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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幸事 珍宝易碎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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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贺榕没反应,沈怀臻又把那支鹤羽向前递了递,对方这才伸手接过,念个诀妥善收好。
“濯尘是个好名字,”她抬头细看那牌匾之上的题字,“字写得也很好。”
贺榕笑道:“你高看他了,老白其实不认得几个字的。‘濯尘’这个名字……据他说是昆仑山中一位神仙赐给他的,但那时候,应该早就没有神仙存于凡世了才对。”
“这也说不好,”沈怀臻随手拖出一把椅子坐下,还对这个问题仔细思考起来,“昆仑山秘地,仙境无数,无人敢说能勘破其中十分之一的秘密。若是当年的确还有仙人隐居于山中,就可以解释他身带仙息一事了。”
贺榕眼神微微闪烁,显然与她想到了同一件事——陈玉微口中,昆仑山的照寰仙境。
如果鹤妖濯尘的仙息承继于照寰仙境中某位不知名的避世仙人,又将其哺给灵根,那么陈玉微能在昆仑寻到相近的仙息便可以说得通了。
沈怀臻问:“鹤泊洲洲心灵根之中的仙息,是天生地长而成,还是后天人为操控?”
贺榕想了想:“其实在老白来梁州之前,世上是没有鹤泊洲这个地方的。据他曾经和我们讲述的,很多年前,他尚且年幼之时生活在昆仑一带,但修炼不精。有一日暴风雪中他奄奄一息,却偶遇神仙好心喂他饮下仙境甘露,治愈了他的伤病。在他病愈将要离山远行之时,想寻到那位仙人拜谢,对方却无论他怎么恳求都不露面,他只好折下洞口一株灵草,聊作纪念。”
沈怀臻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那株灵草便是……?”
对方点头应是:“没错,那就是鹤泊洲的灵根。或许是经年累月常伴仙人左右,灵草中早已染有仙息。后来他一路东行至梁州,在此地短暂落脚之后,交了一些山野精怪为友,某日原本只是沿墨江游玩,他将灵草取出炫耀的时候不慎失手将其落至江心,没想到灵草自己迅速扎根抽芽生长,几日后,江心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崭新的绿洲。”
崔行婉原本已经半躺在窄榻上昏昏欲睡,闻言又清醒了几分,开口认同道:“此事我也听族中长老讨论过类似的内容,墨江之中,原本是没有那一片江心洲的。但梁州大地灵气丰沛,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据传多年来常常有人见到鹤鸟在洲上徘徊,后来才慢慢得名‘鹤泊洲’。”
贺榕道:“正是如此。鹤泊洲灵根其实可以自我保护,外界人士不入内是感知不到其中仙息的,是有一年安洮镇中有人身染重病——噢,就是傅秋姑娘,沈仙子你认得她,她平日里对不害人的小妖精怪们多有照拂,还阻止过道士剿灭一窝兔子精的巢穴,所以老白出手用仙息救治了她,但也因此招来祸端。”
沈怀臻想到傅秋经脉之内的仙息,又想到那如今早已沦为一片焦土的鹤泊洲,只觉得也没有方才那么疲惫了,开始格外关心自己一行人如今的行动进度:“说起来,阿亭能找到这地方吗?”
贺榕屈指轻叩石桌:“放心吧,它知道这里,等回来时,我出去接它就行。我们大概在此地等两三天吧,消息传开也要时间。”
几人又闲聊了两句,沈怀臻见崔行婉已是困倦劳累,便赶紧劝她休息去了。
这处洞府没有单独分隔的房间,不过就算有,他们也不放心让崔行婉离开视线。于是她最后也就是在窄榻上睡下,沈怀臻设了隔音阵,不愿打扰她养神。
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等待让人格外心浮气躁,她总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贺榕见状轻笑一声,无奈道:“喝茶吗?我找找这里还有没有。”
“十年前的陈年老茶吗?”沈怀臻知道他是为了宽慰自己,半开玩笑道,“那就看你手艺如何了。”
贺榕在一旁柜子中东翻西找了半天,嘴里嘀嘀咕咕地一个一个拧开罐子查看。沈怀臻后仰靠在椅背上,耳边细细碎碎的小声响反而成了一种柔和的背景音,能稍稍在安静的屋内转移一些注意力,让她感到片刻安宁。
也不知找了多久,她回头一看,贺榕脚边已经摆了七八个瓶瓶罐罐,犹自埋头努力不休。
“没有就算了,又不是非要喝那一口。”她忍不住起身走过去,弯腰探头朝柜子里面瞧,突然看到一只泥封的坛子,好奇地问,“哎,这是什么?”
贺榕拎出来一看:“是酒,我记得是以前从哪个集市上买的吧。”
说着他便要放回去,沈怀臻伸手一拦:“找不到茶叶就算了,这个也行。”
贺榕一愣,随即抬头,缓慢地眨眨眼睛盯着她:“沈仙子想喝酒吗?”
沈怀臻见他神色略显惊奇,不由好笑道:“这有什么?还比喝茶多些意趣。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小酌两杯,绝不喝醉。”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耸耸肩无所谓道,“哦,对了,你应该还没及冠吧?若是喝不得,就算了。”
贺榕被她一噎,忍俊不禁:“这跟及冠与否有什么关系?仙子想喝的话,我自然奉陪。”
说着,他将那酒坛子一提,拍开封泥放到桌上,屋里暂时没找到酒杯,他干脆翻找出来两只碗擦干净,利落地倒满两碗酒。
两只波光晶莹的瓷碗放在桌上,瞧上去倒是有几分绿林豪杰的疏狂。
沈怀臻道一声谢伸手接过自己那碗,出于谨慎起见,二人默契地同时用术法测了测毒,确认安全后才抿下第一口。
酒液其实是冰凉的,但一入口便立刻在唇舌间灼烧起来,热辣辣地一路滑下喉咙,让人瞬间感到身体从内到外透出暖意。这酒比沈怀臻想象中的烈,吞咽下肚后,还有一丝温热的淡淡甜意回味无穷。
一碗饮尽,她感到心中有股莫名的宁静,仿佛这小小一杯酒当真能麻痹感官,让人暂且放下艰险重重的未知之路。
“这酒如何?”贺榕那一碗只喝了几口,见到她一只空碗放在桌面上时不由挑挑眉有些惊讶,“仙子好酒量。说起来,这酒似乎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跟他们去城里玩时买回来的,放着也有很多年了。”
沈怀臻方才喝得有点猛,那股劲儿反上来时有些微微眩晕,但这是一种舒适的眩晕,仿佛她可以忘掉一切苦涩与痛楚的回忆,就沉浸在眼前的安宁里。她伸手够过酒坛,又给自己倒上一点儿:“挺好的,就是得悠着点喝。我说怎么人家都是儿女出生时埋一坛酒,娶亲之日挖出来共饮呢,果然味道很醇厚。”
贺榕刚要端起碗的手忽然轻轻一歪,碗底“咔”一声撞在桌沿。不过当沈怀臻抬眼看去时,他已经神色如常,还赞同道:“看来这酒酿得属实不错,没那么长的年头也能得此盛赞。我想想……这大概是元和三百一十一年买回来的,那时我都六七岁了,也就放了十年出头吧。”
沈怀臻这一回喝得很慢很慢,目前这个状态虽然很解压,但她必须确保酒意不会让自己失去清醒和理智,闻言掰着手指头一算:“那你年纪确实比我小,我是元和三百零二年出生的,年初冬天的时候。”
贺榕一笑:“我么,大概是三百零四年吧,的确弄不清楚了。那年夏天,老白和其他精怪在墨江里把我捡到鹤泊洲去的,他们说我是被裹在块破布里,放在一个木盆里面沿着江水一路往下游漂,就跟话本子里似的。”
沈怀臻自己的师门华溪堂中就会收留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也知道那些孩子的家庭各有各的原因。有些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忍心推开自己的亲生骨肉,让他有一丝微薄的希望去谋得新生,但有些却只是纯粹的责任心淡漠,想甩开包袱不被嗷嗷待哺的幼童拖累。她轻叹一声,对此不予置评,转而问道:“你的名字,也是他们起的?”
贺榕点点头,他那一身伤还没好全不敢喝得太猛,而且显然酒量没有沈怀臻好,半碗下去已经有些上头,原本苍白的面容略见血色:“姓氏好选,‘贺’与‘鹤’谐音……名字嘛,争论了好久才定下。因为当初是洲上一棵大榕树的枝子垂进江水里绊住了那只木盆,否则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所以就很直白地选了榕树的榕这个字。”
沈怀臻屈指把他面前的酒碗勾过来:“你还是别喝了,对伤口不好。”
贺榕依言将酒坛推远了些,只听对方继续道:“这个名字很好,其实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用心取就是好名字。”
他很认真地说:“你的名字听上去就很用心。”
沈怀臻忽然想到母亲将她名字的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宣纸上给她看时的那一天,她趴在桌边举着毛笔仔仔细细地学着写:“我改过名字,你应该不知道吧?”
对方摇摇头:“愿闻其详。”
她笑了:“没什么可闻的……只是从前我随父亲姓杜,杜氏与我同辈的行‘如’这个字,他给我取的名字叫做‘如珍’。后来母亲带我离开青州,不希望我的后半生都和他绑在一起,就为我想了现在这个名字。那时我还年幼,她一贯喊我‘小珍’,为了不麻烦,就选了一个同音字。她说‘珍宝易碎难长久,不若潜心修炼、早臻化境’。”
贺榕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定定凝视她片刻,屋中飘散的酒气让他的神色看上去有微醺之意。
“名字是要跟随一生的,”半晌沉默后,他轻声道,“起码在这一点上,我们都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