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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兄妹 ...

  •   绝不是错觉,一瞬之间,崔行初原本保持着礼貌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贺榕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面色,自顾自气定神闲道:“孟老说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心恶念自古有之,并不稀奇,但能诚心悔过之人,放眼天下寥寥无几,主动牺牲自我利益去弥补过失者更是千载难遇。”

      崔行初打量他的目光已有几分变色:“……孟老的教导,的确振聋发聩。”

      贺榕摆摆手,笑眯眯继续道:“大公子天赋过人、心怀苍生,十二州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知阁下贵体抱恙,我也是心痛不已,生怕修界之中少了您这一位方正之士,如今区区一本医书,自然愿意双手奉上。”

      聋子也能听出他语中那几分阴阳怪气,但崔行初还算沉得住性子,仍旧平静问道:“那么,不知这位朋友如何才舍得割爱呢?”

      贺榕微笑道:“那便要先请大公子问一问自己,是否有一颗能自医的心呢?”

      阵法之中隔绝日月天地,不闻外界风雨冷暖,可此时却似乎低低弥漫开一股细细的寒意。崔行初的脸终于微沉下来:“……你在暗示什么?”

      贺榕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暗示?崔大公子怎么这样问,我没明白。”

      “不必装模作样,”崔行初的语气中也染上冷意,眉宇间闪过不确定的警惕之色,“我听闻近些日子以来十二州中有些不寻常的……动向,早就在想,是不是也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来我梁州寻衅。”

      贺榕疑惑道:“大公子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寻衅的,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呀。”

      他的口吻是十分诚挚的困惑,眼中却深藏着淡淡笑意,连同手中那一本千金难求的孟百里亲笔寒疾医书,仿佛都在对崔行初的故作镇定表示嘲讽。

      这些年来,只有崔行初本人知道,寒疾为他带来了多么深切的困苦。在父亲和诸位长老眼中,此病虽然难治,但只要细心调理疗养,便不至于危及生命,平日里小心些也就罢了。

      可他却是要亲身经受那些“不至于危及生命”的痛楚,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不能和父亲提起,因为父亲根本无心听他所言;不能与众长老提起,因为只能换来苦口婆心的教导和近乎冷漠的叮嘱;更不能与各州友人提起,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也不能让他们知晓……

      在那如同冰封地狱般的寒疾背后,藏着决不能透露给外人听的陈年秘辛。每一次他在昏昏沉沉的颤栗与寒冷中半梦半醒地掀起回忆的一角,都仿佛能嗅见空气中金属与鲜血的味道。

      那沉重地覆盖在他肩头的,究竟是那年夏天能压断松枝的积雪,还是人命的重量?

      人人提起他,都是清风朗月、年少成名的梁州崔氏大公子,又有谁知道,这个名号背后堆积如山的无名血泪?

      但这一切的一切,他连至亲之人都无法倾诉,更别提面对着一个身份未知的可疑陌生少年了。崔行初冷声道:“你既知我是谁,便应该明白,我没什么需要外人援手的。”

      “真的?”贺榕一挑眉,完全不受他笃定的语气影响,手中还晃了晃那册医书,纸页哗啦啦地响,“那怎么连治个病都治不了?有句话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崔大公子博闻强识,一定明白其中道理。”

      崔行初微愠,对他所言有些不满,皱眉道:“还请慎言,‘失道’二字……”

      “有什么不对吗?”

      忽闻一道清亮女声,沈怀臻辨认出这个声音抬眸看去,果然见崔行婉大步从原本隐秘的藏身处走入阵中,直面自己的兄长。

      如果说方才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对崔行初来说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猛然见到自己许久未曾谋面的亲生妹妹,对他来说似乎是极大的冲击。

      他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她,简直像是想要从哪个细节中发现她其实是个假货一样:“……阿婉?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先前他们在商讨行事计划时,沈怀臻其实不是很愿意让崔行婉过早出面。

      毕竟她虽然离开崔氏和陈氏的把控之后,精神与身体双方面状况都慢慢稳定下来,但谁也说不好,崔行初对自己这位妹妹是否还有几分血脉亲缘之情,会不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法子来伤害她已经十分虚弱的灵府经脉。

      但他们三人中,最了解他、最知道说些什么能打动他的,还是要属崔行婉这个亲妹妹。

      只见崔行初目光短暂地转向贺榕,又返回定在崔行婉身上,居然结巴了片刻,才勉强稳下心神来不可思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行婉相较于他镇静许多,还有空行礼道一声“兄长”。

      在崔行初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之下,她平静应道:“这位小公子是我的朋友,他在我危难之际救我于水火,此恩难报。”

      震惊与疑虑交杂之下,崔行初居然笑了一声,抬手毫不客气指向贺榕,质问道:“这话从何说起?你在梁州时,身受崔氏庇护,去扬州后,又有陈夫人亲自照料打点,哪里会有什么危难之际要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邪修去救?”

      崔行婉也跟着他笑了,笑容中有不加掩饰的讽刺之意:“兄长此话是真心吗?如果是,那我可要怀疑你是不是失忆了。当年你我何尝不是背靠崔氏这棵大树,但有何用?还不是一个伤一个疯,沦为他人饭后谈资吗?”

      这话让崔行初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唤起了脑中某些刻意被自己压在深处的记忆,咬牙答道:“你我何曾成为谈资?当年旧事乃妖魔作乱,怎么,难道近日十二州中有我不知道的妖祸吗?”

      “妖魔作乱……”崔行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但让在场每一双耳朵都听得分明,那气力不足的声线中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谎话说久了,果然自己也信了吗?兄长,安洮镇与鹤泊洲,你都忘干净了吗?有多少无辜之人一夕丧命,我又是为何被你们幽禁起来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显然,崔行初已经许久未曾听闻从他人口中提醒出来的一幕幕惨案真相了。他一瞬面色苍白,连连摇头,竟后退两步道:“……阿婉,有外人在场,不可信口开河。我看你如今状态好了不少,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崔行婉苦笑一声:“胡言乱语……原来我就是这么疯的,你们在南临和净春城用术法控制我还不够,还要四处散播流言败坏我的名声,就是为了不让任何有可能听到我说话的人相信我,对吧?”

      沈怀臻不由厌恶地撇了撇嘴角,目光投向崔行初。可奇怪的是,他面上神色惊诧,不可置信道:“阿婉,你怎能如何猜测家人?我们何时企图控制过你……我、我承认父亲、行简和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你没见过自己发病时的样子,怎么能说是我们控制你?”

      他方才苍白的面色此时微微涨红,仿佛受人污蔑一般又急又气,连珠炮似的继续道:“无论怎样,我们都还是一家人,现在行简……”他匆匆瞥一眼立在旁边抱臂看戏的贺榕,“……行简还不能担当重任,父亲又一心求仙问道不理族中事务,你我兄妹要团结一心才行啊!你恢复了神智,为何不立刻遣人来告知于我?望云山闹了大乱子,净春城也不安生,难道我们一家人之间还要内讧不成?”

      崔行婉明显怔了一怔,露出比自家兄长更不可置信的神情来:“难道你不知道?你觉得为何我在南临和净春城就频频发病,现在又立刻好得跟没事人一样?当然是因为摆脱了术法的干扰!你也醒醒吧,还在做兄友弟恭的美梦吗,父亲和二哥哪个不是恶事做尽、满手鲜血?”

      崔行初被她说得气息不稳,眼中竟流露出软弱的恳求:“妹妹,别这样,好吗?当年之事我早知自己酿下大错,可我也是受人蒙蔽……现在一切尘埃落定,难道你想再翻旧案,搅得十二州不宁吗?”

      “为什么不可以?”崔行婉冷冰冰地反问,她如今瘦得两颊都微微凹陷下去,可一双眼睛亮如燃烧的炬火,“有冤就要洗,有仇就要报,否则当年为求仙途而读的圣贤书,岂不是都白费了?”

      说到这里,她又放缓语气,抬起一只瘦如枯枝的手给他看:“兄长,就算别人不记得,你也一定记得,小时候长老教我练剑,我怎么也学不好。他们都说我天资平平,只有你不认,带着我寻遍兵器库,直到我找到那一柄趁手的鞭子……”

      她的手背青筋血管交错,枯瘦无力,早就不似当年英武。她定定望着兄长:“……可现在呢?别说舞鞭,我连最简单的术法也要靠别人帮助才能做到。我的两位朋友,吕妙通仙子和沈珮仙子,哪个不是天赋出众、聪明果敢?可她们人呢?一个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强封灵脉,一个早就化作白骨,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崔行初好像很怕听到这番言论,深深呼吸了几口,张开嘴也只有喑哑的断续音节,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行动,只是因为缺人推你一把,”她的声音此刻简直可以算作温柔,沈怀臻不知道她是在用先前提过的苦肉计,还是真的说到动情处,她的眼中几乎蕴出泪意,“我来做那个人,哥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崔行初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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