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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流言 “我身为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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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这汲汲营营奔波劳碌的世间,曾有人不求回报地给过自己最无私、最柔软的呵护,无论是否有那一层血缘在,都可以说是十分幸运的。
沈怀臻一时有些怅然,原本酒意将一颗紧绷太久的心脏浸得慢慢柔软下来,此刻又仿佛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等这一切都了结之后,若是她还平安活在世上,自然要回华溪堂去,和师姐师兄一起练剑,给师妹师弟开蒙,也会经常外出猎妖除魔,还有无尽的人生画卷尚未展开,值得期待。
可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一点想问贺榕,等心愿达成、恶人伏法之后,他要去哪里呢?
但她明白,就连贺榕自己也未必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何必在这难得的平静时刻提出来给人添堵?
酒香在封闭的室内逐渐浓郁起来,犹如凝结成实质。沈怀臻虽然很喜欢这坛酒的味道,但过犹不及,今天喝到这里就足够了。
“收起来吧,再喝就醉了,”她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里要轻柔些,“现在还不能喝醉。”
“是啊,”贺榕表示赞同,起身重新将酒坛封口放回柜中,“还没到能随随便便喝醉的时候。”
他脚步还稳,显然也没几分醉意。沈怀臻脑子十分清醒,却难得觉出一点困意来。
以她目前的修为,再撑几天不合眼也不碍事,但少有如此放松时刻,不如把握机会好好休息一次。她见贺榕状态还可以,也没跟他客气,打算把守夜的任务交出去。
“我想睡一会儿,你现在累吗?”
贺榕正在屋内东翻西找,誓要把许久未来过的这座故居从头到尾研究明白,闻言回头笑说:“你看我像是累的样子吗?前两天被你们按着一动也不许动,现在正好活动一下筋骨。你睡吧,我来守。”
崔行婉身体不好,屋中仅有的一张床榻让给她睡了。沈怀臻没什么讲究,从前在外猎妖之时,随便找个山洞也能打发一晚上。不过贺榕还是给她抱了两套被褥出来,在地上铺了个简易的床。
梁州地处西南,潮湿多雨,秋夜里泛着凉意,但被褥是干燥柔软的,仿佛能将骨子里的疲惫蒸腾消散。沈怀臻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暂时丢弃一切的紧绷与警觉,慢慢滑进迎接她的梦乡之中。
她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或许终究无法全然放下心事,她眼前断断续续闪过无数个凌乱的梦境碎片。陈玉微高高在上低眉看来,雪白手指间一捧灰烬随风飘落;崔行初死气沉沉的面容背后,崔渐风微笑的眼中淌下鲜血;还有熊熊大火吞没天际,崔行婉一去不回的背影……
无法遏制的失措之中,她不安地寻找同行之人,掌心传来湿润温热的触感,一贯冷静自持的她居然不敢垂头去看,生怕是谁的鲜血染红双手……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香气袭来,幽幽清冽如雪中白梅初绽,转瞬之间便能抚平人慌乱的思绪。她在腰间摸到剑柄,顿时略有心安,垂眸一看,手心不过是沾上了泼洒的酒液,擦干净就好了。
是了,方才她就是在和人喝酒。能让她放下心来接受一点微醺的时刻一定是安全的,身边人一定是可以托付的。
内心越安定,念头就越清晰。她想起贺榕的酒量可能没有自己好,又想起两人闲聊起的过往时光,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琢磨,等一切尘埃落定,要痛痛快快喝一顿酒。
也不知他那酒是从何处买的……
然后她便再次陷入沉眠,这一回没有半分干扰。黑沉沉一觉睡醒之时,她感到灵府格外清明,这是身体得到了良好的休息之后给予的正向反馈,她拥着被子起身,发现有个小脑袋朝自己看过来。
阿亭回来了。
它看上去好好的,心情也不错,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小短腿跟她打招呼:“你睡醒啦!”
看起来计划实施得很顺利。洞府大门紧闭,但有阳光从缝隙洒落进屋,天已经大亮了。
“什么时辰了?”她用手梳理着睡了一夜后略显凌乱的头发,在得知母亲的遗物金钗有可能暴露身份之后,她便将其收起不再佩戴,此时随手抓起枕边的发簪将长发绾起,“怎么样,还顺利吗?”
“辰时五刻了,你可真能睡,”阿亭从椅子上跳下来,略有些邀功的得意神色,“你们也太小瞧我了!就这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真棒真棒,”沈怀臻揉揉睡久了有些僵硬的肩颈,四处探看想着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活动一番,练练剑,“他们两个呢?”
阿亭对她敷衍的夸奖颇为不满,但还没等它说些什么,就听墙后闷闷地传来一声:“在这里!稍等一下!”
随着机关被拨动的“咔哒”一声轻响,原本以为是墙的石壁慢慢转动着朝外打开,露出里面隐藏的秘密空间。
这里居然还有一间密室。沈怀臻快步走近,探头往里一看,崔行婉想必也休息得不错,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面上也有了红润之色,正笑眯眯冲她挥手。贺榕则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目光触及她时居然有一瞬间不自然的闪烁,随即又清清嗓子恢复正常。
“你们在这里研究什么呢?”她好奇地瞥他一眼,又瞧瞧崔行婉,“三小姐睡得好吗?”
“好得很,”崔行婉笑着说,抬手一指密室角落中堆放的几小盆泥土,“贺公子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想辨认一下那些土壤是否跟鹤泊洲有关,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怀臻上前几步,半蹲下身细细看去,原来那是一个一个小花盆,但里面曾经生长过的花花草草想必早就枯萎凋谢零落成泥,如今看不出半分踪迹。她抬头问贺榕:“有看出来什么吗?”
贺榕叹息一声摇摇头:“听他们说过,老白从前一向爱养花种草的,但手艺不行,养什么死什么。后来有了鹤泊洲,洲心有灵,他也就不用自己窝在这里摸索,上去随便种,还好活。这里的不过是他曾经的失败品罢了,嫌丢脸所以藏起来的。”
沈怀臻失笑,但总觉得方才她进来时贺榕望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不由接着问:“没别的事情了吗,我怎么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贺榕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崔行婉在一旁忽然笑出声来,冲她活泼泼一挑眉毛,周身的病气被驱散不少:“不用担心,只不过是我身为长辈,帮你们提点一下。”
提点什么东西?她还糊涂着,贺榕却听不下去了似的,迅速起身推着她肩膀走出密室:“好了真的没什么,阿亭都回来了,我们还是别浪费时间,尽管商量下一步行动吧。”
崔行婉脸上带点揶揄的笑意这才稍稍收敛,也跟在后面走出密室。几人围坐桌边,大事在即,沈怀臻也只好暂时将那个无关紧要的疑问压下去。
据阿亭眉飞色舞的一番描述,它已经联合梁州各地的不少山野精怪朋友将崔行初身患寒疾命不久矣的消息散播出去。再过两天,不说传得十二州尽知吧,起码梁州境内和周边的青州等地界是逃不掉的。
沈怀臻看出它因为刚才自己走神的敷衍而置气,赶紧适时赞扬几句办得漂亮,才把小朋友哄好。
贺榕道:“那么时机就正好了。在这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刻,若是有什么妖邪鬼怪信以为真,按捺不住性子出手作乱也是顺理成章的。还可以放出话去,就说梁州崔氏继承人都命悬一线,叫外人少来多管闲事。”
沈怀臻评价:“够狂妄的,三小姐觉得如何?”
崔行婉颔首,颇为认可:“我兄长他就吃这一套,谁要是拿他的名号去伤人作乱,他肯定会想自己去惩奸除恶。也不用担心我爹,他成天寻仙问道的,轻易不出面管闲事。”
在场有崔行初的亲生妹妹,但她被幽禁多年,并不清楚兄长如今的功法如何。不过好在沈怀臻前不久刚刚同崔行初在命台论剑中交过手,敢说对他有几分了解,便以鞘代剑,给其余人细细讲了他的打斗风格和惯用剑术。但实战与比试终究不同,等到了真刀真枪碰上那一天,也没有人会去限制对方只能用剑,崔大公子身上肯定有许多法宝,遑论身边随行的护卫等人,总之还需随机应变才是。
于是,他们又在这座秘密洞府中等待了两天,期间沈怀臻外出过几次探听风声。直到两天后,她扮作赶路人随便走进一家茶馆饮茶用饭时,听到旁边一桌行脚商人语焉不详地悄悄议论着梁州崔氏大公子似乎身患重病的传闻,觉得是时候出手了。
回到洞府中与几人说明她的想法后,她问贺榕:“妖邪之事,先前你说你来想办法?”
贺榕笑道:“这还不简单,别的不会,装神弄鬼我还是会得很。”
沈怀臻知道贺榕这人虽然爱开玩笑,但关键时期从不夸大其词,明白他能这么说就是有把握,干脆地点头道:“那就行动吧,再拖下去,恐怕崔氏要自己出来处理流言了。”
半日之后,有消息传进南临城:梁州东南处胜安镇忽见活尸出没伤人,作恶邪修掳无辜村民为质杀人炼尸,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称,连州主崔氏大公子都身染怪病大限将至,他想研究些长命百岁的招数有什么不行?
大病初愈不久的崔行初闻言大怒,不顾族中长老劝阻,召集亲信,提剑前往胜安镇,誓要亲手让其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