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殴帝三拳

14、妄想 林里躺

　　林里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双眼空洞。

　　刚才小江护士用针头疯狂戳刺自己脸颊的画面，像一帧帧卡顿的血腥默片，在林里眼前反复放映。

　　血肉模糊的皮肤，混合着脂粉，还有那张美丽面孔露出的执拗而扭曲表情……那不像自残，更像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夜色弥漫。

　　林里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

　　“小里，需要听一段睡前故事么？”陆莫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稳得毫无波澜。

　　他走到床边坐下，像是之前的每个夜晚那样，用温柔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头发，舒朗的声音带着某种让人镇定的奇效。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士兵，打完仗回家。他走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非常丑陋的老巫婆……”

　　是《打火匣》，是林里小时候，经常看的一个故事。

　　林里回过神，震惊地看着陆莫存。

　　他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将林里带回了记忆中的那个静谧安全无忧无虑的夜晚。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紧绷的肌肉一丝丝松懈。

　　她在陆莫存平稳的讲述中，意识沉入了疲惫与虚无。

　　——

　　林里再次醒来时，钢筋护栏外的天空泛着铁灰色。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拍打声。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味和低气压。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天气预警：台风“山雀”即将过境，伴有十级以上大风和强降水。

　　林里感到右手被什么冰凉僵硬的东西紧紧握着。

　　她迟缓地转过头。

　　是陆莫存。

　　他侧躺在床边，闭着眼睛，那张完美但空洞的脸离她很近。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弧度，将林里的手完全包握在掌心。

　　触感冰凉，质地是高级硅胶的细腻，但毫无生命的热度与弹性。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呼吸或心跳的模拟音。

　　他没电了。

　　这个认知让林里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羞耻与恐惧的寒流，从相握的手掌直冲头顶。

　　她昨晚……竟然主动？还是在他讲故事的时候，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甚至让他以这种……近乎依偎的姿态停留在床边？

　　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莫存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手臂滑落，“啪”一声轻响，无力地搭在床沿。

　　他依旧一动不动，闭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依旧挂着，在窗外惨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无比诡异，又无比……脆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再次渗出。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这个披着人皮的机器，产生这种……依赖？甚至在他“关机”后，感到一丝慌乱？

　　是昨晚的童话吗？

　　还是在这所有人都在滑向疯狂的绝境里，这一点点可预测的存在，成了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

　　不行。绝对不行。

　　理性在尖叫。依赖仿生人，等于在心理上接受了系统的“抚慰”，等于主动承认自己真的病了！

　　可她根本没病！

　　林里这样告诉自己。

　　她盯着陆莫存那张紧闭双目的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视线下移，落在陆莫存病号服的后腰附近。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充电”口。

　　要给他......充电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任何理智的权衡，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

　　等林里意识到时，自己已经赤着脚下了床，蹲在陆莫存身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到了那个小小的接口盖，轻轻拨开。

　　她咬着牙，抓住陆莫存的胳膊，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拖拽调整，直到他后腰的接口区域，大致对准了床下充电板的位置。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依旧毫无反应的陆莫存。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尖叫：你在做什么？！你明明该毁了他！远离他！

　　可她只是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闭上了眼睛。

　　一下，就一下。

　　等他“醒”了，就保持距离。

　　她需要他“醒着”，至少……在台风天，在这越发诡异的病院里，一个“运行正常”的陆莫存，或许能提供一点……理智？

　　自欺欺人。

　　她心底冷笑。

　　“你……在尝试唤醒‘守护者’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林里猛地睁开眼，惊跳起来！

　　欧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床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那个沧桑人格。

　　她穿着整齐的病号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是那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窗外铁灰色的天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暮气。

　　“你说什么？”林里声音发紧，下意识挡在陆莫存身前，尽管那毫无意义。

　　“守护者。系统配置给关键‘变量’的情感稳定锚与行为矫正器。”欧露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通过提供可预测的正面反馈，降低变量剧烈波动的概率，引导其向系统期望的‘稳定态’收敛。很有趣的设计，效率比单纯的电击或药物高，副作用……更隐蔽。”

　　林里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欧露。

　　这番话……太清晰，太“科学”，完全不像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能说出的，更不像之前那个说谜语的“同盟”。

　　“你到底是谁？”林里声音发颤。

　　欧露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剧烈摇摆的树梢和翻滚的乌云，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台风要来了。低气压，空气电离度改变，磁场扰动……有时候，会影响信号传输，会让一些……深层的东西，浮上来。也会让一些依靠稳定环境的东西，变得脆弱。”

　　她转过头，看着林里，那双过于沧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要提高警惕了。”她说，然后，不等林里再问，她径直走回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墙壁，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默静止的状态。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林里的又一个幻觉。

　　林里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等她想明白，病房门被推开。

　　这次来的是护士小井。

　　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到刻板的护士服，头发梳得光洁无比，一根碎发都没有。

　　她的脸紧绷着，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惯常的不耐烦弧度，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先冰冷地扫过林里，又极其锐利地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陆莫存和旁边“沉睡”的欧露，最后回到林里身上。

　　“234号，量体温。”她的声音又干又冷，不容置疑。

　　她走过来，从推车上拿起电子体温计，递给林里。

　　动作标准，但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烦躁感。

　　就在她转身准备记录，手伸向白大褂口袋去掏笔时——

　　“啪嗒。”

　　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便签纸，从她口袋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林里床脚附近。

　　小井似乎毫无所觉，拿出笔，在查房记录上快速划动着，笔尖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林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纸，又迅速抬眼看了看小井。

　　小井全程没有低头，记录完，合上本子，又用那种冷硬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林里一眼，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况，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迈着标准而迅速的步伐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里忙蹲下身体，一把抓起那张便签纸。

　　她迅速退回床边，背对着门口和欧露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展开了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

　　上面的字迹凌乱潦草，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道，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3月15日晴

　　王医生今天又偷偷看了我三次。

　　他一定是在担心我。

　　小江那个贱人，今天故意在我面前晃，那杯咖啡肯定有问题！我闻到了，有水银的味道！她想毒死我！就因为王医生对我好！但王医生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和决绝！他说“再忍耐一下”，是在告诉我，他正在计划，计划怎么对付那些想害我的人！很快，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那些嫉妒我的，想抢走他的，都会得到惩罚！等着吧！

　　3月17日阴

　　她们都在议论，说王医生和小江走得很近。愚蠢！那是王医生在保护我！ 他故意接近小江，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找到她的把柄，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一举揭穿她的真面目，把她赶出医院！他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这份隐忍的爱，这份深沉的保护……王医生，我懂，我都懂！等我帮你除掉这些障碍，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林里捏着纸页的手指，渐渐收紧，呼吸变得冰冷。

　　透过窗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井离开的背影，一个扭曲却明确的答案已渐渐浮现水面。

　　妄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