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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贵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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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榕咳嗽两声,他面色看上去不太好,但仍旧身姿挺立如竹,笑容愈发泛出寒意:“人命本就分贵贱……听听,多理直气壮的话。骆长老,其实这种时候我反而佩服你,做了何事就老老实实承认,不会像某些家伙一样为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所行之道光明正大、无愧于心,没什么不敢示于人前的,何必多加掩饰?”骆伯山不在乎他语中的嘲讽之意,反唇相讥道,“倒是你们二位,一上来便屡屡指责于我,自己行事却阴狠狡诈,不是君子所为!”
现在不是旧事重提的时候,沈怀臻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努力不去想那个黑暗的雨夜中,温热的鲜血是如何从他那柄倒映寒光的剑锋上淋淋漓漓淌下……
“君子,”她听到自己语气平静,“如果君子所为便是视普通平民命如草芥,那我们还当真做不成这个君子。”
贺榕又往门内走了一步,他的身形有一瞬间的摇晃,但迅速扶住门框站稳。隔着一段距离,沈怀臻都能嗅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难免不安地再三打量他面色。
“没事,还死不了。”或许是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贺榕摆摆手表示自己情况尚可,“沈仙子放心,大家都还好。”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便是阿亭、邹棠与崔行婉三位了。沈怀臻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骆伯山道:
“崔三小姐无碍吧?”
贺榕冷冷一瞥他的方向:“多亏骆长老援手,一切安好。”
沈怀臻见他们这剑拔弩张的态势,又结合方才二人你来我往几句言语,猜测到一定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她回头看一眼房间角落里的一对无辜兄妹,快步走近问道:“你们家住何处?此地还有没有同行之人?”
就算有,现在也是凶多吉少。她心中清楚,但不得不问个明白。
果然,那少年抹一把眼泪,努力稳住抖抖索索的声音答道:“我们是青州本地人士,是和舅舅一起去扬州探亲回来的。今天舅舅他一大早出门探路,没再回来,可能是见事情不对逃掉了,也可能是叫他们给……”
他没忍住抽噎两声,怀里那小女孩更是一副吓傻了的样子,垂着眼皮一言不发,连哭都不会哭了。
在她身后,贺榕道:“那些人虽然死的死撤的撤,但我不敢保证此地安全,还是尽快把他们送走吧。”
骆伯山不耐出言打断:“你们两个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爱多管闲事,火都烧到自己头上了,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骆长老这说的是自己吧?来人便是追着你的行踪一路寻到这里的,为何要往我们头上推?”
“小丫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陈玉微铁了心要清除异己,第一个是我,焉知第二个不会是你呢?在映江阁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快就忘了?”
沈怀臻拍拍那少年肩膀对他略作安抚,随即才不紧不慢起身,琢磨一番这话中意味,半真半假疑惑道:“等火烧过来,我们自会想着灭,不劳费心。却不知为何骆长老如此挂怀,居然千里迢迢前来提醒我们?”
骆伯山冷哼一声甩袖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老夫虽受通缉,却远远不到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地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你们带了一个不该带的人走。我要把三小姐送回梁州崔氏那里去,你们若识相,就不要与我相争。”
“可我不愿意。”
又一道声线从门外传来,骆伯山冷笑一声:“好啊,你方唱罢我登场,三小姐这是亲自前来降罪了?可惜我不是崔氏门人,用不着管你愿不愿意。”
崔行婉眉头深皱,衣衫前襟染着一大块半干的血迹,看上去格外吓人。但她虽然面色苍白,却气息平稳,脚步和缓,想来自己并未受伤。
她略带担忧地瞧了一眼贺榕,才转头对骆伯山道:“骆长老,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但你怎么不仔细想想,陈夫人一心要除掉你,难道会在乎这点虚无缥缈的证据吗?”
骆伯山没好气道:“我还没蠢到要回扬州去同她理论公道是非。”
“那你要去哪里,不会是梁州吧?”崔行婉步步紧逼,“难不成我父亲大人就会在乎吗?是,你为骆举贤破境界护法时离开的那段时间的确是助我疗养定神去了,我做人不敢忘恩。但就算我当着整个十二州的面前为你作证,陈夫人就会放过你?”
骆伯山冷声回答她:“世殊时异,他们蛇鼠一窝我管不着,但我不容这些奸佞小人随意玷污清白!”
贺榕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忘了自己刚才做过何事吗,你还有什么清白可言?不过一炷香时间,这客栈上上下下还有几个活口?骆长老,休怪我擅自揣测,这莫不就是你的目的吧?”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三小姐的安全,你休要如此无礼。”
虽然尚且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骆伯山那副模样就让沈怀臻心中十分不舒服。因为她知道,此人若是冷血起来,当真可称一句视人命如草芥。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崔行婉难以置信道:“有贺公子设下的阵法在,我们明明可以赌一把瞒天过海不被他们发现,是你硬要横插一脚非带我离开房间不可,结果阵法失衡引来敌人头目,险些害得阿亭和小棠丧命,还累得贺公子受伤。你是怎么觉得,自己一切都为了我的安全?我一个人的安全难道比这里所有人的都重要?”
骆伯山听着她的质问,也皱起眉头,一板一眼答道:“三小姐身份尊贵,怎是这些贩夫走卒可比?再者说,若是一开始他便不要纠缠,干干脆脆放三小姐自由,又怎么会拖到追兵来袭的时候?”
崔行婉被他一番毫不讲理又理直气壮的辩论说得简直想翻白眼,又气又笑道:“你这都是哪来的歪理……”
沈怀臻算是听明白了,仔细捋捋方才几人谈话,情况应该是骆伯山想让崔行婉为他在众人面前作证,洗脱罪名重得清白,所以骆伯山一路追踪而来。但黄雀在后,陈玉微想除掉他的心十分坚定,暗中派死士前来清剿,也跟着寻到此地。
可崔行婉怎么会肯乖乖跟他离开?况且人人心里都明镜也似,陈玉微扣给他那所谓的罪名不过是个托词,哪里是他搬出新人证就能一了百了的。贺榕自然也不会松口,待到追兵来后又是一场恶战,骆伯山一意孤行,只想“救”走崔行婉,破坏了几人计划,贺榕这才落得一身的伤。
最后,崔行婉道:“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骆长老,请你不要妄加干涉。”
骆伯山恶狠狠将他们三人挨个瞪了一眼:“一个个都不识好歹……罢了,强人所难非我意,老夫倒是要看看,在这十二州之内,就算通缉令贴满天下,又有谁能奈我何?”
语毕,他挺直脊背,竟然真的一甩长长的袍袖,大步从门口走了出去,人影绕下楼梯,渐渐走远,消失无踪。
屋中有片刻寂静,只听得那凡人少年努力压抑的低微呼吸声。
崔行婉的目光盯在他背影远去的地方:“他当真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自然不会,但他受伤了,”沈怀臻淡淡道出她从一开始就观察到的细节,“这种时刻,他从头到尾连右手都没露出来过,而且一有人走近,他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将右侧身体远离那人的方向……以他的修为和实战经验,能暴露到我轻轻松松看出的地步,想必伤得还不轻。”
骆伯山不是傻子,自己有伤在身、沈怀臻毫发无损的状态下,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如他所说,他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贺榕面色阴沉,目光从门口收回,整个人看上去瞬间疲惫了不少。沈怀臻疾步走上前去,皱眉问他:“怎么搞成这样,伤在哪了?”
他苍白着一张脸冲她笑笑,轻声道:“没什么的……放心,动手的人伤得比我重。”
“再伤得比你重就只能死了,”她低声说,也清楚那些人八成都死了个干净,心里倒还觉得痛快一死便宜了他们,“先回去躺下,看看伤口再说。”
她说着便伸手去扶他,刚才骆伯山虎视眈眈站在面前,就是撑不住也要强撑,如今心弦骤松,贺榕只觉眼前忽明忽暗,脚下步伐难得有些踉踉跄跄的不稳。
“小心,”沈怀臻叹口气,轻轻牵着他袖子上没怎么沾染血迹的地方,让他的一部分重量倚在自己身上,就近扶着他拐进一间空房中,“你身上有药草没?我不确定我带的够不够……”
身后崔行婉忽然含糊地嘟囔一句“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没有立即跟上来。
“真的不要紧,”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笑意,吐字也比平时模糊不少,“一点小伤……”
沈怀臻引他至榻前躺下,随手想给他擦擦那一脸吓死人的血,立刻感到手底下温度滚烫:“行了住嘴吧,闭上眼休息,再烧下去就该给你想悼词了。”
贺榕自己也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迹,不过他的手一样烫,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沈怀臻正在桌边翻找随身携带的药草灵药,见他烧得迷迷糊糊,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不知为何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本就有些烦躁,不由语气不善道:“看什么?不是叫你闭眼休息吗?”
她声音有点凶,贺榕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也不知意识有几分清醒,染血的手指虚软地抬起一指:“……衣服脏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衣,低头一看,果然袖子上蹭满了他身上的血迹,黑红一片。
“没事,回头你给我洗干净。”她头也不抬地在几瓶灵丹中挑挑拣拣,就当他烧糊涂了随口敷衍道。
贺榕居然还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待到她指挥着被崔行婉带来的阿亭邹棠等人给他解衣服洗伤口上药时,他才慢慢昏睡过去,显出少见的宁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