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73、第七十三章 遇险 “是他——

　　阵中不见天色变换，自然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崔行婉耐心等待着，并不出言催促。

　　崔行初的面色晦明不定，似乎的确听了进去妹妹方才一番肺腑之言，但又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此时未免心烦意乱，思绪不宁。

　　他的目光短暂地在贺榕身上落了片刻，贺榕坦坦荡荡任他打量，他像是忍受不了对方的从容一般飞速转开视线，问道：“阿婉，那你这位朋友究竟是什么人，总能告诉我吧？”

　　崔行婉淡淡应道：“还不到说的时候。”

　　他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皱眉道：“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都……可是……你也要给我时间啊！让我能好好想想……”

　　“哪里还有时间？”崔行婉还是那样一副处变不惊的淡然神色，口中不紧不慢说出的下一句话对崔行初而言却不吝于平地惊雷，“我都快死了。”

　　“……你在说什么呀！？”他眼中浮现几丝薄怒，却掩不住其后的浅浅惊慌，脚下快步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探她的腕脉，“这么多年了，家中一直请最好的医师来看护你的身体，又怎么会死？”

　　下一刻，他面上立时出现一种茫然之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探脉的结果，又一把将她拉近，并指去探她的灵府。

　　崔行婉神情坦然，任他动作。

　　他怔怔沉默片刻，忽而咬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怀臻暗中仔细观察他神色，那惶惶无措之意竟不似作伪，像是果真不知情的惊恐模样。她心中思忖，如果当真如崔行婉所说，崔行初其实对当年旧事暗存心虚愧疚之情，只是碍于性子软弱一味逃避不敢出头，那么他多年不见自己的妹妹，想必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出于惭愧而刻意远离。那么，对他性子再清楚不过的崔渐风，自然也不会将真相告知于他。

　　崔行婉给了他一点反应的时间，微微垂下的视线此时抬起，平静直视着他仓皇的神情：“从前或许不知，那么现在总明白了吧。前路走向何方，如何抉择，实在于兄长自己。”

　　崔行初查探她灵府的两指颓然垂落，整个人丧气如经霜草木，恹恹不乐，怔愣许久才伸手去牵她：“……无论如何，你的身体不能这样下去，太危险了……阿婉，过来，我给你渡一点灵力。”

　　他虽心烦意乱，但此举的确也是出于对妹妹身体的关心。方才探脉之时所感知到的虚弱灵流与几乎半废的经脉着实狠狠吓了他一跳，心中某处隐隐知晓，这种状况可以说是在自己的默许之下发生的，所以难免存了一点想要立刻弥补一二的心思。

　　崔行婉自然也不会拒绝这种有助于兄妹感情回温的小小恩惠，伸手任他再次扣住自己腕脉，口吻略略和缓一些：“哥哥，我不是逼你，但你既然已经明白目前情况，一定明白我为何如此急迫……”

　　她的语气平静婉转，毫无责怪之意，崔行初垂眸不语，手上动作放轻，助她调息。

　　倒不是说崔行婉有多信任自己这位长兄，而是她与沈怀臻预先商量过，在她灵府中布下过一些防护手段，不会让外人轻易出手损伤。

　　因此，暗中蹲守的沈怀臻也没有对此生出太大警惕。

　　可谁知正是这无人防备的小小动作——

　　沈怀臻觉察到不对时，是见到崔行婉忽然莫名双肩一抖，整个人躬下身去。

　　贺榕眼疾手快抢上前去抓住她接连后退几步远离她那张皇无措的兄长，而沈怀臻飞身跃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崔行初一脚踹开，抓紧时间去查看她情况。

　　崔行婉本能抬手紧紧抓住她手臂，力气大得她都觉出痛意来。

　　沈怀臻示意贺榕注意警戒，自己口中尽量柔和道：“三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崔行婉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盯着她，仿佛在辨认些什么，沉默片刻后忽然灿烂一笑：“是你啊，我正在找你呢。”

　　还没等她回话，对方又左顾右盼四下张望起来：“你母亲呢？这么久没见过面了，她也不来看看我？”

　　沈怀臻心中微微一沉，这正是陈江雪带她第一次见到崔行婉时对方的状态，似乎神志清醒条理清晰，但所言皆是虚无幻象，似乎以为沈珮还好好活在这世上。

　　她小心翼翼地查探对方灵府，仍旧虚弱，但此时时刻与先前不同的是，其中盘桓着一股稳定而阴冷的灵流。

　　不用怀疑，正是此物，让她骤然又回到被幽禁时的状态。

　　只听身后贺榕的声音冷冷道：“我劝你不要。”

　　她扶着崔行婉回头一看，见崔行初正试图靠近却被贺榕拦阻，他抬眼瞧见她面容时震惊失语片刻，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你……沈仙子？”

　　沈怀臻寒声道：“崔大公子，久违了。上次你我命台一战，我虽险胜，但你坦诚相待，又不失风度，我还道仙门百家中传言不错，崔氏的确有位神清气正、堪当大用的继承人。怎知如今一见，竟是个连亲生妹妹都能狠下毒手的奸佞小人！”

　　崔行初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看上去简直比憔悴枯槁的崔行婉的气色还要更差。听了沈怀臻冷冰冰的一番指控，他惨笑一声，已无力表露更多情绪，只垂下双手，颤抖着嗓音道：“……我怎么会……我再卑劣，也断不至伤害阿婉……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给她传了一点灵力……”

　　甚至面对她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与贺榕毫不客气的驱赶，他都没有再次拔出那柄方才接近妹妹时收起的剑。

　　也许他当真不清楚。

　　这个念头乍浮现在脑海，沈怀臻心中忽然一阵烦躁，对他这事事不知情的无措模样厌弃至极。凭什么他能万事藏于人后，享受着崔氏大公子光风霁月的名声不说，还不用承担半点责任？没错，有些腌臜脏事他的确不知情，但不知情本身不也是一种保护吗？

　　她情绪不佳，脸色自然愈发差劲，剑光照映之下有如寒枝覆雪，冷意彻骨：“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你敢说这些年来，你当真从未意识到阿婉小姐会遭到怎样的伤害，受到如何无情的待遇吗？”

　　这番话好像一根鞭子打在崔行初身上，让他不舒服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却仍旧选择避而不答：“她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崔行初能认出那股灵流的来源，甚至他可能还会知道怎样解决，但沈怀臻很难对他抱有足够的信任让他再次接近崔行婉。

　　崔行婉此时的状态是一种虚假的清醒，目光转过去时还笑道：“兄长，你怎么也来了？你们还不认识吧，这位是沈怀臻沈仙子，是我朋友沈珮的女儿，她用剑很有天赋，你们可以切磋一番，也让我们开开眼呀。”

　　崔行初的神情明显一震，缓缓移目看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内容。

　　沈怀臻没有阻止崔行婉，其实也是想看看他对此的反应。这么一来她便可以确定，崔行初对她母亲当年之事一定心中有数，断不是什么全程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你……所以你……”他结结巴巴了半晌，忽而仰天长叹苦笑一声，破罐子破摔似的重重点头道，“怪不得当初在放川我就莫名觉得你对我有些敌意……原来是因为这个，那我认了，是我活该的。”

　　他抬手用力揉揉脸，眉宇间布满疲态，苦涩地说：“那么今日这一出，是要我偿命的吗？”

　　“该偿命的人自然要偿，”沈怀臻冷冷道，“大公子觉得如何？”

　　还未等崔行初回话，她便感到手臂一紧，是崔行婉用力挽住了她，眼神闪烁着不安：“他们来了。”

　　她心头一凛，果然下一刻便感知到数道陌生灵息从远处而来，迅速逼近此地。崔氏大公子失踪不算小事，来者必定都是一方大能。原本有崔行婉在，可以用自身灵息维持一种崔氏嫡系内部秘密流传的术法，除非崔渐风本人前来，否则外人轻易勘不破这个结界。

　　但现下崔行婉状态不对，他们不能确定她是否能够继续施术，为保险起见，最好还是不要继续停留。

　　她提前告知过贺榕脚下阵法的运行规则，如今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一点头，准备运起灵力直接转移阵法。

　　沈怀臻没有开口问崔行初作何打算。她知道，对他这种人来说，有时候不能问得太清楚，要给对方一点优柔寡断的空间，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他的不言不语已经算是一种默许了。

　　念动咒诀，阵心泛起暗淡的亮光。

　　阵中隔绝外物，无人开口讲话时便寂静得有些可怕。沈怀臻与贺榕共同发力，却效果不佳，想必是因为设阵者崔行婉灵息的缺席。

　　她轻轻捏捏崔行婉冰凉的手指，温声道：“三小姐，可否借你灵息一用？”

　　崔行婉转过一双眼来盯着她看，忽然再次露出笑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要躲起来，是不是？不用那么麻烦，我有办法。”

　　沈怀臻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虽然她尚且不知这预感的尽头是什么，但本能觉得还是不知道为好：“不必了，三小姐，只需要……”

　　可还没等她再多说一个字，便陡然感到一股巨力犹如深海漩涡般将众人往阵心处拖去。崔行初修为高至通玄后期，即便如今心神不宁忧虑难安，在修仙界也算寥寥可数的高手，在这巨力面前竟然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力。

　　沈怀臻一手死死拽着满面欢喜的崔行婉，只听对方笑盈盈道：“你们怕什么呀？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被她另外一手拽住的贺榕皱眉扬声道：“仙子，我们试试解除阵法——”

　　沈怀臻刚要同意，却见崔行初不知道感应到什么，瞬间面色惨白：“不行了，是他——我父亲——”

　　刹那之间，不容多思，几人已被拖进那漩涡中心，翻滚的风声犹如雷霆在耳边炸响，忽明忽暗的乱光闪烁中，天地颠倒万物失衡，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道要去向何处。仿佛被暴风骤雨搅乱的水面，重重叠叠波涛荡漾之中，只闻沉重几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忽然一切归于无比的宁静。

　　沈怀臻眼前还发花，但身下已是坚实的土地。她手中还一边抓着一个人没松开，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自己飞速翻身爬起拔剑在手，环顾四方。

　　“这里好像是……南临城。”

　　身后，崔行初略带困惑的声音响起，犹有惊魂未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