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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入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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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色阴沉,乌云密布,风中有一股浓重的潮意,将雨不雨。
传言中已是死伤无数民不聊生的胜安镇,如今其实一派祥和景象。
为了避免波及无辜,他们并未在镇中继续停留,而是在相去十几里外的一处荒地等待目标。
胜安镇附近驻有一家小小的修仙门派,统御此间事务,归崔氏管辖。为了确保消息不泄露,沈怀臻前日趁夜破坏了他们族中与崔氏联络的阵法,这种小世家通常一年半载都收不到州主的半条传信,估计到现在还没人发现。
而在崔氏那边看来,便是通讯受阻、宗门受害,必定引起重视。
其实现在这个地步,还不至于要闹到大公子亲自出马,偌大一个崔氏,有许多办法能够探听虚实、惩治奸邪。但崔行婉了解兄长,知道他定忍不了有人如此空口无凭地传谣诽谤,乃至败坏自己与崔氏的名声。
传送阵也已经被毁坏,沈怀臻守在南临城前来此地的必经之路上,果然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半空中御器而来的一行人。
遥遥望去,她一眼认出被护在正中间的崔行初身影,不由腹诽一句还真是前呼后拥。
好在随行者只有三人,沈怀臻略有担心过的赵允平不在其中,不知是否正忙着找骆伯山的麻烦。
她远远潜藏在路旁林中,运起灵力给贺榕传音道:“来了,做准备吧。”
那边就等她这句话,迅速回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么样,那个麻烦家伙没跟着吧?”
“赵允平不在,给我们省了点事,”她自己也回身朝来路奔去,“你谨慎行事,别让三小姐出面,我马上就到。”
没一会儿,待到目中可及那片荒地之时,她耳中听闻几声叫骂,便知多半事成。靠近一看,果然只剩那三名随行护卫神色惊慌四下环顾,而崔行初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身形潜伏在暗处,从袖中摸出早早备好的符篆,无声默念咒诀,两指引出灵力在其上一点,便见那张符篆瞬间扭曲变化,迅速化成一个纸人形状,高大如常人,四肢齐全,只是那仿佛用墨水草草画上的五官瞧上去有些瘆人。
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怀臻甩手将纸人抛出,它刹那间如同被注入生命一般站立起来,居然行动自如地迈开两条长腿朝前方跑去,秋风把它薄薄的纸片身体吹得飘飘扬扬有几分滑稽,但丝毫不能改变它前行的路线。
沈怀臻任它飘飘向前,自己收敛气息隐回树影中。
那纸人慢慢悠悠现身在昏暗天光之下,马上便引起那三名崔家护卫的注意。
立时有人拔剑厉声喝道:“什么东西?报上名来!”
说实话,这句开场白有点没意义。纸人只是一件工具,没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自然不会畏惧他们寒冷锋利的剑光,更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不知从哪里挤出一把飘忽纤细的嗓音咯咯一笑,完全不理会对方所言,纸片极薄的身形一闪,迅速朝着反方向飞走。
“休想逃!”
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便由拿一开始开口喝问之人追上前去,循着那纸人快得惊人的离去背影踏剑追去。
剩下二人背靠背警戒着四方动向,可接下来,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纸人身影凭空出现,几乎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作为梁州崔氏大公子的亲卫,所持皆是上品灵器,一剑斩去便能卷起罡风,干脆利落将那纸人削成碎片。
可是有什么用?只见那白花花雪片似的纸人越聚越多,明明在他们这等修为面前几乎相当于没有半点攻击力,却也扰得人心烦意乱。可是又不能撒手不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纸人虽是符纸做的材质,可在灵力加持之下,若应战者略有松懈,那长长的手臂便可如同薄刃一般将人刺伤。
其中一人眼尖,终于在斩落碎纸的缝隙间探查到源源不断为纸人输送灵力的来源,低声道:“注意东北方向的林中,人就藏在那里。”
另一人在他指引下也迅速锁定位置,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猛然怒喝一声,长剑席卷爆发的灵力如洪流般冲刷过境。一时间风动云摇、天色愈昏,碎纸片纷纷扬扬落雪般在他们身旁洒下,灵力浩荡的余波仍然与雨打涟漪般一阵一阵摇动着树林枝叶,此时,他们的视野终于明晰。
抓住这关键的一刻,二人十分默契,不用多作任何一句商量,同时飞身而起,身影如电般迅捷掠过荒地,直射向那灵力之源!
他们能感知到,施术之人灵力其实十分纯净,不存在半分邪气干扰,但谁说那邪修不会有同伙与他合谋呢?
他们两人的实力在崔氏虽暂且说不上顶尖,但也算十二州中佼佼者,更是自小作为家臣与崔大公子一同长大,耳濡目染皆是名师大才的教导,此时对自己出手说得上十拿九稳。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们闪入林间之时,目之所及竟然只有空荡荡摇曳的青枝绿叶,别说人影了,就是连灵息都没剩下半分!
二人虽不至于骄矜,但对自己的修为还是有些信心,如今这当头一棒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
他们仍旧不气馁,将整片树林、周遭几里地都上上下下搜查了个清楚,每一棵树、每一丛花草、每一个小妖的洞穴……几乎要把地皮都翻过来,也没找到施术者的半点行踪。
终于舍得停下来歇一口气,二人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率先开口:“你说说这……见鬼了不成?”
另一人面色阴沉好比乌云涌动的天空:“要真的是鬼反而好办,就怕不是鬼。”
就在这时,方才那追着纸人身影而去的家伙也回来了,二人连忙走过去想问个清楚,但一见他脸上神情,便知对方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只听他道:“大概只是什么转移视线的小伎俩罢了,那东西虽然行动很快,但没一会儿就被我追上,居然和我缠斗起来。但它没什么战斗力,很快就被我剑气斩碎。”
二人均是一叹,一人冷声道:“是了,我们这边也差不多。无论如何,此事必须马上禀报族中,大公子的安危是第一要事,不能有丝毫怠慢!”
三人皆为崔行初亲卫,此行没能护得大公子无恙已是面上无光、惭愧万分,此时都默默同意这一看法。
负责联络之人马上开始动手给族中长老传密信,另外两人则在周边收集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线索。一人愕然道:“这不对……”
地上仍然落满方才被他们剑气绞碎的纸人碎片,可眼力高强之人只需认真辨别就能看出,碎片的数量,转瞬之间便少了一些。
那追击纸人回来的修士突然扯下腰间锦囊,念咒打开一看,冷哼一声:“果然也少了几片,看来人家是有备而来……”
而另一边,“有备而来”的沈怀臻正细细核对收回的碎纸片数目,确认无误后点点头,心下稍松。
再怎么隐蔽的术法,只要施加了己身灵力在其上,便必定会留下影踪。为了避免后期追查,她提前在纸人身上都做好了设计,精确地将灵力控制在某几个特定的部位,并设下秘密传送之法,让自己能及时将其收回,不会留证据在敌人手中。
毕竟面容可以改变,气息可以隐藏,可灵力这东西要伪装成外人,当真是难如登天。
方才第一个纸人只是试探,能成功引走一个已经算意外之喜。而她和贺榕、崔行婉所设的阵法虽然隐蔽,但进入之时多多少少会引起灵力波动,她怕剩下二人察觉,便想办法将他们引入树林之中,离开脚下所踏的阵术所在之地。
能将崔行初悄无声息地带入阵中还不为外人察觉,是因为崔行婉动用了家传秘术,此术只对崔氏嫡系之血有效,原本是为了本家人在危急时刻秘密联络和救人用的,没成想会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
一桩心事已经解决,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暗中观察阵心动向。
崔行初认得她,更认得她的灵息,所以沈怀臻暂时并未出面,由贺榕与他先行交涉。
他们先前所料的不错,在看到孟百里亲笔字迹的寒疾医书时,崔行初的脸色有瞬间的变化。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抓:“不可能……你,你是如何得到此物的?”
贺榕笑眯眯一撤手,灵光一闪又将医书收回袖中:“大公子别急呀,堂堂梁州崔氏继承人,怎么还抢上了?”
崔行初被他说的面色微赧,后退两步以自证清白,语气重新镇定下来:“绝无此意,只是我一向敬佩孟老大夫才学,忽然有幸得见此书太过惊讶,还请见谅。这位公子既然不辞艰险将我诱来此地,想必不只是为了跟我炫耀一下崔氏得不到的东西吧。”
“哎呀,虽然我不像大公子一样虚怀若谷,但也没有这么吝啬,可当真是误会我了,”贺榕那双眼睛虽然在笑,可总让崔行初觉得如芒在背,“我是有求于你啊。”
崔行初并不怕别人有求于他,还温和微笑着点点头:“请讲。”
贺榕仿佛陷入深思,慢慢道:“大公子知不知道,为了从孟老爷子那里得到这本寒疾的医书,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沈怀臻略有好奇,准备认真听听他怎么编瞎话。
崔行初肃然道:“请赐教。”
贺榕抬眼直视他,语调中有种陷入回忆般的飘忽:“孟老爷子说,医者医百病,却医不了人心。但我向他证明了,一个人的心是可以自医的,他才松口,将此书赠与我。”
崔行初忍不住追问:“如何证明,如何才算自医?”
贺榕冲他微微一笑,短短两个字如利钉般吐出:“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