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八十五章 虹心 ...
-
实话实话,沈怀臻是真的很好奇自己与贺榕究竟从前何时有过交集,所以她爽快道:“这有什么?我答应了,又不会食言。你先说。”
贺榕一笑,并不推阻,斜倚着爬满深绿色藤蔓的洞口,慢慢开口道:“虹心草,沈仙子还有印象吗?”
像是怕她真忘了个干净似的,他补充道:“彩虹的虹,是一种……嗯,有人管它叫药草吧。”
沈怀臻略有惊讶:“当然有印象,是前几年的事情了吧……可我不记得那时候见过你。”
眼见着她要怀疑自己的记性了,贺榕笑道:“那是肯定的,因为是我见过你,你的确没有见过我呀。”
虹心草是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只长在山野之间,受风吹雨打也茁壮如初。你若用心去培育,它反而会早早凋零。这种药草颇为少见,但并不名贵,因为它治不了任何人身上的问题,只有那些生活在山林郊野中的兔子精鼹鼠精黄鼠狼精等类似不起眼也没危害的小小精怪如果寻找到它,倒是会喜不自胜,因为虹心草可以帮助精怪幼崽治一些阴气过重之类的病,除此以外别无它用。
据说,曾有终于修成人形的小妖怪第一次冒险到人类市集去长见识,见了挑担子卖草药的货郎后问人家买虹心草,结果对方压根没听说过这东西。后来有人称它为“药草”,也是带了几分戏谑意味。
类似的传闻多了,也有一些人知道了这种植物,但毕竟就跟路边野草一样没什么用途,它既不能给人治病,也对大型妖兽或名贵灵宠无用。是以虹心草千百年以来在修仙界一向无人在意,多的是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大能名士。
沈怀臻与虹心草的故事非常简单。那是约莫三四年前的事情,她那时还没怎么下过山去猎妖,对外界颇为好奇,每次任务完成后都喜欢四处转转。那次同行的师姐实在累了,叮嘱她几句就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暂住的客栈休息。
她在临近的郊野中发现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它很矮小,乍一看去十分不起眼,就与旁边的一丛丛青草无异。但当她轻身掠过时,忽然感到余光中有一抹亮色闪过。
她停步找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株奇特的小草,它的草叶狭长,共有五片,独特之处就在于草叶交汇的中心处彼时正好滴了一滴露水,在阳光下会泛起一点明亮的七彩色泽,如同彩虹一般。
她观察之后,发现这草叶中心原本就天生长有彩虹的色泽,只是因露水的原因更明显了。沈怀臻之前从未听说过此物,只是蹲在边上研究了一会儿,也没舍得采,回头就走了。
没成想离开之时,又在林边遇到一队招摇撞骗的江湖方士,她一看便知这几人根本没有修为傍身,所谓的找寻妖气不过是靠一种十分劣质的符咒,咒文亮起便说明附近有妖。这符咒在仙门之中被人戏称为“欺软怕硬符”,因为它经常能寻到一些莫名其妙完全无害的小妖怪,遇上真正作恶的邪魔,却又死活不肯亮起半分。
沈怀臻阻止了他们对一窝纯然无害、惊恐万状的白兔精动手,把人赶走后却被兔子扒着衣角哀哀恳求,说它的孩子病了,听同族说这种病状只有虹心草才能治愈,希望她能带它去可以买到虹心草的药铺,它虽然没有人类的银钱或灵石,但可以用自己的内丹报答。
沈怀臻吓了一跳,妖物精怪失去内丹相当于没了大半条命,她答应帮忙,但坚决不收对方的内丹。问题在于,虹心草是什么东西?
她在山脚小镇把仅有的两家药铺都跑了一遍,没人听说过这味药,,她自己也一头雾水。后来还是运气好撞上一个路过的仙门中人,那人云游四方见多识广,才把虹心草的事告诉了她。
而且那人还说,旁边的山中就长有这种植物。
沈怀臻问过他虹心草的具体外观后,才意识到自己那时偶然碰到的小小植株居然就是要寻找的目标。
一家子里修为最高的兔精也不过是勉强化个人形的地步,还支持不久。沈怀臻见了那小兔子病恹恹的模样,立刻上客栈把刚小睡一场的师姐叫起来,二人一同回山去寻。
露水早晒干了,在成千上万株青草中找那一点细微的不同谈何容易。在那位偶然路过的好心修士帮助下,她们几乎把山都翻了个遍,才终于找到那株虹心草。
“停停停,”沈怀臻突然出言打断,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比我自己记得都明白?”
贺榕道:“因为我也在场啊。”
她微微一愣,思考片刻,不无意外地问:“那个人是你?”
她不用说清楚是哪个人,在场的外人只有一个。
那个修士长什么模样来着?她试着回忆,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只记得他很年轻,讲话有几分俏皮,虽然一路显得漫不经心,但最后还是主动提出助她们一臂之力,毕竟他是当时唯一一个认识虹心草的人。
贺榕几乎可以说是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睛:“虽然做了些伪装,不是现在这张脸,不过如假包换,就是我。”
沈怀臻又仔细想了想那件事的起承转合,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么一点小事,就值得你为此而信任我吗?”
贺榕轻轻一笑,他偏头看来时,沈怀臻忽然意识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盛烈的阳光之下近乎泛着淡淡的金色。他道:“起码我知道了你不是个恶人……况且,还没讲完呢。”
她苦苦思索,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细节可言:“后面就没了呀,兔子精拿走了虹心草,我和师姐回灵璧山去了。”
贺榕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腿百无聊赖地盘坐交叠,她的茫然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我都说了,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琐事……”
寻到虹心草时,兔子精欢天喜地蹦蹦跳跳,沈怀臻垂手轻轻托了它的后背一把,好让它不要一脚踩空跌在地上。虹心草除了草叶交汇处一点细微的七彩色泽外,外表与寻常青草无异。
她蹲下身去采时,不知是风吹还是它有灵性,那草叶忽然轻轻向后仰了一下,仿佛在躲闪。
她觉得怪可怜的,便随口问了一句,必须整株草都采下来吗,还是可以留下几片叶和根系?
那修士说草叶就够了,根系可以留下。兔子精就只采走了草叶,高高兴兴地道谢之后化回原形回窝去了。
事情到此结束,萍水相逢的两方道别后再无后续。
沈怀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她有点想笑,“看不出来啊贺公子,你还挺多愁善感的嘛。”
贺榕被她略带调笑的语气说得有点不自在,摸摸耳朵重复道:“我强调过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可能我当时的确比较多愁善感……诶别笑了,我说完了,该你了。”
沈怀臻其实明白,人在某些时刻就是会对一点特定的细节有所感触,即便在外人眼中那是一件小之又小、压根不值一提的琐事。她的调侃只是玩笑而已。
微风拂过林叶,阳光细细碎碎摇动。
“好吧,轮到我了,”她单手托腮看着对方,“其实也很简单,那道灵力里有我留下的追踪咒,要推翻当年那所谓的‘蛊雕现世’,这可是一条好证据。”
贺榕点点头,眼睛还望着她,似乎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沈怀臻轻叹一声,无奈道:“而且,那只翼妖后腿上的旧伤已落下残疾,就算我的灵力能稍稍缓解一二,也不可能再治愈。但陶少主钟爱饲养各种少见的大型灵宠,家中后山就有许多他曾冒险救治过的猛兽,若是得知我们尝试帮助过它……他向来公正,但人心难免有偏私。”
贺榕补充道:“虽自己已身陷险境但仍生出恻隐之心出手救治……他这种正人君子就吃这一套。”
沈怀臻笑笑,虽然说出来不算好听,但于她而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犯下伤害之人并非自己,无论是否怀有那份穷途末路依然兼济天下的心,她知道自己在追寻的道路没有走偏,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安安静静在洞口并肩坐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讲话,但空气中不存在那种因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话题可以谈论而导致的尴尬和紧绷,反而格外放松。如果愿意,他们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聊,正事或者闲事,玩笑或者杂谈。但此刻这种水一般柔软而暖洋洋的寂静十分迷人,他们允许自己在刀光剑影中拥有这片刻安宁。
“其实我在考虑……”
沈怀臻再次开口时,刚说出几个字,就被身后传来的响动打断了。
崔行婉已经起身,看上去没有继续休息的心情,再次提醒了他们的处境——随时可能出现的追杀者,仍然遥远的目标,以及决不容浪费的时间。
“考虑什么?”贺榕也站起身来,随手拍拍衣摆沾染的尘土,见她停下,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他听自己讲话一向很认真,此时望过来的目光也是,仿佛等她把话说完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情。
“三两句话说不清楚,路上再说吧。”语毕,她拔剑出鞘离开暂时设下的结界,检查一圈周边环境没有问题后,一行人再次上路。
距离立春仙门大会开幕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他们必须尽快赶到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