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75、第七十五章 幻境

　　沈怀臻将目光移向她，只见陈玉微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亲，笑语嫣然，仿佛只是很正常地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邀约。

　　贺榕放下拿在手中把玩的茶杯，杯底撞到石桌上发出轻微声响。陈玉微的视线又轻缓地在他身上一扫，继续道：“贺公子有时间的话，不妨也一同来？毕竟，这样东西其实是你的。”

　　此言一出，沈怀臻的心微微一提，不由开始思考她语中那若有若无的暗示。

　　贺榕起身道：“那是自然。不过陈夫人的事已经解决了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啊。”

　　他话里也有试探之意，陈玉微轻柔一笑，泰然自若应道：“恰逢贵人相助，省去了不少麻烦事，动作便快了些。”

　　不知道是哪位“贵人”……沈怀臻同样起身道：“那夫人请吧。”

　　其实她仍旧不放心让崔行初单独留下，好在对方看上去对这个地方毫无信任，根本不想自己和神志不清的妹妹与不知哪来的“沈珮”独处，在他们迈步的一瞬间自己跳起来跟上，嘟囔一句含糊解释“我也有事同沈仙子说”，与她们三人一同离开了池塘边。

　　走到院中一处清静角落，陈玉微含笑瞥一眼跟在后面的崔行初，轻声问沈怀臻：“让崔大公子跟着，没问题吗？”

　　沈怀臻不动声色打量她：“那要看陈夫人想说什么事了。”

　　陈玉微挑挑描画精致的眉，似乎不理解她的意思：“沈仙子这是何意？我还能有别的事要说么……”

　　随着说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

　　贺榕一刹那间便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灵息，他眼神闪烁片刻，直直望向陈玉微，对方在他锐利的目光之下毫不退缩，只是仍旧那副淡淡笑意，仿佛几人只是在闲话家常：“二位怎么突然如此大的敌意？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还没多久时间，难道约定好的事都忘了吗？”

　　沈怀臻与贺榕自然不会忘记分毫，可这突如其来的幻境中，为何陈玉微本人竟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此，还一副镇定自如的平和模样，好像随随便便踏进一个幻境找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崔行初很自觉地没有走近，与她们保持着一段能互相看到动向但听不到谈话的距离。

　　沈怀臻并未费心掩饰自己的警惕，一手按在剑柄上道：“陈夫人也没必要同我们拐弯抹角，你很清楚为何我与贺公子会如此谨慎，不如爽快些把话说开，也省得你我浪费时间。”

　　陈玉微笑盈盈地一点头，像是刚刚意识到问题所在一般恍然大悟道：“抱歉抱歉，我都忘了你们是第一次来此地。这里我很熟悉，所以未免表现得太无所谓了，还请不要介意。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这个地方本身是没有什么陷阱的，不会对外人造成任何影响，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逃避现实的幻境。”

　　贺榕皱眉道：“三小姐看起来可不像是没受影响的样子。”

　　她笑道：“三小姐不算是‘外人’呀，这里就是为她而造的。”

　　沈怀臻懒得同她虚与委蛇，直接道：“为她而造的监牢吗？营造出一个虚假的幸福世界，假装她的亲朋好友都好好活在世上，然后把她困在这里吗？”

　　对方并不在意她语气中的冒犯，轻轻一耸肩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对崔宗主来说，这已经算是很上心了。”

　　沈怀臻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仍旧满面茫然的崔行初，陈玉微轻笑道：“别误会，幻境的阵法不是他启动的，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不是他刻意启动的。阵法是写好的，早就藏在三小姐的灵府中，启动它的关键在于一种特定的灵力。显然，崔宗主和徐长老并不想让大公子与三小姐接触，所以或许大公子有什么动作让她灵府中的阵法接收到了他的灵力，才导致你们如今的局面吧。”

　　停顿片刻，她又想了想：“不过按理来说，这个阵法只是针对三小姐一个人的，其余人士应该会被自动排除在外，不知为何竟会将你们三人都卷了进来？”

　　沈怀臻同贺榕对视一眼，大概明白了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那时崔行初出于担心妹妹，而想给她输送灵力以稳固虚弱的灵府，但不料意外启动阵法，而不巧在场诸人原本就处于精心设计难以轻易脱出的阵法之中，所以被视为一个整体而卷入幻境。

　　不过，沈怀臻不欲与她解释这许多，只切入重点问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们还有点误会崔大公子了。但陈夫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陈玉微突然抬手将那只小匣抛出，贺榕神色一凛本能伸手去接，但出于谨慎还是飞快念诀，让小匣悬停在手掌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直接碰到。

　　她道：“放心，我没对它动什么手脚。我这次前来是真心实意想做个好人的，只不过比约定好的日子提前了些。这些年来我偶尔会帮忙照料阿婉，自然熟悉这个幻境，一路循着踪迹找来，却忽然听说崔大公子失踪了，果然在这里发现了你们。”

　　贺榕撤去术法，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匣子托在手中。陈玉微目光看过去，略显惋惜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打开看看吧。”

　　贺榕仍旧警惕，缓缓打开盒盖，两人目光投去，只见其中所存放的并不是他们当初交出去的那株灵根，而是一枚颜色深暗、十分不起眼的石头。

　　他微微皱眉，仔细打量着那东西。沈怀臻轻轻将手隔空覆上去探查，它的内部构造只是一块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但整体萦绕着一股令人心中颇为安定的气韵，仿佛炎炎暑日里扑面而来的一阵清爽凉气，让人不由心旷神怡，通体为之一畅。

　　不是凡物。

　　沈怀臻在心底暗暗下了定论，抬眼望向陈玉微，不需多言，对方淡淡笑道：“这是进入昆仑仙山的引路石，你们持此物便能进入昆仑，不受阻碍。”

　　一个莫名其妙的馈赠。她道：“我们去昆仑做什么？”

　　贺榕道：“陈夫人说要还的东西是这个？可这本来也不是我们的。”

　　陈玉微平静答道：“放心，我没忘性大到不记得自己借了什么，只是想着或许你们将来有一天能用上，提前卖个人情罢了。至于灵根……不必担心，明年仙门大会，自然会在约定好的地点交还给你们。”

　　语毕，她微笑着冲不远处的崔行初招招手，对方看见后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一双眼还试探性地觑着沈怀臻的面色，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居然有些好笑。

　　他慢慢走近，陈玉微柔声道：“在这里面还惬意吗？你家中都要担心死了，再找不到你，我怕徐长老要把整个梁州都掀过来呢。”

　　崔行初迟疑道：“陈夫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此处究竟是为何……”

　　她摇摇头一笑：“我懒得再解释一遍，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叫你过来听。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你再不出现的话，我怕外面要闹出大乱子呢。”

　　崔行初懵道：“该怎么出去？”

　　陈玉微伸手似乎想要把他拉近，可沈怀臻猝不及防一道灵诀打出，崔行初反应迅速后撤数步躲开，二人之间一下子拉开距离。

　　陈玉微的目光平静如水，不起半分波纹，朝她转来。

　　沈怀臻坦然道：“陈夫人也不要怪我疑神疑鬼，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她并没有显出半分介意，视线仍然盯在她身上：“没关系，我理解。你们也不用这么杯弓蛇影，要出幻境很简单，把三小姐灵府中的阵法再次封印就好了。触发阵法需要特定灵力，但封印并不需要，只要知道口诀就行，我来吧。”

　　贺榕将那只匣子收入怀中，同沈怀臻交换一个眼神。

　　在场者知道封印阵法的口诀之人，唯有陈玉微一个。他们就算有再多的不信任，也很难短时间内找出其他办法脱身。

　　陈玉微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冲他们笑笑，回身朝崔行婉和沈珮所在的池塘边走去。

　　三人跟在后面，见她靠近崔行婉低语几句话，一边说着，一边像一个关系亲密的长辈说体己话那样熟稔地用手臂揽住对方肩膀。崔行婉对此也并未表现出抗拒，而是微微低头听得很认真。

　　沈怀臻的手依然压在剑柄上。

　　下一刻，陈玉微指尖忽然灵光一闪。

　　然后，诸人立足的脚下大地忽然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晃。但在场者修为皆不低，就算极其轻微的动静也能被他们第一时间发现。

　　原本在沈怀臻想象中，阵法解除后，幻境应该会慢慢消散，或者就像几人被卷入其中一样天旋地转一阵。但事实是，这座古朴清静的小院里，前方地面忽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黑洞洞的缝隙，仿佛一张缓缓咧开的嘴，正待将人吞噬。

　　沈怀臻感受到脚底地面的位移，猛地回头望向陈玉微，她轻轻一笑松开手，崔行婉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双目紧闭，似乎昏迷不醒。

　　崔行初低低惊呼一声冲上前去，又停步在陈玉微身前几尺远不敢靠得太近：“陈夫人，你……我妹妹她……”

　　陈玉微语带安抚之意：“大公子放心，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把你带出去，更不会害阿婉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笑着看向已经拔剑出鞘的沈怀臻，“沈仙子稍安勿躁，我也没有想害你的念头，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带出去为好。”

　　沈怀臻冷冷道：“死人不会乱说话，对吗？”

　　陈玉微无奈一笑，居然还能露出被冤枉的惊讶神色：“这话可太重了，我不敢接。难道沈仙子不觉得，这里其实是个好地方吗？在此地，你可以卸下一切负担，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我们每个人都可遇而不可求的平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