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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风不平浪不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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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郁方才在街上,被一老道拦住了去路,偏要给他算命。
钟郁扔下一锭银子,便要走。
道士拉住他,胡搅蛮缠,“公子给了银子,老道更要费心算上一卦。”
“放手!”钟郁恼火。
“老道我不放。”
“你!”
“公子且听老道我一言,看我说的对与不对?”
“你且说。”钟郁只好应他。
“公子亲缘浅薄,一生孤苦,求而不得。公子,你说老道说的对与不对?”
“对了又如何?你这老道说话如此不中听,对得起本公子给你的一锭银子?”
老道笑呵呵,“对对对,公子给了这么大一锭银子,老道还有一言赠与公子。公子前半生孤苦,后半生自然否极泰来、平安顺遂。”
钟郁甩开老道,回来便碰上了辛仕。
钟郁不相信老道的忽悠之词,唯有一言,道尽了他的心酸,亲缘浅薄,一生孤苦,求而不得。
辛仕睡饱喝足起来,安柒也受了一肚子气,回来后诉苦,“公子,李越真难伺候。”
“李越他敢欺负你,明日,我找他算账。”
“公子,安柒不需要您为我出头。只需要何伯给我准备一桌好菜,饿了一天了。”安柒心酸至极。
“何伯,早已给你准备好了,快随我过去吃饭吧。”
安柒喜笑颜开,“还是公子对我好。”
两人落了座,安柒惦记了一日,“公子,书房走水,可曾找到线索?”
“不曾。”
“究竟是谁?要是想杀人,肯定烧的是卧房,怎么会是书房?”
“快吃吧,饭菜都快凉了。”
“好咧。”
辛仕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倒不是他不气,而是他觉得事情透露着古怪。
他来了平遥不久,不曾得罪旁人,又没有结仇,谁会来烧书房?
他收到严将军书信之后,也曾在书房里面寻找沈震将军的线索,但似乎兄长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一无所获。
那悄悄入内的人,是为了寻找何物?又为何焚毁书房?
书房已被烧毁,辛仕睡了一觉,反而坦然面对。
那人寻找到了东西,必然会再次悄然无声的离去。此番不曾找到东西,火烧书房,泄愤之心或许有之。
如果真是寻找何物,找不到东西之人,必会再来。
“何伯,你也去吃饭吧。书房,明日找些修房的工匠来。”
“好的,公子。明日就安排。”
何伯离去之后,辛仕说起白日里落日酒肆之事。
安柒心急如焚,“那墨烟小姐无碍吧?”
“你家公子出马,自是无碍。只不过,墨烟有一兄长,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你要娶墨烟小姐,恐怕确实难。”
“公子,莫要拿墨烟小姐开玩笑。”
辛仕笑笑。
“只是,公子不觉得奇怪,寻常家中有男子,又为何要让未出阁的妹妹抛头露面,如此辛苦?”
“你问我,不如去问问墨烟小姐?”
“公子!”
“好了,好了,不说她了。”
落日酒肆建在了曾经悦来客栈的旧址,那处亦是发现沈震将军私铸兵器之地,他不得不耿耿于怀。
那处的地契究竟归于谁?
是得好好查查了。
白日里睡了大半日,当夜,竟然夜不能寐。
辛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成眠。
想到那壶相见欢,便偷偷起身去酒窖,自言自语,“就喝一杯,喝了酒好入眠。”
不料,那相见欢一杯便成瘾,不知不觉,一壶入了腹中。
辛仕醉了酒,瘫坐于床榻之前。
外面,安柒听到异响,忽然起身,“什么人!”随后追了出去。
辛仕毫无所觉。
迷迷糊糊之中,见到一人走到跟前,“安柒?”
那人不答。
辛仕憨憨一笑,“你为何穿着夜行衣?”
那人举起手中的长剑。
又一人从窗户那处进来,阻止了黑衣人。
随后,先来的那黑衣人离去。
钟郁蹲下身,盯着喝醉酒的辛仕,“一壶相见欢,你真敢喝.....”
入口甜如蜜,回味烈如火。一杯下肚,便能体会醉生梦死。是以取名相见欢。
辛仕目光迷离,醉的厉害,伸出手抓住眼前之人,语气近乎呢喃,“你长得......像、像......”
酒醉的人力气不知轻重,钟郁用力挣脱。
辛仕那断句终于说完,“像......一个我日思夜想的人......”
钟郁身形一顿,有须臾走神,神色莫名。
辛仕抓住他的手,用力气一把将他跩倒。
钟郁没防备,二人一道倒地。
辛仕抱着他,手上用力,禁锢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醉后说话断断续续,“别走……这几年你、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在找你……”
钟郁静默半晌,也不知是何种心情,缓缓开口,“找我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他耳边辛仕的呼吸声,轻缓而有节奏。
辛仕睡着了。
黑暗中的钟郁先是拍了拍他的脸,似乎真的酣睡入梦。
算算时辰,不能再耽误,推开他,紧接着在室内寻找密函,一无所获。
密函不在这里,究竟在哪里?
离去前,将他抱上床,替他盖上被褥。
回了落日酒肆,少许,墨烟回来了。
“主子。”墨烟一脸请罪的模样,在她接应碧如时,碧如说主子出现了,她就知道,暴露了,被主子发现自己的计划了。
“墨烟,你让碧如去杀辛仕的?”
“主子说过,遇到威胁,杀之便可。主子在墨烟心中,安危大过于天。墨烟容不得一丝意外。”
“那本王也曾说过,效忠于我,便事事听我之令。杀他,是本王下的令吗?”
“墨烟知罪,请主子惩罚。”
钟郁扫了她的手臂一眼,“是他府中护卫伤的你?”
“墨烟技不如人。”
“墨烟,你要知道,你的命是我救的。违抗我的命令,下场不需要本王说吧。”
墨烟伏地,“主子,墨烟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
“下去。”
“谢主子。”
钟郁到底对跟随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墨烟心软了。
往日,都是墨烟一直在跟前伺候,今日,由青荼伺候,钟郁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从青荼的话中,才知墨烟竟是要去灭口。
杀几个市井流氓灭口,或许可随意遮掩。
杀迦蓝朝廷重臣,岂能轻易敷衍过去,冒失行事,只会露出马脚。
辛仕是守卫平遥的将军,杀了对霂佑大有裨益,然就算摄政王,也需要三思而后行。
平遥连续失去主将,逼急了,狗也会咬人。
钟郁情急之下,忘记了易容,就连面具也忘记了。
好在辛仕饮酒昏了头,认不出人。
安柒刺中那人手臂,随后另一黑衣人前来协助,两人合力,安柒不敌,被黑衣人逃脱。
回去,发现公子醉酒,瘫倒在地,还抱着被子,念念有词。
说的太含糊,安柒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安柒叹口气,怕贼人再来,对公子不利,抱剑坐在桌边,守了一夜。
辛仕隔日醒来,头痛欲裂,没想到相见欢的后劲如此之大,“安柒?”
快天亮时,安柒坐在桌前睡着了,“公子,你醒了?”
“你怎么坐在这儿?”
“昨日,有黑衣人夜闯府内,我追了出去。可惜,他有同伙,被他逃了。”
辛仕脑海中记忆一闪,似乎有黑衣人进来,还有一人穿着白袍,“我好像看到了钟郁......”
“公子在做梦吧。”
“或许吧。”记忆太过模糊,不真切。
“白日我去军营,你在家中休息便可,不用跟我。”
“谢谢公子。”
“快去吧。”
辛仕起身,洗漱一番,吃了早膳出门。
绕路去了趟县衙,与县令言笑晏晏一番交谈,提醒他小舅子之事。
得了保证,又谈及落日酒肆的地契之事。
县令闻言,“这下官倒是不知。不过倒是可惜了悦来客栈。”
“为何可惜?”
“原先那悦来客栈掌柜的,烧得一手好菜,就连孟将军都喜欢吃。”
“烧得什么菜,竟然还能让孟将军赞不绝口。”
“下官有幸请孟将军吃过,烧的霂佑菜地道的很,口味重、又辣又香。”
辛仕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孟将军喜欢吃霂佑的菜。”
“也不光是孟将军,地域接壤,风俗习惯,很多时候都很相似,城中百姓多有喜欢的。”
辛仕到了军营,李越面色带煞,早已等候多时,不过辛仕进了门,他连半个眼神都不曾给他,“辛将军,来的真早?”
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反讽的语气。
“监军大人,有何吩咐?”
“辛将军,言重了,你是三军统帅,而我只是监军......”
辛仕一看他这架势,大概是之前,被自己在城门口,看到他最狼狈一面有关。
李越这人,虽不曾深交,却也深知,他这个人爱脸面。
“监军大人,不妨有话直说。”辛仕之前虽很少与李越正面冲突,少年同窗时,若说钟郁给他的印象是顽劣,栾斐给他的感觉是有点小聪明,那么李越给他的感觉就是假正经。
李越好不容易挣来的监军位置,哪里因为辛仕的冷眼相待就退缩。
倒是辛仕的心思,表现的明显。
李越收敛了脾气,“辛仕,你该不会是因着钟郁,对我有成见?”
辛仕被猜中了心思,却也大方承认,先和缓了语气,“这五年来,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虽说少年同窗时期,两方都有龃龉,那都是过去的事。
只不过,李越替钟郁不值,语气败坏,出言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你识人不清,为钟琮那厮打抱不平,不分青红皂白,怎么,因着圣上赐婚,你现在又喜欢上他了?”
辛仕一直在寻找钟郁,李越早已有所耳闻。
没想到,已经五年了,他还没有放弃。
涉及钟郁,李越也没想隐瞒,“我虽不知钟郁在何处,但是,我却知道,他曾经回过王都。”
辛仕心弦一震,“李兄,还请直言相告。”
李越瞥了一眼辛仕,还真是变得快。
辛仕深感不好意思,为李越倒上热茶,这时想起了身为营帐主人的礼仪了。
李越好不容易来到平遥,哪怕是监军一职,也是好不容易,与李常守之处争取而来。
对于皇权争斗,李越并不感兴趣,远离王都,来到平遥,他并不想要与辛仕交恶。
“上元节前后,钟郁大概曾回过绿角巷,见过他的弟弟。”
依稀记得,当日,他因案子一事前往龙骧卫卫所,无意中听到屋内钟郁弟弟跟凌序说起钟郁回来过。
“此话当真?”辛仕想起,他当初回王都时,去探望钟家小弟。
难道,那杯热茶真的是钟郁喝的,真的是他吗?
辛仕黯然神伤,心中发苦。
钟郁避而不见,大概真的是不愿见自己。
“李大人,之前是辛某的不是,多有怠慢。”
李越实在受不了他这一套,“行了,我们不必如此来虚与委蛇。”
辛仕自然也恢复正常,“那便好,我还以为李大人喜欢那一套,心中还有几分为难。”
李越直来直去,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辛将军,我发现你军中问题诸多,必须要整改。”
“监军大人请说。”
“莫要一口一个监军大人,像是讽刺本官。”
“并无此意。哦,对了,岑夫子也在军中,监军大人不如先去见岑夫子。”
说起岑夫子,那也是李越爱戴尊敬之人。
自是被辛仕转移了注意力。
“辛将军,不一起吗?”
辛仕语气真诚,“倒也不是,只是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去放牛了。”
“放牛?”
辛仕盛情相邀,“李大人,要一起吗?”
李越哪里会放牛,这种牧童所做之事,直接拒绝,“不必了。”
辛仕一副你不懂的神情,“李大人,尚不知放牛乐趣无穷。”
李越再一次拒绝。
辛仕说是放牛,晌午之后,依约带着安柒,前往白鹭原祭奠三万英魂,看天时,观地势。
秋水关、白鹭原、平遥城前守城,是辛仕屈辱的一战。
明明是迦蓝占据天时、地利优势,却被霂佑狠狠的打了一耳刮,还有大哥的血仇。
让他时刻不敢忘记。
名为放牛,实则勘察。
在山坡上,竟真的见到一人,一身青衣,盘腿坐于牛背,悠然得吹着短笛。
苍茫天空,虽是深秋,草地青黄,此情此景,倒是令人瞩目。
辛仕骑马走近,沉静在悠扬笛音里。
那人注意到辛仕,不多时,收了笛音。
辛仕上前,“公子所奏之曲,可有名字?”
青年,“此曲无名,乃是敝人随性所奏。”
辛仕钦佩不已,“公子随性所奏,便能成曲,可见,公子是精通音律之才。”
辛仕见青年虽然衣着朴素,却是仪表非凡,谈吐更是不凡。便心生结识之意,“在下是辛仕,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无姓,单名一个琛字。”
“琛兄,不如再吹奏一曲,如何?”
琛摇头。
辛仕好笑,“这又是为何?”
“琛日日在此吹奏,公子是第一个上来跟我打招呼的人。”
“哦?”
“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辛仕则不以为然,“公子若是寻个城中热闹非凡之处,跟公子投缘的人,大概会更多。”
琛,“此言差矣。正因为我所选之地偏僻,少有人行走,能遇上投缘之人,才见难能可贵。”
辛仕诧异,不免觉得他所言,有几分道理,更加觉得琛是个妙人。
“琛兄在此,只是为了奏曲,等待有缘人?”
“一半一半。”
“哦?此话又怎么讲?”
琛道,“公子可曾听闻过,砍石问卦?”
辛仕道,“砍石问卦,野史中曾记载,前朝开国皇帝打天下时,在沂水陷入绝境,四面楚歌,前路难测。举剑砍石时,心中默念,若巨石一劈为二,必逢凶化吉。”
安柒好奇不已的问,“结果呢?”
“那块巨石自然被一劈为二,视为吉兆。之后士气大阵,绝境逢生,突围势如破竹。”
琛,“不错,正是此故事。”
辛仕还是不知,青年为何说起此事。
正待要问,青年似得到答案一般,跳下大黄牛,“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琛有事,恕琛告辞。”
青年踏草而行,轻身而去。
只听得他高声言: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其形矣。
安柒莫名,“公子,此人好奇怪,说的话,怎么玄乎的听不懂。”
辛仕想起前朝沂水所在之地,正是白鹭原。
骑马奔向远方,是琛骑牛吹奏时,所望的地方。
那一处果然见两块巨石,长满了苔藓。
拨开杂草,依稀可见上面刻着试剑石三字。
辛仕疑惑,他究竟是谁?
最后他所说的那一段,出自于圣人所撰大宗师,讲的是权柄与天下与民的关系。
天下的权柄,若仅是一只可以藏于一人一家之府的大鼎,那么它就会引诱人们你争我夺,互相砍杀,即使保护得再好,也会亡失。
若把天下的权柄归于天下,天下共享,故天下顺治在民富,天下和静在民乐。
顺而昌,逆而亡。兴则昌,衰则亡。
这不就是眼下迦蓝所面临的的境遇吗?
眼下,青年已走远,辛仕再想问,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