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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会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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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臻已经放弃了尝试理解陈玉微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灵流卷起的巨风让她本能地微微蜷缩起身体以护住伤处。由于身体状况不佳,这一次落地时她没有了前几回的从容,在淡淡血气中勉强支撑住已经有些发麻的腿脚,才不至于整个人歪倒在地。
举目环望,四周景色陌生,不见半个人影。她低头喘了两口气,却忽然被人拽着领子揪起来,力道大得她以为又有敌袭,险些劈面一剑砍去。
抬眼一看却是陈玉微,她面上的笑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的紧张感:“情况有变,我困不了他很久,和你的同伴会合以后马上走,离开此地!”
沈怀臻终于忍不住问:“陈夫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玉微不耐道:“别问我,我还没下定决心!你把我问烦了,当心我改主意。”
沈怀臻愣了愣,短短数日相识中,她还从未见过对方显露出这般焦躁的情绪,仿佛那张静柔如水的面具终于被打碎了。
她闭嘴不问了,对方倒是继续:“你们下一步要前往何处?……不必告知于我,但有一个地方,你们大概是一定会去的。”
沈怀臻还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陈玉微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凑近在她耳边轻声念道:“阴阳和,万物生。夫道者,藏精于內,栖神于心,静漠恬惔,悦穆胸中,廓然无形,寂然无声。”
她可能的确是血流得有点多,明显感觉脑子转得比平时慢,条件反射记在心中默念两遍,忽然感到手上一轻,陈玉微居然两指捻起她低垂在地的剑尖,朝自己腹部捅去!
沈怀臻没有撤手收剑,任由那锋利剑刃穿过对方腹部,留下血淋淋一道伤口。陈玉微还嫌不够似的,居然比划着要往肩膀上再来一下,她才禁不住开口:“可以了吧,伤得太多反而假了。”
对方这才粲然一笑,松手后退几步,随意抹了抹血迹把伤口压住:“那道口诀,你会知道用途的。”
留下这句话,陈玉微冲她弯弯眼睛,身影一闪消失无踪了。
只身一人暴露在旷野之中,她持剑四望,伤口传来的痛楚愈发清晰。血浸湿里衣和外袍,半冷半热紧贴在身上,她几乎有些头脑发晕。从肩伤一路流到小臂和手掌的血已经快要凝干,她整个人目前简直就是一个散发着血腥气的活靶子,必须找到暂时遮蔽之所……
许是因为高度警惕,她五感敏锐如常,在身后不远处凭空冒出几道灵息之时立刻举剑旋身准备对敌。但剑气刚刚凝聚成形便又被她收敛,她稍松一口气道:“怎么是你们。”
虽是问话,但并未有疑问语气。
“怎么不能是……天哪!你、你怎么了!?”
阿亭原本习惯性想顽皮地怼人两句,却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尖叫出声:“那是谁的血?不会是你的吧?”
就算是黑衣服,被血液浸湿后多少也会留下痕迹,更别说沈怀臻那满手的鲜红了。她含糊道:“嗯……也不全是。”
其余人等也是神情大变,贺榕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闪现到她面前,脸色发黑,伸手似乎想扶她,又不敢碰她:“……徐至礼?”
沈怀臻隔着衣服摸摸伤口:“是他,你认得他的剑气?”
贺榕无声地咒骂几句,阴沉道:“我自然认得。怎么会碰上他的?这个……”
他说了几个不太好听的词汇,沈怀臻赶紧推他一把道:“注意点,有小朋友呢。没事,死不了。说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
不远处的其他人此时也赶过来了,崔行婉离开那幻境后神智已经恢复清醒,听到她的话,苍白着一张脸打量她那满手血:“这怎么能没事?快找个地方歇脚疗伤才好。”
沈怀臻正想问她几句陈玉微之事,却忽然目光一转,疑道:“三小姐,你兄长呢?”
崔行婉道:“他啊,我让他先回一趟家报平安,不然恐怕要闹得天下大乱了。”
沈怀臻问:“那他还会回来?”
崔行婉淡淡一笑:“我没那么傻,放心,我逼他立了誓。”
见她依旧皱眉,又补充道:“用灵台心念,贺公子帮我一起验看过,没什么问题的。”
沈怀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这颗心一放,她更感到眼前一阵发花,脚下坚实的土地仿佛棉花一般软得踩不住。她甚少有这种身体不听使唤的失控感,本能伸手往旁边一抓想找回重心避免摔倒,也不知道抓到了谁的衣服,有一双手迅速而稳定地扶住了她——不,不仅是扶住,而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自有记忆以来就没被人这么抱过,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有那么严重吗?
但还没等她真的笑出声,铺天盖地的晕眩就吞没了伤口的痛楚与她的神智,如拍岸的浪潮,将她拖入幽长的黑暗。
可惜这场昏睡也并不安稳,沈怀臻时不时迷迷糊糊半睁开眼,总有个声音轻轻让她继续睡。当她再次沉入深眠,也总有血淋淋的刀光剑影萦绕在眼前不肯退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她左右看一圈,自己躺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屋中榻上,环境陌生,非常安静。她眨眨眼适应屋内昏暗的烛光,半晌彻底清醒过来后,才试探地去活动身体。掀开衣服看一眼,最严重的左肩与腹部两处伤口已经清洗上药并包扎好,绷带雪白没有半分血色,看来养护得很不错。身上其他被剑气燎出的细碎小伤也都处理过,原本黏在皮肤上的大片血迹被清理干净,衣服也换成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袍。
沈怀臻慢慢尝试着坐起身来,对仙门中人来说,只要灵药和医术到位,就算是人被捅个对穿,也不过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就能养好。自然,若是当场没气那种就不行了,人死不能复生,在哪里都一样。
苍岫剑气诡谲又不失霸道,伤口更难止血,沈怀臻方才就是血流得太多,才虚弱到了那种地步。她闭目运气片刻,庆幸灵府和丹田并未有什么严重损伤,不然要耽误多少事。
口中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味,让她觉得不太舒服,正抬腿下床打算倒杯水喝,脚底却突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飞快收腿,被她踩的那“东西”惊吓更甚,蹭地一跃而起嚷道:“谁?谁打我?”
待两位都看清对方,沈怀臻不由笑道:“阿亭,你做什么睡在地上?”
化成人形的阿亭讪讪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呃……他们让我守着你,不过那个凳子坐着不太舒服,我就躺下了,然后突然躺得有点困……”
鬼魂虽不需睡眠,但阿亭化人形化久了,难免染上一点人的习性。
沈怀臻忍俊不禁,原来是自己一脚把它踩醒了。她问:“屋里有水吗?”
阿亭“噢”了一声,转身说:“我给你倒去。”
它还没走到桌边,门就被猛地从外推开了。
沈怀臻难得放松片刻,醒来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找自己的剑。此时心神一凛,手却摸了个空,只得迅速凝了一团灵力在掌中,伸手要把阿亭拉到自己身后。
好在进屋那人身形清晰起来,是微微蹙眉的贺榕。
她吐一口气,化去灵力。只听对方疑惑道:“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阿亭张口结舌,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中也能看出有点脸红,想必很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睡着了,闪烁其词:“啊?我……我倒水……”
贺榕奇道:“倒个水有什么可喊的,还以为碰见什么事了呢。”
沈怀臻赶紧解围道:“是我醒了以后突然问阿亭有没有水,把它吓到了,才喊的。”
贺榕将信将疑“噢”了一声,走到桌边拿杯子给她倒水,把她按回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总算感到口中那股发涩发腥的血气被冲淡,略感舒心,放下杯子摇摇头道:“我没什么,养几天就好了。其他人呢,这是什么地方?”
贺榕仔细考虑了一番怎么跟她解释所造成的冲击会小一点,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在南临城,这家客栈朝南的窗外就是锦鹤大道。”
沈怀臻足足反应了一息时间。
南临城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城中最繁华的锦鹤大道?
她又喝了口水压惊,这回险些被呛到,抚着胸口问:“……为什么?”
贺榕却回答了她方才的另一个问题:“三小姐和邹姑娘准备去晴光殿。”
沈怀臻默默把水杯推远,摸摸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去晴光殿做什么?就她们两个?”
贺榕帮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解释道:“崔行初回来过,他说……据他所知,崔渐风和秦文盛在‘束心’中立过一道血契。”
“束心”是一座琉璃塔,位于南临城晴光殿中,据传乃上神飞升后留在凡间的法宝,镇的是人的契约和誓言,只有凭立誓者本人灵识,才能查看契约,契约双方可共同撤销,但单方面撤销就是背誓,轻则灵府受创,重则神魂俱碎。
若能得到那道血契,就再不愁没有足够的证据了。
可是……
沈怀臻连忙问:“她们还没出发吧?”
贺榕笑道:“放心放心,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让她们等你醒了再说。”又叹一口气,“三小姐现在十分心急……也怪不得她,可能摆脱囚禁后再次受困幻境,有点刺激到她了。”
沈怀臻无奈地揉一揉眉心就要起身,贺榕把她肩膀轻轻一压,轻声道:“你歇着吧,别起来,我去带她们过来,就在附近的房间。”
他走后,阿亭又十分殷勤地倒了杯水来。沈怀臻这下心中沉沉坠了事,不像刚刚苏醒时那样有种难得的放松。
可一杯水都被她慢慢抿到了底,贺榕怎么还没回来?
阿亭不安地张望着门口,她思考片刻,还是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