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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定律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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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台风的前锋终于抵达。
狂风如同巨兽的咆哮,猛烈地撞击着整栋建筑,发出令人畏惧的尖啸。
暴雨倾盆而下,疯狂抽打着窗户,水流如瀑布般在玻璃上肆意横流。
天色黑得如同深夜,只有应急灯和病房内惨白的顶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将一切照得鬼影幢幢。
王满医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按时前来查房。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金丝眼镜镜片上一尘不染,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和略带严肃的温和。
风雨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步履稳健地走进来,仿佛外面不是末世般的台风,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天。
“感觉怎么样,林里?台风天,容易情绪波动。”他在林里床尾站定,拿起病历夹,目光落在纸上,语调平稳。
林里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
“王医生,”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江护士,和井护士。”
王满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哦?她们怎么了?”
“她们看起来......很不正常。”林里试探地斟酌用词。
“小江护士工作认真,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有时可能有些追求完美。这很正常,医护人员注重仪表也是对病人的尊重。”王满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是不是……最近太敏感了?把同事的正常行为过度解读了?”
“并没有,你知道的,我最近很好。”林里紧紧盯着王满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取什么。
王满脸上的神情淡了一些。
他合上病历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经典的表示专注与权威的姿势。
“林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我理解,住院治疗期间,面对不同的医护人员,产生一些猜测和联想,甚至误解,是很常见的现象。尤其是当你的病情,正处于一个……波动的阶段。”
他又开始用那些术语。
那种将一切异常归咎于她“病情”。
“我没有误解!”林里提高了声音,风雨声似乎也压不住她的激动,“我亲眼看到江护士的不正常行为,还有井护士——”
林里说着,拿出之前在地上捡到的那张掉落的日记。
“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一切么?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们是这样?”
王满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地解剖着她的情绪。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遗憾与不容错辨的“专业担忧”的表情。
“林里,你看,你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联想丰富,怀疑他人,甚至对医护人员的正常工作和私人关系进行没有根据的揣测,这都是你病情反复的典型表现。”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更充满“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用药方案了。看来之前的剂量,已经不足以帮你稳定认知,建立正确的判断力。你需要更系统更强化的治疗。”
又是这一套。
否定你的观察,否定你的判断,将你的合理质疑定义为“病症发作”,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强治疗”。
那意味着更多的药,更严的控制。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更深的寒意,猛地冲上林里的头顶。
她死死盯着王满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盯着他镜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毫无真实情绪波动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无比地撞进她的脑海。
“王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讥诮,“有病的人,真的是我吗?”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还是说,有病的人,其实是你?或是你们?”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狂风暴雨声,似乎也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又紧绷的对峙。
王满脸上的“专业担忧”和“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没有暴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动。
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空白。
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直勾勾地地看着林里。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
然后,王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拉开,扯出弧度。
那不是微笑,是某种肌肉牵动形成的固定的弧度,是她曾见过的午夜泛式微笑。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容却让林里如坠冰窟:
“234号病人林里,出现明确的攻击性言语,被害妄想加重,以及对主治医生产生病态抵触与污蔑。情况严重,即刻起,转入一级监护,调整治疗方案,加强镇静类药物使用,必要时进行隔离约束。这是为你的安全,也是为病区秩序负责。”
他宣判般地说完,不再看林里一眼,转身,迈步向门口走去。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林里如遭雷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走!
电光石火间,林里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冲向王满,而是扑向了那扇紧闭的被暴雨疯狂拍打的窗户!
“你干什么?!”王满的厉喝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终于破裂的平稳。
林里不管不顾,手指哆嗦着,疯狂地拨开窗户的插销,用肩膀狠狠一撞!
“哗——!!!!”
窗户洞开!
狂暴的飓风,冰冷的雨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瞬间咆哮着灌满了整个病房!
窗帘被撕扯着疯狂飞舞,桌上的纸张杂物被卷得四处乱飞,顶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林里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头发瞬间湿透,撕扯着头皮奔向脑后——
颈间,单薄的病号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抓住窗框,在狂风中勉强站稳,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一幕——
王满医生没有试图来关窗,也没有来抓她。
他站在房间中央,脸色在晃动光影下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洞开的窗户,盯着外面咆哮的无形的风,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林里从未见过的非人的惊恐。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扑向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医疗垃圾桶!
他双手颤抖着,近乎癫狂地在里面翻找,哗啦一声,从一堆废弃的棉签,胶布,空药盒中,拽出了一根长长的静脉点滴胶皮管!
他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墙,用那沾着些许污渍的胶皮管,开始疯狂地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自己的身体!
先是胸膛,死死勒住,然后是手臂,和身体绑在一起,接着是腰腹……他缠绕得那么紧,那么慌乱,仿佛那不是一根软管,而是救命的绳索,是唯一能将他固定在地上不被疾风骤雨带走的东西!
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生理性泪水,在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往日那个冷静权威的王医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最原始的恐惧攫住挣扎求生的怪物。
林里抓着湿滑的窗框,站在狂风暴雨中,呆呆地看着。
所有狂躁的声音,仿佛瞬间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眼前这幅荒谬绝伦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以及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后,升起的冰冷的绝望。
纸人——
当一个纸人出现时。
即意味着,这里已经满是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