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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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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伯山走后,他们下一步如何走成为了无法回避的重要问题。
客栈不能久留,如此大事,不出半日便会在青州传得满城风雨,州主杜氏必定会遣人前来调查。
可要走,往哪走?贺榕伤得不轻,就算他能撑着身体行动,还有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兄妹不能随意丢下。谁知道陈氏还有没有藏着后手,更不知杜氏是否会看在陈玉微的面子上,把他们灭口了事。
沈怀臻从哥哥那里问出了他们家乡所在地点,虽离此处算不得远,但有了先前的教训,她实在不能放心地离开哪怕只有片刻的时间。
不幸中的万幸,贺榕那一身伤看着虽吓人,但都是刀剑伤,没真正损伤灵府和丹田,还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即便如此,沈怀臻好说歹说安慰了半天,他醒来之时,还是见到了一个眼泪汪汪的阿亭。
大半个白日都被他昏睡过去,如今睁开眼睛还有点懵懵的:“我们怎么还没走?这里可不安全。”
沈怀臻丢给他一块干净的湿布让他自己擦擦脸:“怎么走,我扛着你走吗?”
面上和身上的血污已经在裹伤时被擦拭干净,他接过湿布按在仍然发烫的额头上,凉丝丝的舒服了些:“那怎么敢?现在我好多了,还是赶紧走吧,多留一刻就多一点危险。”
“你能动弹吗?”阿亭怀疑地戳戳他手臂上没受伤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有多吓人,满身都是血!烧得都说胡话了!”
这孩子此话其实夸张了不少。虽然伤得吓人是真的,但方才半天的昏睡中,贺榕只是时不时咳嗽几声、含含糊糊梦呓了些无意义的内容罢了,还没到说胡话的地步。
贺榕将信将疑:“真的?我怎么不记得……动弹一下还是可以的,你看。”
说着他便撑着床坐起身来,拍拍阿亭脑袋以证明自己恢复得不错。阿亭噘着嘴躲开,沈怀臻瞪他一眼,他又赶紧乖乖躺下了。
“你当真可以行动吗?”阿亭跑去给熬药的崔行婉打下手时,沈怀臻坐在床边避开众人悄声问他,“说实话。”
贺榕抬起胳膊尝试着活动几下:“可以的,若是不行,我逞强不是自找麻烦吗?总在这里万一再碰上陈氏追兵或杜氏来人,后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沈怀臻内心斟酌再三,最终答允道:“好吧,那我计划一下路线,你自己先调息疗养。大概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出发。”
若是旁人,沈怀臻可以输送些灵力帮他疗伤稳定情况,以她的修为,助益必定颇多。但贺榕与一般修士不同,他身负苦泉血咒,就算灵气入体也不能存留,只是白白浪费罢了。
二人都对此心知肚明,贺榕脸上仍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已恢复了些神采,对她一笑道:“明白了,听你的。”
沈怀臻根据那少年磕磕绊绊给她形容的路线在脑中草草构建起一副简略的图像,规划得差不多了,便叫上众人准备出发。
她在楼下从某具不起眼的尸体上拿走了一柄灵剑,反复确认此剑没有认主,也并未生出剑心,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不利之后才敢驭剑而起。她自己往常用的那把剑则留给贺榕和崔行婉,这样她也放心些。
天空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滚起闷雷之声。客栈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在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一层难以抹去的阴霾。
踏出门去,湿润的冷风拂面而来,携着泥土和植被的清新味道,却吹不散心中郁气。一行人朝着少年所指的方向,往东行去。
两地相距不远,凡人骑马驾车也不过半天时间的路程,别提修士御器而行了。待到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浓云之下天色渐暗之时,那座村庄已近在眼前。
那少年担惊受怕了一天,现下终于露出欣喜神色,指着不远处叫道:“就是那里!”
贺榕眯着眼睛看了看,显然即便是对凡人,也不想过多暴露行踪,转头想与沈怀臻商议:“仙子,看看村中情况如何,我们就不要进去了吧……怎么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敏锐地发现沈怀臻神色有异,不由声音转低,略带警惕地问道。
沈怀臻立于剑上,遥遥望去,只见朦胧秋雨薄雾之中,小小村庄静静伫立。她很小就跟随母亲离开了青州,对此地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但有一个地方,她多年来一直记忆犹新。
“再往北走一段路,是不是一个叫永平村的地方?”她轻声问那少年。
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只当她曾经来过,连连点头道:“正是,永平是我母亲的娘家,她还经常带我去那边探亲,还挺远的……不过对于你们来说,肯定不远吧!”
沈怀臻沉默片刻,回眸对上贺榕目光摇摇头道:“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尽量少露面比较好。”
没有修为在身的平民百姓感觉不到半分他们的行踪。几人将那兄妹俩悄悄送到家门口时,院内正哭天喊地,原来是那被打打杀杀吓破胆的舅舅搭上其他人的马车一路逃命回来,此刻正后悔不迭,说什么也要回去找两个孩子。
可放在旁人眼中,兄妹两个怕是早就没命了,又没有人情愿将此话说出口,就是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纷纷扰扰中,少年悄悄冲他们挥挥手,便迫不及待牵着妹妹跑进门,引起大大小小惊呼一片。
确认他们安全归家之后,沈怀臻也没心情观赏这阖家团圆的温馨景象,很快就离开了。
既然崔行婉提出要以长兄崔行初为切入点,他们打算一试。但有崔氏高高在上,梁州不是容他们轻易达成目标的地方,还需再议。
天色擦黑,雨渐渐下大了。丝绒般的天幕中看不到半点星光月色,沉重地笼罩在他们头上。
这一回,他们没再选择客栈或民居,而是在荒无人烟的郊野山洞中随便安身休息。
周边越是没人,越不会波及无辜。
贺榕作为病号,现在享受着最高待遇——不用守夜。
近日一路奔波劳累、提心吊胆,大家都身心俱疲,只想找张干燥柔软的床榻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到能够彻彻底底放松的时候。
作为其余人等中唯一一个战斗力,沈怀臻自然是包揽下大半责任。在几乎把毕生所学的所有阵法结界都设了一遍之后,她才稍感安心。
背后贺榕懒洋洋玩笑道:“这里很快就连空气都流不进来了。”
她回头瞪对方一眼:“再废话你就也给我起来干活。”
外面依然夜雨连绵,山林间辽远的沙沙声让人莫名心静。邹棠已经化回原形藏身到容器中休养生息,阿亭很明显也累了,但还守在贺榕身旁,一边抱怨一边担心。
崔行婉离开崔氏、陈氏的幽禁之后虽然身体略有见好,但还是较常人虚弱很多,在沈怀臻的劝说之下也披了件衣服睡下了。
在场没有凡人,不惧寻常夜深露重的冷意,所以他们也没必要生火。沈怀臻倚在洞口听着雨声发了一会儿呆,思绪正越飘越远的时候,突然听到阿亭略有惊慌地压低声音喊她:“沈姐姐,你快过来!”
她脑内顿时一片清醒,翻身拔剑一个箭步冲过去:“怎么了?!”
阿亭无措道:“他他他——”
她半蹲下身去碰贺榕的额头,果然又是烫得吓人。不仅如此,她还能感受到对方体内有一股诡异的寒气左冲右突,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结成冰。
明明白日里还能正常御器而行,现在居然一瞬间便命在旦夕!
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她一时也管不了那许多,聚一股灵力在掌心,贴在他印堂处向灵府内输送。令她惊讶的是,那股寒气居然在触碰到她的灵力时飞快退缩,她两指并拢加大力度,直逼得寒气节节败退,竟迅速四下消散。
因为顾忌对方血咒在身,她并没有使用任何特殊的咒诀,输送的单单是最纯粹的本人灵力而已,却没想到有这种奇效。经常独自在外以身犯险,沈怀臻学过一些医术,对于治疗普通伤情勉强够用,但远远称不上精通,更别提对付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怪病。
……不过,这大概率不是什么“病”,沈怀臻猜测,也许是在陈家修士的攻击中有什么极其隐秘的毒物或诅咒让他们未能及时发现。但为何好巧不巧居然如此轻松就被自己的灵力化解了呢?
她又等待了片刻,探得那股来路不明的寒气终于彻底消失才长长松一口气,抬眼对吓得一动不敢动的阿亭道:“没事了,休息去吧。”
阿亭自然不肯,又和她一同守了半天,直到贺榕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上去略显茫然,但状态很放松,似乎就是睡了一觉刚刚苏醒的模样。确认他没事之后,阿亭伸手打了他一下,他哭笑不得问:“这又是怎么了?”
阿亭没搭理他,自顾自跑到山洞深处崔行婉身边,也化回原形休息去了。
于是贺榕疑惑的眼神就转到沈怀臻身上,一双眼因疲惫和虚弱半睁着,仍旧神思朦胧但还有心思同她开玩笑:“叛逆期?”
她望着对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后背都渗出冷汗:“你刚才差点死了,自己不知道吗?”
他闻言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死了?应该不会吧……我要是就这么死了,给你留下这个烂摊子,未免太没良心……”
沈怀臻能感知到对方还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意识也算不上清醒,无奈地叹一口气:“确实不能就这么死了,不然你的小朋友交给我,能放心吗?”
“当然放心,”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如同仍在梦中,“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是绝对信任你的。”
沈怀臻忘了他有没有说过这话了,但他一直以来的表现的确如此。她本该赶紧让对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从前你我素不相识……”
山林中昏昏夜雨簌簌声响中,贺榕睁开一双黑如浓墨的眼睛,意识朦胧地朝她微笑:“其实从前……我见过你的。”
沈怀臻只觉心脏轻轻一跳,深秋寒意萧索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她垂落颊旁的发丝,让她莫名感到几分不安。这种伤重时分开始坦白的情况,怎么那么像临别遗言呢?
她低下头再次伸手覆上对方眉心探查灵府,还好,并无异常。贺榕缓慢地眨一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手指。她把手挪开,若有所思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不会是什么……我英雄救美的老套路子吧?”
贺榕轻轻笑了。昏暗的秋夜中,他的面容十分模糊,清俊的眉眼微微弯起,声音低得像一吹即散的夜雾:“不是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琐事,你大概……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