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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蝼蚁 “蝼蚁也有 ...

  •   夜风拂面,带着秋日如霜的凉意与湿润的枝叶气息。沈怀臻独坐在洞口想了很久,也没有回忆起自己与贺榕究竟何时何地有过一面之缘。

      万籁俱寂,在一天中最沉默的时刻里,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山林中只有雨打树梢的簌簌低语和不知什么动物偶尔跑过的声音,这份安静仿佛也抚慰了她多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和惘然,让她的心渐渐清明。

      她自幼性子就很倔,一旦认定什么事情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正如母亲温柔个性背后隐藏的执拗。

      人死之后会去往何方?她不知沈珮是否能看到如今情形。一方面,她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最后的抗争没有白费;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母亲能够安息。

      那柄凡铁长剑横在她膝上,剑锋暗红血色从未褪去。直到离开扬州,沈怀臻也未能获得关于许定心的只言片语。

      其实她内心很清楚,许定心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普通修士,天赋还算不错,独身离乡历练闯荡。但是在某件事或某些事发生之后,终于放弃登仙之心,回到家乡度过晚年,却又在最后时刻被卷入一场血腥的纷争,即便拼尽全力,也不得善终。

      但沈怀臻总是希望能够让她的故事为人所知,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算一种铭记。

      眼前这条路看上去即将迎来终点——一个她不能确信自己能否顺利渡过的终点。在十二州修仙界中,梁州无疑常年笼罩着一层高高在上俾睨众生的光辉,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可他们一行人要做的事,又岂止是一个“冒犯”能够说清的?

      她长叹一声,向后倚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等待天明时分。

      在阿亭的坚持之下,他们整整在这处荒僻山林中耗了一天两夜的功夫才开始准备继续上路。幸好,贺榕那一身的伤虽然看上去十分吓人,但在仙药的辅助之下恢复得也快,最致命的寒气被祛除后,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几人谈论路线之时,沈怀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从未踏足过梁州之人。崔行婉身为州主崔氏的嫡传小姐不提,贺榕、阿亭、邹棠皆是在梁州出生长大,直到那年变故陡生,不得不离开故土、远涉他乡。

      “梁州其实很美,”或许是瞧出了她的思绪,崔行婉轻轻说,“错的是人而已。”

      “鹤泊洲就很美,”贺榕无端一笑,细雨连连绵绵下了两天,今日终于放晴,清晨的阳光穿透林间薄雾照在他仍旧苍白的面容上,“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沈怀臻眺望远方,今日秋色格外灿烂,半黄半绿的树叶密密挂在枝头,时不时随风飘荡而下。新的未知就在眼前,她决定振作一下心情:“也说不好,还有希望,对吧?”

      贺榕闻言一顿,片刻后也跟着点点头:“就看陈夫人的本事了。”

      要从此地往梁州去,便用不到什么地图了,在场有的是熟门熟路之人,崔行婉更是连密道小路都清楚个七七八八。但首先,他们还是要弄明白崔行初如今身体状况如何,若依旧缠绵病榻,那要接近他可不好办。

      离开青州的过程十分顺畅,他们特意远远绕开青州主都,一路向西往梁州方向去。

      御剑经过某座不大不小的繁华城镇之时,崔行婉眼神往下一瞥,佯作不经意对沈怀臻道:“说起来,前两日那村子,似乎与历阳离得不远……”

      沈怀臻叹了一口气,崔行婉连忙说:“好了好了,你不想提就算了。”

      她本意是息事宁人,但这话一出口,更是引得另外几位的目光纷纷移来。心直口快的阿亭直接好奇问道:“历阳是什么地方?”

      崔行婉想开口把这事遮掩过去,沈怀臻无奈一笑,随意摆摆手道:“别介意,三小姐,没什么不能提的。”

      语毕,她轻轻拂袖带起一阵和风吹散下方朦胧云雾,指着脚下不远处的某个地方道:“那里就是历阳,城中驻扎着青州州主杜氏的一支旁系分家,一般就被称为历阳杜氏。”

      阿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着脖子看几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既没有净春城的美景,也比不上南辰殿的耀目:“这个历阳杜氏很厉害吗?我都没听说过。”

      沈怀臻收回目光,牵一牵嘴角:“不厉害,没听说过是正常的,不过嘛……我父亲就是历阳杜氏中人,所以才提一句罢了。”

      阿亭迅速“啊”了一声,接着马上闭嘴不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自顾自飞到前面看风景去了。沈怀臻失笑,难道这孩子以为背后有个什么凄凄惨惨的感人故事吗?

      事实是,什么都没有。自从年幼时被母亲带离青州,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一眼,甚至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清楚。

      当然,她也没兴趣去了解。

      崔行婉的目光淡淡扫过脚下飞速掠去的城镇,伸手拍拍她肩膀:“他于你母亲来说并非良配,当年我已经替你们母女教训过他了,你就当这口气已经出了吧。”

      这倒是沈怀臻从未听闻的,她不由惊讶道:“三小姐何时教训过他?”

      崔行婉扬眉一笑,略有些得意,消瘦面容上又显出几分曾经蓬勃的英姿来:“事发后不久我怎么想怎么气不过,你母亲性子淡泊不爱惹是生非,我也怕给她找麻烦,只是把杜瓒那家伙揍了一顿而已。也没下手太狠,嗯……大概在床上躺了十几天就好了吧。”

      沈怀臻许多年未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了,此时忍不住笑道:“揍得好,没准哪天我也去教训教训他。”

      崔行婉耸耸肩:“还是算了,历阳那边要是知道你居然名列本届剑榜之首,还不得天天上门认亲把你烦死。”

      沈怀臻深以为然,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快到青州与梁州交界处之时,沈怀臻远远感知到一队巡逻修士,待到她隐匿气息悄悄凑近些,看衣服纹样是崔氏之人。于是一行人绕路避开,暂时停步另择路线。

      梁州边界处近日一定看守愈发严密,他们不能轻易涉险。

      崔行婉却毫不担忧,胸有成竹道:“不必忧虑,我有一条密道,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潜入梁州之中。”

      贺榕原本随手拣了根树枝弯腰在土地上写写画画回忆路线,闻言抬头道:“三小姐能确定吗?偌大一个梁州,万一还有他人知晓可就危险了。”

      她眨眨眼睛一笑:“自然确定,从小我家里人就爱东管西管,烦得要死。那条密道是我多年前自己偷偷设下的,只为了避开别人溜出去玩,就连沈珮都没见过,只有我本人的灵息能够开启……而且我还设了一个特别复杂的口诀,谁也猜不出来。”

      沈怀臻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落下一半,但总归不能全然落定:“我说三小姐怎么铁了心要往这个方向走,原来早有准备。”

      对方抬头看看仍然大亮的天色,摇摇头道:“但是现在还不行,那个阵法只有入夜才能开启,我们再稍微等一段时间吧。”

      赶路时的时间是满的,充斥着四下景色与耳畔风声,前方有稳定的目标要去追寻,可无所事事的等待却会加强人心中的焦虑和迷茫,沈怀臻深知这一点,所以干脆默念起清心诀,也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背靠一棵参天古树,仍然浓密的阴影投下来将她身形笼罩,贺榕则伸开腿坐在她身旁。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贺榕似乎有话要说。

      对方向来不是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的性子,所以她也直接问道:“怎么了?”

      贺榕被她问得一怔,仰头看来,无辜道:“什么怎么了?”

      她耸耸肩:“感觉你有什么事找我?”

      贺榕面上显出一丝少见的犹豫来,似乎不知是否应该开口。

      也许是因为对方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她也格外耐心些。沈怀臻想了想这些日子以来的各种糟心事,一个一个猜测道:“你担心灵根在陈夫人那里保管得如何?三小姐的密道安不安全?还是说我们该怎么对付崔行初?骆伯山那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她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神情,捕捉到他眼神一瞬间的变化后了然道:“原来你想问骆伯山的事情?”

      贺榕指间慢慢揉碎一片落叶,干枯的细屑簌簌掉在腿上:“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不会多做过问,只想知道我们对那位骆长老是否应该……”

      “没什么不能提的,”她一天内第二次说这句话,关于母亲的往事比父亲要苦痛许多,回忆里渗着隐隐涩意,“我母亲是沂州沈氏分家之人,这点你知道的吧?”

      贺榕缓慢地点点头。

      曾经那个孤寂而寒冷的雨夜再次闯入脑海,她还记得雨水如何淋湿沈珮柔软的长发,如何淋湿她那一双苦涩的眼睛。

      “事情其实很简单,我母亲嫁入历阳杜氏后一直长居历阳城中。我七岁那年,距离历阳不算远的永平村水源被入魔的妖兽污染,死了一些平民百姓,虽然控制得很快,但有些伤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生不如死。”

      永平村算不得贫穷,但也远远说不上富裕,不过是些土生土长的小老百姓,一朝大难临头侥幸逃生,却没想到后半生都要缠绵病榻。他们不像世家大族子弟有人端茶倒水、调息疗伤,大多家中也没有余力看顾,只落得自生自灭的下场。

      沈珮正是外出猎妖时顺手救了两个被丢在荒郊野岭中奄奄一息的永平村民。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节起伏,后来她同女儿讲过,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作为医者,明明身怀技艺,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的确动用了家传秘术不错,但在场全无旁人,那两个村民苏醒也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连是谁救的自己、怎么救的都说不清楚,上哪里泄露给外人?

      但秘术所需要的符纸十分特殊,每次使用都会被族中知晓。那支分家——浔林沈氏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当即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不经允许便擅动秘术。

      族中一时风声鹤唳,沈珮知情后,坦然一封书信送上,承认是自己所为。

      历阳杜氏怕惹事,早早与她割席,沈怀臻的亲生父亲杜瓒,更是称病闭门,对沈珮避而不见。沈怀臻从小便不是省油的灯,偷了父亲的出入令牌后悄悄跑出去寻到母亲,无论她怎么劝解,也绝不回头。

      原本仅面对小小一个浔林沈氏派来的几名修士,凭沈珮的剑术完全可以护得那两位村民无忧。

      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修为绝高的骆伯山,听闻此事后居然横插一脚,以防止仙门秘术外泄的名义,将两名无辜凡人斩杀于剑下。

      后来便是沈氏除名、背井离乡……

      一阵秋风拂过,沙沙声中又是纷纷扬扬落叶飘下。散发着冷意的空气中似乎还残余着沈怀臻那讲述旧事的悠悠尾音,带着回忆中那难以抹除的血腥气息。贺榕抬手接住一枚枯叶,苍白的手指沿着脉络一点一点将它捏碎,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果然,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是啊,都一样。你我和那两个无辜的村民在他们眼中是同样的,不过草芥蝼蚁,不值一提,”沈怀臻反而轻轻一笑,“那便让他们知道,蝼蚁也有……通天之力。”

      第四节【故扬州】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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