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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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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年末时分。
两月有余的时间过去,北地已至寒冬时节,就算是地处西南、气候闷热潮湿的梁州,此时也难免寒意凛凛。
沈怀臻头戴幕篱,随着街头巷尾人流不急不缓地穿过繁华的锦鹤大道,提步走进客栈。
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冷意。大堂中用早点的客人不多,一个个都拉紧衣襟避寒,来得早的可以坐在炉火旁的位置,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潮气。
无人多看穿过大堂径自上楼的她一眼。
她的脚步刚一落上二楼,便见角落一扇房门无声打开。她闪身进门,反手设阵落锁,摘下幕篱长出一口气道:“成了。”
屋中诸人就在等她这句话,崔行婉笑了,尽管那笑容中依然写着紧张。
她解下颈间银链,末端一枚古朴的戒环垂坠下来。崔行初目光投去,问:“就在里面?”
沈怀臻道:“就在里面。”
说着,她两指并拢在戒环上轻点,运起灵力解开封印。崔行初有些不安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这么直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已见戒环上白色灵光一闪,沈怀臻示意诸人退后几步让出空子,下一秒,便有两条人形躺倒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这二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显然已经陷入昏迷。贺榕俯身细看,脚尖轻轻勾住地上一人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露出脸:“没错,是他们。”
沈怀臻重新将须弥戒系回颈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换吧。”
贺榕点点头摊开手,能看出他掌心有一道崭新的伤口。他翻手将伤口朝下,一串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崔行初立刻拉着崔行婉退至窗边。
殷红一片鲜血,落地后迅速如藤蔓生长一般蜿蜒缠绕出诡谲图形,细细的红线仿佛被赋予生命般在地板上灵活游动。没一会儿功夫,血线绘成的阵法已将沈怀臻与贺榕、以及地上昏迷的二人围在其间。
贺榕的目光投来,沈怀臻冲他颔首:“没问题,开始吧。”
随着听不清内容的低声念诵,沈怀臻感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眉心。微冷的触感之下,有一阵平静而轻柔的灵流缓缓涌进灵府之内。
她立刻闭目,在心中默念这些日子以来早已熟记心中的咒文。灵府中的气息变成两股,相互缠绕、盘旋、试探……片刻之后,其中一股退却了,慢慢汇成一缕小溪般的灵流,汩汩淌向深处,没一会儿,就逐渐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
这便是他们近日反复研习的“夺灵”之术。
“夺灵”一式所夺并非灵力,而是灵息。人人的灵息都独一无二,无法改变,是辨明身份的有效手段。而此术可以短时间内将另一人的灵息引入自己灵府之内,起到绝佳的伪装作用。毕竟,他们要想进入南临城崔氏本族领地,凭借普通的易容术绝对是不够的,必须借助崔氏自己人的灵息。
崔家兄妹的灵息不可用,只会打草惊蛇。他们反反复复研究了好些日子,才把目标定在一对客卿身上。
这对客卿,自然就是面前闭目不醒的一男一女二人了。挑中他们也颇费一番功夫,首先要把目标锁定在有权出入领地较为内部区域的修士,同时又不能是过于核心的门人,否则容易露出破绽。
这两人修为不错,都曾做过崔行初的近卫,可见还算受信任和重用,但两年前就被调去其他岗位上,所以也不怕因为此次崔行初失势而受影响。
此外,他们还从崔行婉口中得知,此二人虽未参与过当年对鹤泊洲及安洮镇的围杀,但在追击她与沈珮、吕妙通三人的队伍中,绝对有他们的身影。
一炷香时间后,术式已成。
“夺灵”实属邪术,绝非正途。虽然沈怀臻并不是特别在意所谓仙门正道与邪门歪道之间的界限,但此术用久了很可能会对施术者产生反噬,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考量,都必须慎之又慎。
地板上的血阵渐渐隐去,沈怀臻手指轻点,那两人陷入昏迷瘫软在地的身体瞬间被抬至半空,挪到墙角,那处早早备好的阵法灵光轻闪,立刻将这两人的身形吞没,隐去有外人出现过的痕迹。
万事俱备,崔行初走上前来,有些不确定道:“……那我就……?”
沈怀臻颔首,道:“可以准备出发了。”
虽然当初吵完那一架后,几人商定崔行初可以同去,只要不轻易露面就好。可一个人想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崔氏驻地,哪有那么轻松?要放在别处,沈怀臻把人往须弥戒里一丢就可以行动了,但他们不敢在崔氏面前冒这个风险。
幸好,崔行初这个大公子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他手中有一样灵器,不仅可以封印人的身形,还能隐藏所有灵力气息。人藏在里面,由别人带上,就是从各大州主面前轮流走一圈,也发现不了多了个人出来。
而且,这样灵器是几年前他在外猎妖时独自发现的,并未告知旁人,也不怕族中诸人提前知晓有所防备。
那灵器的外表并不稀奇,只是简简单单一柄短匕,收在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皮鞘中,不像是仙门中人的配饰,反而更像市井流氓斗殴的武器。崔行初对它的使用也不甚熟练,这几日试了多次方弄明白其中奥妙。
待他藏身于其中后,崔行婉将匕首递过来。沈怀臻本想去接,贺榕动作却更快,抬手取过匕首,将柄上的圆环随手系在腰带上。
她无奈道:“算了,你拿着能安心些的话也好。”
贺榕哼了一声,他对崔行初疑心重重,顾虑颇多,当初商议此事时,就说得很清楚了。
今日是大寒节气,按梁州本地传统习俗,高门大户都会在此日摆设布施,以示天寒时节里对平民百姓的关爱之心。
晨间,沈怀臻外出时已间许多地方搭起棚子,摆了粥摊、馄饨摊等,总之都是些热气腾腾带汤水的食物,一碗吃下去浑身冒汗,暖洋洋的,比布施些寻常饭菜要讨巧。
南临城繁华,但仍多有乞丐贫者,就等着这日子上街讨一碗热滚滚新出锅的干净汤食,主家想积德,布施者不会计较讨食者究竟是否穷困,基本来者不拒。
近日,虽然前月里那种紧张警戒的氛围淡去不少,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在大寒这天,崔氏不但自己要出人出力摆摊布施,还要分出门人去街头巷尾维持秩序,以免人多拥挤发生口角、斗殴、乃至更严重的事故。
这样一来,虽然仍旧看守严密,但崔氏驻地中的修士会被稍稍分散一些,更有利于他们的行动。
尽管把崔行婉、邹棠和阿亭这几位独自放在客栈里让人很不放心,可离立春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仙门大会在即,此事不容耽搁。
沈怀臻分出三道剑气助他们防身,又几乎把毕生学过的所有防护阵术都用在了这间小小房中,一整个围得铜墙铁壁水泄不通,就是她自己回来了,也得解上片刻才能入内。
又怕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那两个崔氏客卿中途苏醒挣脱束缚对她们不利,尽管有风险,沈怀臻还是把他们封到了另一间房中。
沈怀臻把自己和贺榕易容成两位客卿的模样,一切准备就绪,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崔氏本家在南临城的驻地有个十分风雅的名字,叫作“云鸣天”。
一入大门,首先便是查验身份,从腰牌查到手令,再用灵石去对灵息,但凡有一环出问题,恐怕都要当场押进大牢听候发落。
第一关很顺利,二人用假身份一路穿过长廊,两旁是淙淙流水与鲜荷新绽,并无一丝外界的潮湿冷意。尽管在大寒时节,也不能改变仙门世家的如春景象。
秀光阁位于云鸣天深处,沈怀臻虽然从未进入过此地,但经过多日准备和演练,已经能够认出周围的重重楼阁与穿梭其中的洁白道路都通向何方。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怀疑,她与贺榕没有并肩同行,而是前后错开一些距离。崔氏门生众多,云鸣天中来来往往者不在少数,他们并不算惹人注目。
行至距秀光阁约莫还有一座桥加一个路口的距离时,她注意到路上的行人陡然变少了。看来此处已近禁地,常人不会擅自靠近。
贺榕走在她斜后方,沈怀臻始终凝神静听,忽然听到他脚步明显向左一偏,果然见目之所及之处,一条拱桥横跨水面,桥边看似空无一人,实际有隐隐灵息浮动。
此处守卫常年隐藏身形极少露面,一方面可以麻痹贼人,让他们以为此处暂无人看守;另一方面,看守太多其实是在反向提醒别人,此处无银三百两。
沈怀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一瞬间也倏地隐去身形压制气息,顺手采一枚垂在身旁的枝头青叶,朝右侧灵力波动处拂去。
这名守卫修为并不低,但沈怀臻动作快如闪电,衣摆无声飘过之处却又静得连一丝能吹动青草的风都不曾带起,远在对方察觉之外。
待他警觉躲避之时,那枚被注入灵力的青叶已经锐利如薄刃穿透他的左肩,因叶片太薄太小,只有一丝不明显的血色飞溅而出,滴在泥土之中,迅速暗淡隐没。
沈怀臻暂时没有起杀心,因为她清楚,有些守卫如果灵息消失,可能也会触发某种警戒,引来更多麻烦。
叶片切断了他的一条特殊经脉,几日之内,恐怕他都不能言语不能施术,连苏醒行动都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