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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欲言 不知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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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臻望着她眼中春水盈盈的笑意,不为所动:“陈夫人的意思,是劝我留下来?留在幻境里,再也不回现实中去?”
陈玉微眨眨眼睛:“我当然知道以沈仙子的性格,绝对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所以也不会浪费时间劝你。”
她轻轻一抬手,沈怀臻便突然感到肩膀一沉,她猛然退开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面带微笑的“沈珮”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绕到她身后,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被她甩开也只是疑惑地歪歪脑袋:“怎么了,怀臻?”
分明是母亲那姣好的五官与娴雅的气韵,沈怀臻看着她的眼睛,却莫名感到一阵背后发寒。
她再一回眸望去,却忽见院中原本立着的数人都消失不见,崔行婉、崔行初、贺榕的身影早无处可寻,唯有陈玉微和沈珮,一前一后冲她微笑。
她冷声道:“每次见到陈夫人,都有不少惊喜。”
陈玉微故作惊讶睁大双眼:“当真?那我就当仙子夸赞了。其实要论我个人,对你们是没什么敌意的。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总有不能如意的时候。”
话音未落,她骤然出手,纤指携雷霆之力破空而来,沈怀臻只来得及堪堪侧身一躲,向后纵身跃开,先与面前二人略略保持一段距离,以防再次受到偷袭。
陈玉微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仍旧是闲话家常一般和声细语:“放宽心,沈仙子,我不是来害你性命的。”
沈怀臻持剑横于身前以作防御:“多谢开解,但陈夫人修为高绝,我不敢不多长个心眼。”
这时,原本静立一旁的“沈珮”忽然开口:“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怎么一转眼没见你们,就突然刀兵相向起来?”
也不知是否因为心理作用,沈怀臻现在愈看她愈觉得不像母亲,那眉梢眼角的弧度如今在她眼中有一种刻意模仿但失之毫厘的微小误差。她定定神,直接问道:“你是谁?”
“沈珮”一愣,尽管神色仍然保持平静,但掩不住愕然之情:“怀臻,你在说些什么呀?你不认得母亲了?”
沈怀臻望着她,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上,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我才要问你,你究竟是谁?”
对方蹙起两道秀眉,听不懂她说什么似的哭笑不得道:“我还能是谁?我就是你母亲呀!”
沈怀臻道:“我母亲死了。”
听闻此言,“沈珮”面上的表情稍稍有了一些变化,褪去那伪装出来的柔和娴静的余韵,莫名多了一丝如坠幽冥的阴寒。她似笑非笑道:“哪有孩子这么诅咒自己亲娘的,当着外人的面,让陈夫人见笑了。”
陈玉微在一旁气定神闲听着这对“母女”讲话,自己被提到时淡淡一笑,用劝架似的语气说:“她年纪还小,赌气不懂事,做长辈的别太计较。小沈仙子,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珮”语带担忧道:“莫不是被魇住了吧?最近妖魔祸事闹得纷纷扬扬,各大世家和平民百姓都不堪其扰。快过来我看看……”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沈怀臻斜前方几尺远,可就一眨眼的工夫,对方忽然瞬移一般闪现在她面前,抬起的掌心就要贴上她额头。沈怀臻心知不能一味躲避,干脆手腕拧转,雪亮剑锋横劈而出。
以这一剑的力度和速度,若放在旁人身上,这一下子就算不被斩成两段,也要伤口入腹鲜血狂喷。沈怀臻明明感知到了清晰的锋刃入肉的钝感,但再一抬眼,长剑仿佛砍了个空。她掌剑收势之时,面前“沈珮”依旧用那种混杂着冷意和担心的眼神瞧着她,浑身上下毫发无损,连头发丝都没断一根。
她低头看一眼剑锋,光滑锃亮,除去其上已经融为一体的那深暗血色之外,没有半点异色。
一刹那间,连她自己都略微疑惑了半晌:方才那一剑其实是她的幻觉吗?
沈怀臻亲手所杀的妖魔异兽乃至作恶奸人不在少处,她虽年纪尚轻,但已十分清楚出剑刺中目标与落空之间的差别。利剑或许可吹毛断发,但切开血肉之躯的人体那鲜明的触感,但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忘怀。
但再一转眼,看到好整以暇作壁上观的陈玉微,她又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身在幻境,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不必大惊小怪自乱阵脚。
此时此刻,“沈珮”望着她的神情已经不太像她的母亲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这张皮,却忍不住流露出自己本身的情绪。这样一来,沈怀臻反而觉得轻松许多,毕竟面对着母亲的面容和声音,她出手时心中难免不痛快。
“你到底怎么了?竟然对阿娘动手……”眼前这一幕有些诡异,明明口中是忧虑的话语,“沈珮”那一双清亮的眼中却隐隐约约迸射出隐藏不住的狠意和寒光,似乎有某个恶意满满的灵魂透过这具仿冒的壳子向外窥视着她。只见对方长袖之下手指轻动,竟悄无声息化出一柄长剑,剑意冷冽。
见她不再隐藏,亮出武器准备迎战,沈怀臻心里倒比方才安定几分,稍稍有些落地之感,不再高高悬着了。打架嘛,最坏的结果就是打输被人杀了,她原本对陈玉微就是绝对的劣势,也没必要再胡思乱想,只专心持剑观察对面二人动向。
幻境为虚,剑却是实物。她自幼与剑相伴长大,用起剑来已是如臂使指的熟练与从容,面前之人甫一出手,她抬剑迎击的那一刻,简直忍不住要微笑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对方不用剑还好,一挥剑出击,她便马上能将这赝品与母亲分得更清!
沈珮本人就是修剑的好手,剑法轻灵多变,自有一种巧意在其间。她亲手为沈怀臻挑选第一柄剑、第一本剑谱,又亲自教习她第一套剑法。她去世得早,沈怀臻虽不能说对她的剑法了如指掌,但分辨还是很容易的。
面前这人出剑既重且快、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凶悍的风格,与沈珮天差地别,极好辨认。
沈怀臻并不怕这一路剑法,七七八八格挡几下,随着她迅捷无伦的动作,剑光化影,不多时,已经反守为攻,对方则节节败退,只能勉强护住自身要害,腾不出余裕来伤她。
长剑斜刺而出,对方略显狼狈地侧身去挡,就在此刻身体左边空门大开。沈怀臻抓住这一绝好良机,剑刃压紧不让她有余力回护,抬腿重重一脚踹去,灵力沉沉凝聚在这一踢之上,毫无阻碍地穿过她勉强聚起的薄薄一层护体灵光,准确砸在目标之上,她清楚地感知到了脚下那一层脆弱的血肉之中,肋骨咯咯碎裂的声音。
沈怀臻对自己的能力认知非常清晰,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会过度谦虚,也不会说大话。据她判断,这一击下去,对方就算是钢筋铁骨铸造的身子,也要碎掉半个,更别提柔软血肉的肚肠內腑了。
但对方勉力一扭身后撤几步,虽气息不稳脚步凌乱,但整个人依旧完好无虞,别说骨折吐血了,衣服上连脚印都没一个。
沈怀臻无语片刻,这还打什么?
她虽然很想弄明白自己会不会正常流血受伤,但心知还是不要轻易测试为好。
这时,陷入沉默的陈玉微似乎终于观战观够了,不紧不慢插话道:“看吧,沈仙子,你在这里不占优势,不妨还是放下剑,好好听我一言。”
沈怀臻忍不住道:“你要说什么倒是说啊?从头到尾我也没拦过你,神神秘秘卖了半天关子,你说不说出口,难道和我拿着剑还是放下剑还有关系吗?”
她经常独身在外冒险,习惯了以处变不惊的冷静态度包裹自己的真实情绪,此刻难得流露出不耐烦的抱怨来。陈玉微被她逗得一乐,捋捋鬓边发丝,笑道:“说得对,是该我说抱歉。你脑子很清醒,不愿流连在虚幻之地,这一点我猜到了。不瞒你说,我是受人所托前来,那个人想……要你的命。”
这完全在沈怀臻意料之内,毫不惊讶道:“那么我猜陈夫人不能告知我那个人的名讳了?”
陈玉微扬眉一笑:“我不能直说,但也不难猜。猜猜看?”
无需多思,沈怀臻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来。
她道:“那还真是一举两得,既能救他儿子的性命,又能无声无息抹除掉我这个祸患,对吗?”
陈玉微但笑不语,从她的目光里,沈怀臻知道自己猜对了。
的确很好猜,人选再明确不过。
毕竟从调查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做好了与崔渐风正面为敌的准备。
此外,她还注意到,从陈玉微开口说话的一瞬间起,“沈珮”就再也没有动过。
察觉到她投去的目光,陈玉微懒洋洋道:“那个么,只是一具傀儡罢了。一张皮想画成谁的样子都行,惟妙惟肖,就算是亲娘来了也辨不清真假。而素日的言谈举止……三小姐自然清楚得很,要用一用她的灵念再简单不过。”
“况且这东西我有很多,打碎了一个马上接另一个,而且在这里,你甚至察觉不到换了新的对手。”
沈怀臻收回视线,让自己的思绪暂时从母亲的幻象之上离开:“所以,陈夫人你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陈玉微笑意稍敛,目光定定注视她片刻,忽然道:“从现在开始再也不管此事,把它彻底忘掉,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如果可以,我发誓你和你的小朋友们后半生都会安然无恙,想要荣华富贵还是清静闲适,都是举手之劳。”
沈怀臻道:“为什么要浪费时间问一个你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就算我说‘好吧,我答应。那现在就放我们走吧。’难道你会信?”
陈玉微叹一口气:“就算清楚你绝对不会选,但我总要给过你这个选项才行。”
沈怀臻道:“你给过了。”
话外之意不言自明。
陈玉微那张精致的面容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忧愁:“好吧,好吧……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为好,外面还有人在等呢。”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她身形如电迅速冲来,与之前袭击时的动作别无二致。沈怀臻认识那个手法:对方是想封住她的灵脉。
她再次祭出长剑,飞身迎前。
对方的武器很特殊,是她常常戴在手腕上的一只碧玉镯子,可随她控制而变换大小形态,时而坚硬如刀,时而柔软如绸。
二人相斗片刻,沈怀臻咬牙,已感到力不从心。陈玉微的修为足足高出她一个大境界,更别提还有那沈珮模样的傀儡在旁协助,以二敌一。
不知为何,陈玉微的眼神中有些真切的忧伤。
不知缠斗了多久,沈怀臻內腑遭她震伤,喉头泛起甜腥血气,已是有些力竭。
那只碧玉镯从中断开,如一根缚仙索般趁她忙于对付二人不备之时缠绕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倒在地。
她以剑撑起身体,半跪于地面勉力抬头,陈玉微高高立在面前,垂首与她对视。
那双眼中忧伤仍在,让人辨不分明。
有一瞬间,陈玉微好像想对她说些什么。沈怀臻不由微微屏息,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句话会非常重要。
可就在那一刻,地面再次轻轻震动。
陈玉微亦有察觉,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厌恶的苦笑神情。
“你运气不太好,沈仙子。”
最终,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