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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亡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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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人身体一软便要倒下,沈怀臻连忙飞身靠近将他一接,顺便从腰带上摸走一块样式古朴的令牌,以备后续之需。
手下捏个诀,将昏迷倒地的人再次隐去身形,她正左看右看想找个地方把人藏起来,却忽听极轻的水声一响,回眸一望,贺榕正把一块同样的令牌收入袖中,他脚边的河水短暂地漾起轻波,片刻之间便归于平静。
既然已经扔了一个下水,那么另一个就换地方吧。待有人发现两名守卫失踪寻找时,还能多拖延一点时间。
沈怀臻想了想,目光迅速在四下一扫,一个念头冒出,翻腕抬掌虚虚将那守卫一托,只见他昏晕中的身体软绵绵被抬起,在她的动作下被悄悄挪到拱桥底部。她用力一握拳,便将那人定在此处。河中不设游船,除非刻意下桥搜寻,否则就算从桥面上走过,也不会有丝毫察觉。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磨蹭,脚底轻点踏栏过桥,到了河对岸后穿过一片青绿疏林,待到眼前郁郁葱葱的树叶枝条散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崔行初曾无数次叮嘱过他们要直走、千万不能拐弯的什么路口,而是一幢小楼。
沈怀臻脑中一瞬闪过很多念头,包括但不限于“他撒谎”、“此地防卫有变”、“也许前一条路就不对”,还有不太可能的“他记错了”。
不待他们多想,两人刚刚绕出疏林出现在楼前,立刻便有一道身影飘然而来。雪白衣袍在微风中以一种十分优美的风姿轻轻飘荡,初生日头之下,绣鹤的金线闪闪发光。
此人面色平和,语气波澜不惊道:“是何人想要进入云鸣天秘地?”
这套话术她倒是从崔行初那里听到过,亦是不紧不慢一拱手,应答道:“洞天福地,不敢擅闯。只是大寒时节,城中喧闹,守卫难免松懈,我等受命前来巡视。有令牌在此,还请查验。”
对方点点头,抬手接过递来的两枚令牌,细细查验后没发现什么不对,面前二人也是有权进入秘地之人。他将令牌交还,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石,仍然平静道:“请引灵于此石之上,在下需要核对灵息是否为本人。”
这枚验灵石看似只为查验灵息,其实还有一道暗含的屏障:向石中引灵之人,必须在心里默念口诀才能引灵成功,而口诀只有少数一批能够进入秘地的崔家修士知晓,若透露给外人,不管是主动还是受咒术胁迫,都会瞬间引发阵术将其灭口。同时,这道口诀也会失灵,必须由家主本人再立新诀。
但也有例外,比如崔行初虽然知道口诀,但这种束缚家臣以确保忠心不二的阵术肯定不会往自家大公子身上用,所以由他亲口说与旁人听,自然无碍。
最重要的是,平时他进秘地根本不用口诀,想进就进了,谁会拦他?所以家中其实并不了解他是知道这一口诀的。说来也巧,是崔行简偶然一次同他抱怨时所讲,二公子素性纨绔放浪,家中对其并不十分信任,所以某些地域出入受限。
同理,束缚家臣的阵术也不会用在他身上,他喝多了说闲话时告知自己的长兄,自然也没有引发任何动静。
两道灵息被先后引入验灵石,口诀无误,一切顺遂。
守卫收回验灵石,冲二人颔首为礼,语声平淡:“近日州中有些不太平,还请两位勿要长时间逗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说就是通过查验了,沈怀臻同贺榕一齐应过,只见那人又飘然回至小楼中,不见影踪。很快,面前景象如流沙般坍塌下陷,天地都几乎融成一色。不到半刻功夫,一条窄窄的砖石道便从他们脚下向前通去,左右各岔开一支小路。
直行。
一路上令牌又数次亮起,是此地的阵法会自动查验阵中人士的入内凭证,可谓是严之又严,滴水难漏。
沿此路直行的一段时间内,他们虽未再见到半个人影,却时不时能感知身旁空气中轻微的灵力波动,有时是用于查探的阵法,有时是隐去身形的守卫修士。二人只作不知,坦坦荡荡大步前行。
说来也奇,这段路明明肉眼看上去并不远,靠一双腿却走了很久,想必也是此地重重阵法中的一部分。待二人真正行至秀光阁前,正午日头已高悬头顶。
与崔行初所言一般无二,秀光阁装潢雅致,很明显已有些年头,不曾翻新过,檐角清漆能看出掉色的痕迹,却也正因此显出一种再精致富丽的楼阁也难有的沉稳、深邃之感。
凭沈怀臻视力,远远便能看到大门一左一右两条黑底金笔的题字,曰:“阴阳合”“万物生”。
她心中微微一跳,口诀正确与否,就在此试。若引发警报引来崔氏瞩目,二人今日能否全须全尾离开此地都说不好。但无论如何总要一试,幻境内外陈玉微那双凝视她的眼睛与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次回荡在她脑内,她摇摇头撇去多余思绪,听到贺榕在身侧轻声道:“动手吧,我来设障。”
这种极度紧张时刻,她的情绪反而放松下来,还有心思开玩笑:“希望别变成阻拦我们逃命的障碍就好。”
贺榕这种面对万事都是一幅捉摸不透的笑模样的人,今日也难得显出一分焦虑之色——毕竟这扇门后所藏的,乃是他那没有血缘关系却视为至亲的尸骨。
他开口时,听上去还算平心静气:“何必悲观?我倒觉得今日一行会很顺利。再说了,就算有哪里不对……”
他这句话没说完,但沈怀臻明白其中意思,眼神不由往他随意挎在腰间的匕首上望了一望。
当初贺榕坚持不同意崔行初跟他们一起前往,的的确确是出于不信任。沈怀臻说服他允许这位大公子同行,也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信任。
她怀抱着某个有些阴暗的念头,并未说给崔氏兄妹听。
无论崔渐风现在心中究竟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叛变”的长子,是要干脆除之以免后患,还是偷偷绑回家来再作商议,总之,都不可能直接光明正大下令让整个崔氏对其格杀勿论。崔氏诸位门人客卿长老,不管身份贵贱、修为高低,决不能对自家大公子妄动刀剑。所以,他们有崔行初在手中,就相当于多了一道盾牌。
如果不得已,真到了那个时候……
后来找到二人独处时机,沈怀臻将这一想法告知贺榕,对方自然是毫无心理负担地一口答应下来。
崔行初身为既得利益者,默默任由真相掩埋、无辜者染血多年,贺榕对他的恨意,想必不会比对崔渐风与徐至礼的少多少。
她定下心神,如崔行初所言,抬手聚起一股灵力于掌心,走上前去,缓缓握住秀光阁的门环,轻叩三下。
此时,在旁高度警惕负责望风的贺榕什么变化都没有看到,但沈怀臻的眼中,门两侧的题字亮起了淡淡金光。
她再叩三下门环,闭目心中默诵道:“阴阳和,万物生。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淡,悦穆胸中,廓然无形,寂然无声。”
口诀念诵完毕,她迅速睁开眼睛,看到两旁题字的金光骤然熄灭,她马上再次叩响门环三下。
几乎可以说是成败在此一举的时刻,她胸膛中的一颗心居然静得出奇,沉稳地跳动着。
砰、砰、砰……
砰、砰、砰……
忽然,她觉得不对。
那耳边愈发响亮的声音,并非自己因情绪紧绷而逐渐沉重的心跳声。
是从面前这扇门内传来的,听上去像是……脚步声?
很快,贺榕也听到了那声响,步子又快又轻走上前来。
与他几乎无声的脚步不同,门中那慢慢走近的脚步声显得沉重、笨拙,还有一种古怪的僵硬。
沈怀臻的手落在剑柄之上,蓄势待发。
贺榕立在她身侧,手中紧扣咒诀,只待对方露面。
秀光阁的大门是整扇实木,本应很重,但下一刻在他们面前开启之时,感觉上却轻得如同一片鸿羽。没有寻常大门打开时惯有的“吱呀”声,沈怀臻耳边没听到半分多余声响,那扇门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大开在她眼前。
门向内开,拉开门的……
是一具傀儡。
而且是一具高逾十尺的木傀儡,怪不得方才从阁中传来的脚步声那般僵硬沉重。它棕色的脸上草草绘着五官,跟美观没有半文钱关系,只是为了让它能“看”、能“听”、能“说”。
它首先向沈怀臻伸出一只笨拙的木掌,用红色符水染就的嘴巴滑稽地动了动,发出如同木料摩擦般沙哑平板的嗓音:“记录来访者灵息。”
原来是来宾登记。
它掌心嵌着一枚灰色灵石,沈怀臻引出那位崔家修士的灵息输入其中,它又转向贺榕,贺榕如法炮制。
木傀儡完成任务,收手退到一边,不再动弹。
二人对视一眼,抓紧时间,同时飞身向内而去。
秀光阁是一幢二层小楼,贺榕负责搜索一楼,沈怀臻则直接跃上二楼找寻目标。
上二层之前,沈怀臻草草扫过一眼下面的布置,一排排架子、一间间柜子整整齐齐码放有序,还一个个清楚地标着号码方便查找,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管理有方的模样。
可二楼之中,却只见一片狼藉。
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的金杯玉盏,东倒西歪地被丢在地上;随手一拿便是千万人求不得的名家剑谱,书页凌乱地堆在桌角;更别提那一柄又一柄镶嵌珠玉宝石的华贵长剑,三尺青锋闪烁不凡的冷光,却连个剑鞘都没配,胡乱往墙上一挂。
沈怀臻一边努力说服自己越是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越是暗藏玄机,一边谨慎地慢慢前进。即便此刻恰好是正午时分,窗边也未见帘子遮挡,但仍是半分外界光亮都透不进来。
墙上高悬的烛台之上不是蜡烛,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莹莹照亮一方天地,十分财大气粗。
在这种地方翻找十分不易,因为她出于警惕,并不愿意碰触任何无关物件,可这里的东西一件叠着一件,有些看不清的宝物被乱七八糟丢在一起,遮挡在最下面,必须人用手翻开才能瞧见其面貌。
好在没一会儿,贺榕就结束了楼下的搜寻跃上二层来,亦是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这……”
二人还未来得及交谈,就见他面色忽然一变,苍白的手指抚上自己心口。
见此反应,沈怀臻一瞬间有些紧张,低声问他:“怎么?”
贺榕却道:“我知道了!”同时脚下一转,毫不迟疑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一只手捂在胸口处,沈怀臻蓦然想起那支鹤羽——同源之物,或有共鸣!
秀光阁内原本静得落针可闻,夜明珠晕染开一片柔和光辉。随着他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沈怀臻忽然听到了一种低哑的嗡鸣声。
仿佛什么东西在震动。
贺榕的步伐越走越快,终于在他迈出某一步的同时,东南方向角落中一堆看不清的杂物忽然猛地一抖,好像压在最下面的东西弹跳了一下、意图挣脱束缚似的。
贺榕飞速上前,挥手扬风,吹落胡乱堆叠在一起的杂物,露出其下真容。
只见一只狭长的淡青色玉盒,做工精美,用料非凡,一看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它原本是被紧紧封闭住的,边缘还绘着几道血红色咒文。
但此刻,这只玉盒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隙。
贺榕深吸一口气半跪下去,隔空将其拂开。
沈怀臻迅速上前,剑锋出鞘一寸,垂眸看去。
贺榕一双手十分稳定地将玉盒捧起,半晌没有说话。
对沈怀臻来说,这柄剑从前只存在于传说里。但此刻,她不需贺榕开口也能明白,盒中之物,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寒引剑。
一柄无鞘之剑,从剑锋到剑柄都是如出一辙的雪白……不,是惨白。
惨白如亡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