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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照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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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微闻言未觉意外,很痛快地应道:“我能理解,历尽千辛万苦才从秦家手中夺回的东西,你们自然不愿意把它再一次投进火坑。我可以保证,灵根不会被用于任何有违人伦法度之事。”
“陈夫人的保证我们已经领受过了,不敢再有疏忽,”贺榕耸耸肩,“夫人既然理解,还请明白告知。”
陈玉微不在意他前半句话里略有阴阳怪气的味道,指尖点点太阳穴,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虽然我不欲欺瞒二位,但此事毕竟于我陈家来说算是一桩机密,不可轻易说给外人听。贺公子虽不愿相信我的保证,可我愿意相信你们的。二位能否给我一个承诺,绝不将此事透露出去呢?”
人嘴两张皮,什么话不能说。沈怀臻随口道:“那是自然。”
贺榕同样无所谓地跟着她点头。
陈玉微见二人答得爽快,微笑道:“好!那我便直说了,二位知道那灵根实为鹤泊洲洲心灵根,带有走遍十二州都难觅的仙息。我实际所求的,正是那仙息。”
对方没提出立下灵契或忌言阵法等防止消息外泄的手段,沈怀臻略感惊讶,同时又有一丝不安:即便以陈玉微修为,没必要对他们生出太多忌惮,可对方这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她担心自己一行人落入再一个圈套之中。
陈玉微面带笑容继续说道:“我有一位得力下属,多年前不慎身中奇毒,险些走火入魔。这些年来,每逢毒发之时,只有靠昆仑山中某处秘境的灵息才可以缓解。而我近日发现,望云山中灵根之息和那种独特的灵息十分相似——当然,对你们就不必如此模棱两可了,那种独特的灵息就是仙息,唯有它能暂时疗愈毒发之苦。”
沈怀臻虽然很想问这位得力下属不会就是夫人你自己吧,但还是知趣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而道:“可灵根存活于世时,其中灵息便已经受到污染不再纯净,更别提它现在早已凋零,连原形都没了,你又怎么用得上呢?”
陈玉微笑容神秘,毫不在意她所言:“这点还请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沈怀臻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但心中十分记挂她方才一番话中的某个细节,正脑内交战是否要直言发问,就听贺榕接着她的话继续问道:
“那为何不继续利用昆仑山秘境中的仙息呢?昆仑无主,夫人既然以前能够得手,现在为何又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到这么小小一枚灵根之上?”
有人替她问出口,她也不再犹疑,同样将等待回答的目光投去。陈玉微气定神闲,娓娓道来:“自然是因为秘境将我拒之门外了,我才不得已另寻他路。话说到这,二位就不好奇吗?为何梁州之中小小一方江心洲灵根,竟然会与昆仑仙山不世出的秘境拥有相同的仙息?”
沈怀臻忽然想到刚刚过去不久的某件事情,脑中浮现出一句话来,追问道:“那处秘境名唤为何?”
陈玉微大大方方告知道:“昆仑极北之地,名曰‘照寰’。”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此名,象征性地颔首致谢。
从望云山往天南道的路上,那位奉命前来追踪灵根的秦家修士曾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之下说出曾听闻昆仑山中藏匿有仙境可以复苏灵根,如今又听陈玉微刻意提起某处秘境中含有仙息,即使还不知她所验真假,也不免多加注意几分。
贺榕若有所思,对此颇有几分兴趣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就将人拒之门外了?”
陈玉微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语中还有些调侃之意:“有言称,‘照寰’有灵,心念不净者,不得入。或许我这个家主当久了,被族中腌臜事污染了吧。”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陈玉微平心静气,没有半点心急之态。陈江雪一双眼盯着沈怀臻,对她轻轻摇头,似乎是在尝试暗中劝阻她。
但贺榕出乎意料地开口道:“我既然说了是借,那就要有还。”
陈玉微从善如流:“这个简单,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期限,时间地点随你们挑。”
就在贺榕正要回答之时,沈怀臻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他立刻停住话头回眸望来,等她出言。
陈玉微的眼神也笑盈盈地移过来:“沈仙子有什么建议吗?”
“兹事体大,我们要先谈谈再给夫人最后答复。”她淡淡道,说完也不看陈姓二人的反应,拽了贺榕退后几步,捏诀就地展开一个小型隔音阵。
贺榕任她拉着,等隔音阵成型后才道:“我知道你有顾虑,不过此事其实……”
“我有什么顾虑是小事,灵根是你故乡之物,此事本该由你来定,”即便有隔音阵做防护,沈怀臻不也愿在陈玉微那双笑意盈然的眼睛面前透露太多信息,抓紧重点道,“如果你当真心意已决,我也不会多做干涉。但我们要想清楚,此举究竟值不值得。”
“能有什么不值得?”贺榕无奈一笑,“灵根只剩余烬是事实,我暂时没有其它途径让它复苏,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复苏的可能。而你我如今身陷囹圄,不如先求脱身之法。”
沈怀臻细细打量着他神色,不知为何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其它途径’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其实是想利用……”
话说到一半便打住,贺榕也明白她对化神修为的陈玉微在场颇有顾忌,连自己亲手设下的隔音阵也不敢完全信任。此时观她表情,也能看懂个八九不离十。
“这难道不是个办法吗?”他叹道,“这其中有些细节仙子你不清楚,等到安全地带我再一一解释给你听。”
沈怀臻与他对视半晌,心中略略有些打鼓。贺榕虽一路上都再未提起过此事,但她明白,对方始终未曾放弃复苏灵根的那一点微末希望。今日听到陈玉微之言动了心思也绝不止她一个,贺榕对那名为“照寰”秘境的兴趣比起她肯定只多不少。
要说起鹤泊洲灵根,贺榕了解的信息想必很多。他又向来不是行事冲动之人,或许当真有一些把握。
陈玉微既然需要的是灵根中的仙息,那么单纯一株已被烧成灰烬的枯草肯定不是她所求。在得知灵根已经枯萎后,她主意仍旧不改,也许的确有办法能够复苏灵根。
贺榕想的就是这条“途径”。
但陈玉微这种人不会轻易受人算计,见二人答应得痛快,她心中一定也能猜到几分原因。
沈怀臻问:“你决定了?”
贺榕点点头:“反正无论怎样都是赌,不如赌一个稍微有些把握的。”
若只有他们两人,提剑杀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一想到密室中战斗力约等于零的阿亭和邹棠,与身体虚弱的崔行婉,她也不好太过冒险。
“好吧,那就如此行事。”她同意了,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不过要谨慎些,我可不敢相信她。如果她提出立灵契,也只能立最简单的那种,千万不能交出灵台心念。”
贺榕笑道:“这下唠叨的倒变成仙子你了!放心,大不了撕破脸皮背水一战,你我联手还说不好结果如何呢。”
话虽如此,但毕竟还有同伴要看顾。沈怀臻知道此言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也领他的情无奈一笑,抬手解除隔音阵,准备再次去面对那位态度温和却不好惹的陈氏家主。
陈玉微从容而立,丝毫不显急迫催促之色,仍旧笑问道:“不知二位商量得如何,我洗耳恭听。”
贺榕道:“只要我们的人可以平安离开此地,并且不受任何追击和跟踪,灵根可以借给陈夫人一用。”
陈玉微干脆利落一口答应下来:“那是自然。如果二位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密室中的小朋友们先走,我绝不出手阻拦,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拦。”
语毕,她回头淡淡望一眼陈江雪,如常下令道:“江雪,放人吧。”
说得仿佛陈江雪是听从她的命令将人扣押起来一样。
陈江雪低眉垂眼上前两步,乌黑睫毛之下眼珠迟疑地瞥向沈怀臻。即便她心中有万般纠结烦恼,还是依言抬手结阵,念动咒诀。
结界打开之时不闻半点声音,的确是非常高级的术法。
转瞬之间,沈怀臻便能感知到方才一直被隐藏起来的灵息。她暗中给邹棠传音,让她们一行人立刻从大宅后门离开,不要出现在厅堂之中,也不要等自己和贺榕,他们稍后解决完此间事务会尽快追上去。
邹棠那边马上应下,她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阿亭和邹棠都问题不大,但崔行婉她丹田虚弱,已经无法御器,也不能使出术法隐藏自身气息,是最让沈怀臻担心的。不过现在多思无益,她定下心神,依然不敢松开手中长剑。
过了片刻,陈玉微给他们留出远远离开此地的时间,这才转头道:“二位,这算是付了定金吧?”
贺榕与沈怀臻交换一个眼神,沈怀臻冲他很轻地一点头,他方平伸出手掌,微微闭眼,口中念念有词。不过一刹那,便见一只纹样眼熟的荷包浮现在掌心。
陈玉微目光集中在荷包之上,伸手来接。贺榕却握拳撤回,十分坦然道:“先出去吧,在这里我不放心。”
她也没什么意见,率先转身离开这古旧寂静的陈氏大宅。
一片荒草地中,陈玉微笑容明媚,陈江雪垂首立在她侧后方,面上辨不出神情。
沈怀臻长剑在手,剑锋寒光中映着抹不去的暗沉血色,整个人都如同一柄出鞘利刃,令人莫敢逼视。
双方还是立了一条简单的灵契,约定了出借和归还的日期及条件。
贺榕等沈怀臻设好阵法点头之后,没说半个字,就像平日随手丢个符篆锦囊似的将那只荷包远远抛向陈玉微,还没等落进对方手里,两人便身形一闪,消隐无踪。
面前仅剩半青半黄的野草,没了半个人影。陈玉微莫名轻笑一声:“哎呀,真是小孩子。”
陈江雪垂眸不语,只静静等候主家对自己欺瞒行为的发落。
陈玉微也并未期待她的回应,只是仰头望向秋日长天,飞鸟掠过浮云,遥遥远行。
“还是比她母亲聪明一点的……可惜,终究还是个好孩子。”
半晌沉默后,陈江雪还是开口问道:“夫人,这件事情,我们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那位沈仙子她……”
“你挺喜欢她的,是不是?”陈玉微似笑非笑,眼中说不清嘲讽和惘然哪种情绪更多,“不用担心,就算要杀她,也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