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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濯尘 “也该物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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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册医书一被她拿出,贺榕还没什么反应,崔行婉已是低低惊呼一声,伸手接过凑近仔细一看:“真的是孟老大夫的笔迹!早就听闻他有几本亲自撰写的寒疾治疗心得,但无论我家中提出如何优厚的条件,也始终不肯示于人前,总推说是还需再做删改。有这医书在手,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这是你……呃……借来的?”
沈怀臻相信她的本意是“偷来的”,但是说得委婉了些,不由忍不住笑道:“三小姐,我是去查探消息的,不是去得罪人的,把我当强盗么?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是孟老大夫送给我的。”
贺榕警惕的目光立刻瞥向那本医书,略带怀疑问道:“他为何如此好心?此物该不会有什么不对吧?”
崔行婉将医书递给他,让他翻看检查。她面上并未显出惊讶之色,反而点点头肯定地一笑:“听上去的确是孟老的风格,听上去他还挺喜欢沈仙子的,你露面了吗?”
看来作为崔氏小姐,崔行婉对孟百里的怪脾气有几分了解。沈怀臻笑道:“放心吧,我有分寸,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轻易暴露身份。”
出于安全考虑,几人还是将那册医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仔细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小心收好。正如孟百里所言,医书中十分详尽地写明了寒疾发作的诱因,还列出了针对不同病状可以尝试的不同药物疗法,其中有很多内容,连崔行婉都没有听说过。
如此一来,他们的下一步方向便更加明朗了:前往南临城,找机会与崔行初暗中会面。
但是首先,他们要如何在外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接近大病初愈的崔行初?
“我们能否把他引出南临城?”沈怀臻率先提出,“南临城中高手如云,我们占不到半点优势。更何况现在这情况,崔氏高层一定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当年梁州旧案,想必目前正严阵以待,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和他们尊贵的大公子悄悄会面,只怕是难如登天。”
暗影重重之中,柔和的月色稍微冲淡了贺榕眉宇间那股阴翳,但他的声音在提到崔行初时还是一如既往的寒意深重:“当然要将他引出南临城,既然他那么爱行侠仗义,那么我们不妨给他创造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崔行婉微微一怔:“贺公子的意思是,在南临之外……制造一场妖祸的假象,把他引来?这个方法虽然可行,但不确定性太多。”
“三小姐请讲。”
“首先,梁州崔氏势力庞大,遑论是在主都南临城,高阶大能修士摆着手指头数都数不过来,不一定就能准确地把我兄长引出来。其次,就算他亲自出马,也一定是伴随着一队守卫护送,若是作乱妖邪本领高些,还会有长老一起出动,很难让我们找到合适的时机。”
贺榕心中似乎早有主意,对方话音一落便立刻接上:“第一点我已经考虑过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制造一个他不得不出面的理由。”
崔行婉面色仍旧疑惑,他继续解释道:“比如说……寒疾。”
沈怀臻对上他的眼神,脑中顿时浮现出在天南道时从崔行简口中听到的一些细节。
当时他说……崔氏族中长老提出,要把让崔行初患上寒疾的黑锅扣到她头上来。
既然连甩锅的方法都想出来了,那么很有可能崔行初身患寒疾一事快要瞒不住了,所以必须要组织一个不损世家面子的理由出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便是消息并未泄露,但崔氏已经察觉到她身份有异,要先下手为强,给她扣下一个足够致命的罪名。
想到这里,她对贺榕道:“我们此行这一路上没听到过相关传言,想必他们还没有行动。”
贺榕心领神会地一点头:“仙子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想,他们不行动正好,我们可以先发制人,把他身患寒疾的消息传开,说得越严重越好,最好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出面破除谣言。”
崔行婉道:“这个想法没有问题,但凡梁州有妖祸发生,我兄长他一向喜欢冲在前面,想必到时候现身的可能性很大。不过这个消息究竟应该怎么传?崔氏为梁州州主,只怕很少有人敢在南临城中嚼舌根。”
沈怀臻与贺榕对视一眼,心想崔行婉果然出身尊贵,确实对市井中形形色色流言蜚语不甚了解。他们都明白,别说是崔行初了,就算是他州主崔渐风本人,背后被人议论的次数也不会少。平民百姓私底下关起门来说小话,哪管你是谁?
于是她向崔行婉解释道:“自然不会当着崔氏门人的面去说,但背地里说些什么,他们可就管不着了。待到谣言甚嚣尘上之时,恰巧又逢妖祸,最好的澄清方式便是让崔行初亲自出马剿灭作乱妖邪。”
崔行婉点点头,但显然心中仍有顾虑:“是这个道理……但我们如今不方便过于抛头露面,从哪里开始呢?”
寂静夜色之中,沈怀臻脑内有一个想法,望一眼贺榕,对方轻轻一笑。
突然,一个小脑袋从他身后探出来,是化成人形的阿亭抬头挺胸笑嘻嘻道:“三小姐你忘了,梁州不仅是你家,也是我们的地盘!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有些不好放在明面上说的话,既然“人”不方便散播,那不如交给“非人”来做。
沈怀臻看出这两位早有打算,梁州是他们自小成长之地,想必有几分把握,但仍旧叮嘱道:“无论如何,万事稳妥为上。我们还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知道吗?”
阿亭小孩子脾气,对于自己终于拥有了一项重要任务兴奋不已,蹦蹦跳跳心不在焉地答道:“知道啦知道啦,你们就放心吧!嘿嘿,肯定把崔家人急得团团转!”
“你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就轮到我们急得团团转了,”贺榕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注意安全,千万别暴露真实身份,好吗?”
阿亭“切”一声,摇身化回原形,仍旧高高兴兴道:“我当然明白啦,崔家那么阴险,我肯定会小心的!”
话音未落,那一团白影便凭空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沈怀臻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这么直接去了?不用再计划一下吗?”
贺榕笑道:“阿亭这小朋友虽然打架帮不上忙,但这件事交给他还是没问题的。要论梁州中与各种妖精鬼怪的交情,谁也比不过它。再说了,此事也不需做得有多么天衣无缝,左右到最后也是要把话说清楚的。”
一阵微冷的夜风吹过,沈怀臻与贺榕尚不觉有什么,但崔行婉如凡人般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手臂交叠拢在身前,显然是有些畏寒。
沈怀臻伸手搭在她小臂上,为她传送灵力维持温度,脑中开始盘算在何处落脚。
“现如今,客栈是轻易住不得了,”她无奈道,“免得累及无辜之人受害。”
崔行婉点头表示赞同,或许是奔波之后过于疲惫,她面上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丝血色又淡下去,整个人苍白得如同一个幽灵:“不必太为我担心,我是想来帮忙的,反而拖累了你们才叫不应该。要我看,幕天席地就很好,没有固定居所也更好防备追踪。”
沈怀臻正在为她输送灵力,能感知到对方灵府虚弱且经脉堵塞,不过依靠心头一团火烧着,支撑自己勉强维持现状。她不由微微皱眉:“三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怎样,若是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出什么事情,路都会越来越难走的。”
崔行婉安抚地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旁边贺榕道:“我倒是有个地方,没有旁人知晓,外人也不可能进去。但……就是离南临城近了些。”
沈怀臻道:“离南临城远近其实不是问题,如果能保证大致的安全,其实离近些更方便我们探听消息。”
贺榕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乌黑夜幕之上星月高悬,夜还很长。他抿唇细思片刻:“那就趁着夜深人静,我们先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对,就再做打算。”
若放在平时,沈怀臻或贺榕其中一人会先行前往探路,其余人留守后方等待消息。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放心分头行动,生怕哪方突然遇上强敌,另一边不能及时赶来援手。
毕竟现在他们身处崔氏的地盘之中,更别提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骆伯山不知下一步要去向何处,以及神秘莫测的陈玉微潜藏在阴影中目的不明。
于是三人立刻上路。没一会儿,崔行婉熟悉梁州地形,似乎辨认出这条路线,疑惑道:“贺公子说的地方,离鹤泊洲也很近吗?”
贺榕摇摇头:“说不上近,但都在墨江沿岸。鹤泊洲和安洮镇我也想过,但都常年有侍卫把守,终究不敢冒险。”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条路我瞧着眼熟。”崔行婉长叹一口气,低头看向夜幕笼罩中脚下掠过的连绵山丘,“是你们从前的故居吗?”
贺榕无意识捏了捏指尖,仿佛在回忆旧事:“不算‘我们的’故居,否则肯定也早早被盯上了。大概可以说是……他的故居。”
崔行婉若有所悟:“他倒也很讲究嘛,若是他能知道自己曾经的居所能给你留下一处暂时安全的栖身之地,想必会高兴的。”
贺榕没忍住一笑,神色却显得有些怅然:“他过日子一向很讲究,听听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就知道,文绉绉的,没少被大家笑。”
崔行婉也不由跟着勾了勾唇角:“‘濯尘’……是吗?别人真的会这么称呼他?”
贺榕笑道:“当然不会,大家都喊他‘老白’。”
此话一出,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崔行婉多年以来少有如此轻松时刻,而贺榕一边笑一边习惯性地回头看沈怀臻,但她一心观察周边情况,几乎没有注意他们的对话,此时忽闻笑声,迷茫抬头问道:“笑什么,有什么好事?”
“可惜,暂时还没什么好事,”贺榕看出她走神,眉眼弯弯调侃道,“只是在说‘老白’。”
“‘老白’是哪位?”沈怀臻一头雾水,“你朋友?”
贺榕伸手拂开夜雾,引路慢慢带她们降落在一处荒岭之中,手向虚空一挥:“‘老白’就是为我们留下这处避难所的家伙。”
语毕,他割破指腹滴一滴血在脚下土地上,又立起手掌按向某处肉眼看不到的结界。殷红鲜血沿着掌心纹路流下,缓缓在面前虚空中印出一枚形状奇特的阵纹。
接着,他召出那柄平日里用作武器的木尺,手腕轻压,自下而上挥剑般将那血染的阵纹从中间一斩而断!
不过须臾,面前原本一片荒山野岭的景色忽然变了:依旧是深暗夜色与闪烁星空,但月华照耀之下,一座巧夺天工的洞府静静伫立在三人面前。
贺榕回身对沈怀臻道:“仙子,你们需要一点我的血息才能进入。”
沈怀臻明白,向前抬起一只手,贺榕用干净的另一只手的指尖抹一下自己掌心未干的血液,又快又轻地点在她腕脉处,洁白皮肤上一丝鲜艳的红痕。
沈怀臻本想回头让崔行婉也上前,没成想对方不知脑子里转了什么念头,居然一个跨步上前主动用手腕在沈怀臻手上的血痕处蹭了一下,利落道:“这样就行了!”
沈怀臻虽然没明白她此举是为何,但血息的确只要沾染上一丝就可以,便点点头道:“那我们进去看看?”
贺榕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又在沈怀臻从袖中抽出一只帕子递给他让他裹伤口时明朗起来,笑道:“走吧,结界无碍,里面是安全的。”
他行在最前,崔行婉居中,沈怀臻殿后。这座洞府依山而建,实际就是凿出来的一个山洞,内部面积并不大,也算不上华贵,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十分整洁雅致。其中还悬着一幅上书“濯尘洞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贺榕里里外外将此处检查一遍后才彻底放下心来,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笑着对沈怀臻道:“仙子还记得那只鹤妖吧?他就是‘老白’,这里是……他在鹤泊洲安家之前的住所,别的没有,就是穷讲究。”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沈怀臻忽然心中一动,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我都差点忘了,有样东西……还没还给你呢,”她取出一直贴身小心收着的那枚长长的鹤羽,“也该物归原主了。”
崔行婉原本在边上喝水休憩,闻声看来,目光落在那根羽毛之上,不由扬起眉毛,意味不明地冲沈怀臻笑了笑。
沈怀臻没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回去时,她已经笑着摆摆手,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