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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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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臻起初在考虑,是否在抵达幽州之前先冒险去一趟雍州。之前在放川的经历让她明白,吕妙通是有心帮助她的,而州主吕素之虽态度模棱两可,但暂且也不会主动害她。
但路程走到一半后,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一行人的速度比她预想中要慢很多,若是中途换路线的话,怕耽误工夫。再者说,仙门大会在即,吕素之大约也会提早一周左右前往幽州。
因为崔行婉身体不好,他们需要时不时停下休息一番。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要时时刻刻警惕,各地都有修士赶赴仙门大会,他们不知谁是敌谁是友,干脆统统避开,又拖慢了进度。
终于顺利踏入幽州地界时,已经消磨过去了好几天。
幽州陶氏家风磊落,行事洒脱,在放川之时,沈怀臻就感到和他家人讲话相处是最舒适的,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也没有矫揉造作的逢迎。不过无论如何,想要瞒过众人见到陶少主本人,还是有些难度。
幽州临海,立于主都中的高楼之上,便能远远眺望到碧蓝的大海。据说天气好时,还能见到海中灵兽嬉闹翻腾时跃出海面的场景,十分壮观。
他们还未进入主都之时,贺榕便得到了一个消息。
沈怀臻想起那个名字都觉得有些头痛,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无奈,贺榕笑道:“这里毕竟是陶家的地盘,她不能轻举妄动。”
先前“借出”灵根之时,贺榕与陈玉微立下过一个不痛不痒的灵契。灵契分很多等级,有些级别的契约如果一方违反,没准会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但最低等级的那些,可能只是让人受点小伤,程度和被打了一拳差不多。
双方约定是在本届幽州的仙门大会归还灵根,就在不久前,贺榕发现自己留在手腕内侧的灵印隐隐亮起,说明另一方已经准备好归还了。
沈怀臻对陈玉微这个人,属实有些应付不来。譬如徐至礼这样的人,不管打不打得过,直接拔剑对付也就完了,可陈玉微让人摸不清楚她究竟站在什么立场、是想帮你还是害你。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可能选择躲避。
原本沈怀臻还想着,陈玉微是否会亲自前来。但第二天一早,她正在屋中擦剑,就猛然感知到一阵灵力波动,是有人想要进入她设下的结界。
即便有了灵契的预先提醒,陈玉微还是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他们目前暂时落脚在某座城郊外的一处破败民居中,崔行初与崔行婉到侧屋暂避,沈怀臻施术将结界打开一个仅供一人临时通行的小口。
下一瞬,出现在院落之中的,果然是陈玉微本人那笑意盈然的面孔。
对方开门见山,扬一扬手中的物件,微笑道:“二位的东西我已前来归还。”
语毕,同上次一样,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抛出,贺榕单手接住。这样一来,灵契的目的已达成,印记在他手腕内侧又闪了闪,彻底消失了。
沈怀臻反而更加警惕。
陈玉微却没有多聊的兴致,淡淡道一句:“再会,二位自己当心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怀臻两指一掐,结界重新在她眼前合拢,拦阻去路。对方脚步一顿,没有任何铺垫,她忽然开口问道:“陈夫人认得我母亲吗?”
陈玉微眉梢一挑,转身望向她:“不熟。”
简洁明了的回答,却不太像对方一贯的风格。沈怀臻反倒微微一笑:“当真么?但你上一回突然改变主意助我逃过一劫,不就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吗?”
她这句话说得气定神闲,仿佛成竹在胸一般,但其实自己心中也在猜疑,只是一个想法罢了,不能完全确定。
在幻境中时,陈玉微前一刻还不管不顾将她送到徐至礼剑下,后一刻却忽然任她要挟,还主动操纵幻境帮重伤的她拦住追杀,保住性命。而且对方改变主意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沈怀臻有没有设下剑阵危及她的性命,剑阵结成之前,幻境曾有一瞬间的波动,对制住徐至礼的行动至关重要。
在那之前,她用出的剑法便是沈珮亲传的一招,
所以她有所猜测,陈玉微莫不是因为沈珮的缘故,所以才——
无论有没有听出她的试探之意,陈玉微都大大方方一笑,坦诚道:“没错,看到你用了她的剑法,我才能确认这一点。”
沈怀臻道:“听陈夫人从前说的那些话,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陈玉微回身走近几步,叹道:“是呀,我从前只觉得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仁人义士,只不过假借一个故人之女的身份,要肃清奸贼寻求公道呢。”
她精致描摹的眉眼间笼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采,更添一种锋锐的丽色。
沈怀臻问:“身份比目的更重要吗?无论我母亲是谁,我要做的事情总归都是一样的。”
对方讶然:“自然重要,旁人与我何干?小沈仙子,你知不知道帮你一把要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呀?说实话,我也不在意你母亲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懒得管你想查的当年旧事是天灾还是人祸。我挺喜欢你母亲,所以你若真是她的骨肉,我就略施援手,若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我为何要搭上冒犯崔氏的风险帮你?”
她说得清楚而干脆,沈怀臻明白这是实话,抬指打开结界,道:“无论如何,那次要多谢陈夫人了。”
“不必,”陈玉微那锋利的态度忽然又收拢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眸笑盈盈道,“那就祝你们好运了……我们或许能引仙台再会呢。”
引仙台便是陶氏将要举办仙门大会之所,看来陈玉微也猜到他们会前去请陶少主援手。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沈怀臻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贺榕便在旁轻轻碰碰她手臂,她转头看去。
匣中原本已成干枯碎屑的灵根,居然再次聚为原形。
虽然还是一副被火烧过后灰扑扑的模样,但任何人看到此物,都已经能认出这是一株灵根,而非只是一摊灰烬了。
她心中稍稍感到一丝安慰:“有起色就说明还有希望,等此间事了,可以再去昆仑探寻一番。陈玉微上次给的那枚引路石,总不能让它闲置了。”
贺榕却悲观些,但似乎不愿说出口破坏她的心情,只道:“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去见陶少主要紧。”
沈怀臻见他眉头不展,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把话题轻轻揭过,而是认真道:“你是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吗?的确,我们目前没有任何把握能将灵根修复如初,但现在已经有了很大起色,我也是认真的,就算不为了灵根,传闻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昆仑仙境,谁不想亲自前去长长见识呢?”
说完这些,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絮叨,却又忍不住想出言开解:“自然,灵根是你故乡之物,我口口声声讲得好听,也不能与你感同身受,若有冒犯,还请见谅。但这样想想,起码未来多了个盼头,我这个人嘛,就是喜欢把以后的事情想得乐观些。”
贺榕又片刻不语,沈怀臻不是爱与人交心的性格,很少一次抖搂出这么多话,正在想自己哪句说得有差错吗,却忽然听他开口问:“若这一切真能平安结束,你我会同去昆仑吗?”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想要掩藏这个问题,却又从唇间漏出。沈怀臻微微一愣,目光与他相接,只觉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万分,却仿佛笼罩一层薄薄怅然。那个问题轻得如同一挥即散的雾气,可他凝视着她的眼神郑重万分。
她心头不由自主地一跳,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但对方的眼神太过认真,让人觉得不将其接住会是一种遗憾。
她同样郑重地点点头,简简单单的一句回答,像是许下一句誓言:“当然会。”
答完后的一瞬,她觉得心中有些乱,好像心跳较往日格外重些,让人手忙脚乱急需寻到一个新话题抚平这种难言的情绪,便随口玩笑道:“除非你打算独吞那枚引路石,自己去昆仑了。”
贺榕这才笑了,抬手摸向袖中道:“这怕什么?交给你保管就是了。”
沈怀臻突然觉得两人站得太近了些。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原本已经很习惯与贺榕并肩而立,尤其是在危机四伏之时,心中会更踏实些。但此刻也不知怎么了,她没有反感这种距离,一方面觉得这样很好,另一方向却又想走得远些,捋一捋这不同寻常的心情。
正在这时,崔行婉从侧屋中探出一个脑袋:“我听见她走了,没什么事吧?”
沈怀臻松了一口气,快步朝她走去:“没事,她似乎没有敌意。你们……”
原本贺榕紧跟在她身后走来,她还莫名觉得有些不自然,但此时她脑中无暇顾及其他,忽然皱眉道:“大公子呢?”
屋中不见了另一个人,让她警惕陡生。但四周都有她布下的阵法,若有人擅自出入,她会感知到。
听到她的声音,崔行初伸手推开侧屋的后门,原来他并未走出阵法界限,只是从另一扇门走到屋外几步远的位置。他神色严肃,冲他们挥手道:“几位快来,这里有些不对。”
沈怀臻与贺榕将崔行婉护在后面,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
几道人影前后交错从远方奔来,凝神一看,竟是一场多对一的追杀!
此地有结界庇佑,在外人眼中只是几幢荒僻无人的破茅屋。来者看不到他们,身法均十分迅捷,几个眨眼间便逼近几人面前,沈怀臻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定在被追杀者身上,陡然一惊。
竟是许久不见的耿鸣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