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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翼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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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榕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伤感和缅怀。他随手将那必定价值连城的玉盒丢在地上,收骨剑入封印符。沈怀臻道:“不要靠近窗边,下楼看看周边警戒如何,最好还从前门走。”
四周窗扇虽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半分光都透不进来,其中一定有玄机。秀光阁有后门,但他们不熟知周围环境,若是暂且还算安全的话,走来时的原路最放心。
下到一楼,那具高大的木傀儡仍静静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并未被再次唤醒。
是当真一切都宁静如常,还是刻意造势想要他们放松警惕?
无从辨别,只得谨慎再谨慎。
行至河边时,贺榕道:“比来时安静了好多。”
他说得不错。沈怀臻道:“离我近些。”
现在不是分头行动保持距离的时候了,她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恐打草惊蛇,尽力收敛剑气。
二人一前一后飞身上桥,为防风险,脚下速度都提到极致。可原本两三下就能通过的这座拱桥,却忽然在他们到达中间位置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沈怀臻心中暗道不好,脚尖轻点半空中跌坠的乱石借力稳住身形,拔剑而出踏在脚下,避免自己落入下面的河水中。踏上岸边土地后,她回身一看,贺榕也迅速跟了上来,警惕四望。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二人的灵府中:
“沈仙子,贺公子,不要沿原路返回了,往东一直走,看到一片杏林后进去!那里有本家人秘密出入的暗门!”
是崔行初的声音!他们事先交换过灵息,此时他是在对二人同时传音。
贺榕皱眉,沈怀臻忽然急道一声:“小心!”
一道暗沉的剑气骤然斜刺里飞出,贺榕反应迅速抽身后撤几步,锋利的剑气险险擦过他的脸颊,削断几缕飘散的发丝。
沈怀臻已识得这剑气,心里不由一沉。
前方倚剑而立的,正是长老徐至礼。
苍岫剑仍然灰蒙蒙的,就连正午时分晴朗明晰的阳光都照不亮那冷沉的剑锋。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擅闯禁地?”他仍然是那副木然的神色与平板的语气,仿佛面前二人并未擅闯秀光阁盗窃宝物,而是路上偶遇时毫不走心的招呼,“你们又是从何处得到口令的?”
一出场便是这般高手,只听崔行初的声音在灵府中再次响起,口吻几乎可说是惊恐:“怎么是徐长老……快按我说的方位跑!不要和他打,你们打不过他的!”
不给人一丝一毫的思索时间,苍岫的剑气已劈山填海般迎头袭来!
沈怀臻抽剑回击,金属相撞的瞬间火花迸射。经由上次交手,她对徐至礼的路子略有些了解,在灵力充沛的状态之下与他过了几招,尚能招架。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她应该稍稍注意隐藏自己平素惯用的招式,但对战徐至礼这等人物,没时间也没机会容她藏锋。于是十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微微蹙眉,难得流露出一点情绪:“原来是你?”
趁他分神一刻,沈怀臻猛地翻转剑锋,日光雪亮地反射出刺目白光,再加之提前准备好的灵力辅佐,瞬间爆炸出一团极其耀眼无法逼视的夺目光辉将几人笼罩其中,就连徐至礼都本能地眯了眯眼。
就是现在!贺榕挥手召出木尺,丝丝缕缕不透光的黑雾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绊住了徐至礼的脚下步法,而沈怀臻剑尖一点猛然朝前刺出,以一个十分巧妙的招式从对方横在身前以作防卫的剑旁滑过,径直刺穿了他的手臂!
就在得手的一刹那,沈怀臻脑中仿佛明光乍现,上次与徐至礼交手时的一幕陡然从记忆里冒出!
这一式剑招乃沈珮亲传,在幻境中她也用过一次。陈玉微那时凝神细看的,就是她的这一招!
可陈玉微既然已经知道她是沈珮的女儿,也应该清楚她会这一招式没什么奇怪的。为何似乎在那之后就忽然改变主意,痛快地将她放出幻境?如果说是因为沈怀臻结阵威胁于她,她又有何必要主动帮忙拦下徐至礼的追杀?
她真想快剑斩断脑中这一团乱麻,可现下没空由她想东想西。剑锋刺透血肉,徐至礼连半声痛哼都没发出,只是迅速抽身后退,任由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抓紧这短暂空隙,沈怀臻连传音的时间都不敢浪费,直接伸手将贺榕衣袖一扯,纵身向东疾行而去。
幸好此刻二人对外显露的仍是崔氏门人的灵息,途中数个对入侵者的防护阵都没有开启。沈怀臻身法轻灵,几位应声赶来援手的崔家修士要么是连她的人影都没看清,要么就被那鬼气森森的黑雾或寒冷如冰的剑气阻隔在后。
竟真让他们赶到了崔行初口中那片杏林。
后有追兵,左右无路,二人不多作犹豫,提步走了进去。
崔行初道:“暗门很好找,因为门边有……”
不需他说完,他们也知道门边有什么了。
寒冬腊月,此地却温暖依旧,一棵棵杏树枝头挂满黄澄澄的果子,散发着熟透的香气。若不是他们正在逃命,面前这番景象倒有几分惹人垂涎。
可这阵馥郁的果香之中,偏偏掺杂了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
除此之外,以他们的耳力,轻而易举便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兽吼之声,还有沉重的金属锁链被牵拉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响。
“……有守门的凶兽,循声找去就可以看到。”
这片杏林中想必也暗藏某种阵法,否则怎么会大到几乎可称广阔无垠的程度?明明那吼声愈来愈近就在耳边,他们还是颇费一番功夫才找到目标。
守门的是一只翼妖。
这种妖兽狼首蛇身,有强壮的前肢和短粗的后腿,以及一双宽大的翅膀。但面前这只的双翼凄凄惨惨地少了一边,只剩一只无精打采地收拢在背上,并无飞行能力。
再往下看,数条足有人腿粗细的铁链紧紧拴住它的肢体,让它只能在小范围
翼妖虽十分善战,但在凶兽中并不算攻击性强的一类,且认主,这一只想必就是认了崔氏为主的。沈怀臻与贺榕远远站定,不去亲自试探它的领地范围,以免激怒它。
贺榕随手折落一株杏枝,如使暗器般出其不意飞出十几尺远,那翼妖从喉咙深处发出不满的低低吼声,毫不客气地抬起一条前腿将树枝狠狠按碎在土地上,还泄愤似的将碎成几截的枝条远远踢出去。
动作凶猛的同时不失灵敏,而且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贺榕摸着下巴思索:“看起来很难对付。”
沈怀臻的目光朝他腰间匕首一瞥,又回头将这翼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道:“它身上没有覆鳞片,就算皮糙肉厚了些也不会比金猊兽更难对付了。况且被铁链拴着,动作本就受限,还断了一翼不能飞,不要太悲观。”
贺榕会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赞同道:“嗯,说得有理。翼妖得此名,想必就是那双翅膀最有威胁,现在也不用太怕。我看从眼睛下手不错……”
“等等!”崔行初大叫起来,“你们不用伤它也可以从暗门走的,贺公子你先把匕首解下来!”
试出他对此守阵妖兽的看法后,贺榕扳开环扣取下匕首,解开最表层的封印,不过片刻一道灵光闪过,崔行初的身形出现在杏林中。
他脚底下还没站稳就连忙道:“别急着动手!”
他一出现,那翼妖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两只前爪在地上踩了踩,仿佛要把刚才的凶相毁尸灭迹一般。
崔行初不由笑了一笑,道:“它不会主动攻击崔氏本家的人,你们两个跟着我来就好。”
沈怀臻手中剑光冷然,贺榕掌边鬼雾缭绕,但这二人毫无收起武器的意思,崔行初也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们,只能一边尽力抬手安抚翼妖的情绪,一边慢慢带头从它面前绕开,走向它守卫的暗门所在之处。
常年守卫在此,翼妖能够懂得来人目的,在铁链所允许的范围内慢慢后退几步,让出方才被自己牢牢护在身下的一片土地。
崔行初走上前去,抬脚用力一踩,口中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诀,只见那片原本与旁边无异的土地逐渐潮湿浸水,变成了一摊泥洼,接着,好像被水打漏的纸张一般,从中间漏空了一个正圆形洞穴。
这个洞穴很小,明显不是供人通过的。崔行初神色冷静,在匕首上割破指腹滴血入洞。不过须臾,地面忽然金光大振,一个阵法显现出来。
三人入阵,在暗阵即将开启之时,沈怀臻又回眸望了一眼那只翼妖,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这不会就是那只所谓的蛊雕吧?”
数年前那第二场妖祸,崔氏宣称乃蛊雕现世杀人食魂,可沈怀臻暗探旧地之时,并未看出半分那不世出的凶兽蛊雕作乱痕迹。现在看这只翼妖……同样体格庞大,若双翼还在,平展之时一定也是遮天蔽日的壮观。
若在极度混乱的一瞥中想要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二者都有翼善飞,但翼妖绝无蛊雕那般凶恶绝伦的嗜血性情,认主后几乎可以说是温顺。
崔行初目光略有闪烁:“……是它。”
早听闻那蛊雕被围杀时折脚断翼,沈怀臻再定睛一看,果然它行走时一条后腿略跛,有些拖着不顺畅的模样。
虽不比蛊雕的千年难遇,翼妖也算一类珍稀妖兽,羽毛与鲜血都可入药,疗效奇佳。想必是当年利用完后见其还有气,便没有赶尽杀绝。
贺榕面色不虞,目光冷冷瞥一眼那粗黑的铁链道:“我还当大公子很珍视此兽的安危呢,没成想……”
他自小在山野精怪的抚养中长大,自然对修士为一己私欲擅自伤害无辜兽类格外不忿。
崔行初苦笑,并未反驳:“我已经努力照顾它了。”
阵法开启,一片颇具排面的金光闪闪中,沈怀臻忽然心念微动,悄然抬手打出一道温和的灵力,击中翼妖落下残疾的那条后腿。
崔行初专心在暗阵之上,并未注意。贺榕却十分敏锐地察觉到,略带疑问地冲她眨眨眼睛。
她淡淡一笑,比个“嘘”的手势,对方颔首,暂时不再追问。
阵法启动,不过一息之间,微风簌簌吹动杏林枝叶,地面空洞已被再次填满。不见半个人影的寂静中,翼妖好奇地抬起那条已经习惯半拖在身后的后腿,感到它再次有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