向后一仰,带着按住她的护工也一个趔趄!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另一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床头柜上那杯凉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俯身准备扎针的小井的脸,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啦——!!!”
整整一杯水,一滴不剩,全部浇在了小井表情扭曲的脸上,泼进了她因惊愕而大张的嘴里,浸透了她的前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小井举着针管,僵在原地。
脸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迹。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呃……啊……”
一道仿佛漏气般的呻吟,从小井喉咙里逸了出来。
她手里握着的针管,“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姿势极其怪异,仿佛刚退下的蛇皮。
软烂,扭曲,黏连,像是一摊淤泥。
她的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着,脖子无力地歪向一边,只有眼睛还圆睁着,里面满是空洞和麻木。
她试图抬起手,但手指只是无力地抽搐了几下。
她喉咙里发出诡异的气息声,手脚并用地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去。
在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濡湿暗沉的水痕。
两个护工松开了林里,呆愣地看着地上的小井,眼里瞬间变得空洞,双手垂在身侧,仿佛也被抽空力气,身体渐渐软倒下去。
林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然后,赤着脚,跨过小井的身体,大步朝病房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