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遗物 ...
-
这幢宅子虽然规模不小,但装潢十分单薄,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了。
陈玉微身为前代家主陈绪的堂妹,其父母在陈家的身份并不高,且均修为平平,无甚建树。她能跻身扬州主都净春城,凭的就是过人的天赋和一颗七窍玲珑心。
沈怀臻举目四下张望,此地目之所及之处布满重重防护结界与封印阵法,她回头问道:“为何要来这里?”
陈江雪疲惫地抬眼看来,视线落在那块落灰的陈旧牌匾上:“我毕竟是扬州人士,对其他地界不算熟悉。而整个扬州之中,这里是唯一一个对我们还算安全的地方。”
“怎么讲?”沈怀臻很怀疑现在扬州中是否会有安全的地方。
“夫人她不喜欢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她也不信任别人踏足此地,年年都是我来看一眼……所以,这里有些机关是我设下的,也只有我能破解。”
“你家夫人那么不喜欢这个老家,一把火烧了不就完事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要把它保留下来?”贺榕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问道。
仿佛被这一句问话戳到痛点,陈江雪面色微微一僵。
沈怀臻睨着她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半真半假疑惑道:“陈夫人知道她的这个老宅还留着吗?她不会以为……已经没有了吧。”
扪心自问,沈怀臻自己若是跨越重重艰险终于成为一州之主,州中又有什么她看不顺眼的地方,想让它消失不是轻而易举?此地并非什么灵脉宝地,连半个活人都没有,就算当真一把火烧了也涉及不到任何道德问题。
陈江雪的眼神闪烁了一瞬,这已经足够了。
贺榕不由笑道:“你们主从情谊如此深厚,原来也是怕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那天。”
陈江雪瞥他一眼,随即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喃喃道:“她一路走上这个位置有诸多不易,我若是她,也不会全然信任身边人。她刚刚继位之时,因我帮忙揭露了长老污蔑她的阴谋,对我十分感谢,予以重用……但那时我对她并不了解,不能不担心,便为自己想好了这样一条后路。”
“难道你现在就很了解她吗?”崔行婉轻轻挣脱她抓着自己的手,走到沈怀臻身边同她一起打量这座宅子,“我们现在是什么计划,缩在里面躲避追杀?”
陈江雪苦笑一声:“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这座宅子中藏了一样东西,或许能帮你们牵制住夫人。”
“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是……前代宗主陈绪的遗物。更准确地说,是他专门留给夫人的遗物。当年不慎丢失之后,夫人郁郁寡欢了好久……他们兄妹来往虽然不算很多,但感情是不错的,陈宗主病倒前,还想让夫人进映江阁去帮他统领一部分净春城事务,可惜……”
“陈绪宗主去世后,内斗一直颇多,此物也莫名其妙不见了。夫人继位几年后才被我在一位前任长老的私库中找到,但我存了私心,便自己收了,想着……”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也能够理解。过河拆桥在世家大族权力倾轧争斗之中屡见不鲜,那时她对陈玉微顾虑重重,只不过给自己留点手段。后面就算再忠心,也不可能把当初之事老老实实说出来,此物想必便不了了之了。
但沈怀臻微微皱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破局之法:“就算陈夫人再看重这遗物,也不过区区死物而已,如何比得上崔氏在背后或许能给她的支持?”
陈江雪似乎料到他们会有此问,回头望了一眼宅子大门,直接提步走去:“因为这不仅仅是什么死物,而是陈绪帮夫人写的一封引荐书,里面提到,他其实早有想法,要培养夫人成为将来继承扬州之人,希望众位长老客卿对她诚心相待。”
这话份量倒是很重了。毕竟崔氏与陈玉微再交好,能给的也不过只是外部的支持,而陈玉微地位不够稳固的根源在于扬州内部,甚至净春城中,都有人不认可她的身份,仍旧想扶持与陈绪关系更为紧密之人、甚至自己登上州主之位。
但若是有了此物,那么陈玉微继位州主便可以说是名正言顺、不容置疑,就算谁背地里有意见,也要略略藏好了些。不像现在这样,人人只尊称她为陈夫人,而非陈宗主,似乎在为某些不便明说之事留下余地。
不管怎么样,东西还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比较安心。在陈江雪带领之下,众人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进入了这栋破败荒废已久的陈氏大宅。
屋中昏暗,光影浮动,空气里泛着陈年空置后常有的灰尘气息,若是进来个凡人,肯定要被呛得连连咳嗽。陈江雪脚步娴熟地绕过一个个自己精心布置的机关,一路进入地下密室,滴血开阵,取出了那件遗物。
那是一枚外表简简单单看不出其中复杂机密的灵符。其实仙门世家之中,真正紧要之事多会选择这种貌不惊人的小东西来藏匿,以便混入杂物中掩人耳目。
沈怀臻与贺榕都从未见过陈绪,崔行婉作为崔氏嫡女,早年间在世家交际与他有过一些来往,勉强可以辨认出其中所封印的的确是陈绪本人的灵息,甚至还留有一缕灵台心念以证本人身份,看来的确十分看重陈玉微这位堂妹。
在场者均无陈氏血脉,无法破开封印查验其中内容,但有灵台心念在,任谁也不敢不认陈绪的遗物。
此时,追兵也不远了。
陈江雪直接撤掉周边结界,秋风从外吹进来,把破落窗纸摇得哗啦哗啦响。
为避免节外生枝,沈怀臻依旧坚持不让崔行婉留在现场,而是让她同邹棠与躲在贺榕身上好久不露面的阿亭一起藏进最深的密室中,那里由陈江雪的秘密结界保护起来,外人甚至不会察觉到密室的存在。
追兵的气息愈来愈近,来者并未刻意隐藏自身灵息,所以剩余在场的三人均能清晰地认出此人身份。
她竟然会选择只身前来,难道是察觉了什么异常,意识到他们想要谈判的目的?
实话实说,沈怀臻对这场所谓的“谈判”没抱什么希望,但陈玉微的态度模糊不清,她的确很想在没有闲杂人等干扰的场合中看看对方究竟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过半刻时分,只听门外轻轻一响,便见一只纤尘不染的绣鞋踏进门槛。
来人轻轻一笑,依旧如同云销雨霁的天空那般明朗和善,仿佛一切变故与构陷都从未发生过:“二位贵客可让我好找。江雪,你也真是的,这么不体面的地方,也不提前叫人收拾一下再来。”
“陈夫人这句‘贵客’,我与贺公子的确担当不起,”沈怀臻毫不掩饰敌意,握剑在手,语气平淡,“若今日所见便是陈家的待客之道,我属实大开眼界了。”
陈玉微也不回避话题,描摹精致的眉眼弯弯,不紧不慢朝他们走近:“照这么说,沈怀臻无端污蔑我陈家长老,还劫持其子为人质,我们彼此彼此而已。”
陈江雪终于忍不住道:“夫人,为什么……”
陈玉微疑惑地看她一眼:“什么为什么?江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把桩桩件件都弄个分明了?我视你为我的左膀右臂,你却既看顾不好阿婉小姐,也不能开解沈仙子与贺公子,当真令我失望。”
贺榕彻底被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折服了,不由笑道:“陈夫人,你误会她了。江雪仙子对我们可是好好开解了一番,我们受益良多啊。”
陈玉微柔声道:“是么?那我就放心了。二位既然已经见过了阿婉,还把她带离净春城居所,那我也不算食言。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你们觉得呢?”
沈怀臻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神色,只觉得简直像是戴了一副严丝合缝的面具,用那如出一辙的柔善微笑把一切情绪藏在后面。她平静道:“陈夫人原来更喜欢稀里糊涂地活在世上,是吗?”
对方丝毫不为所动,笑着一叹:“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你还年轻,不懂也正常。不过你母亲当初也不懂这个道理,她年纪轻轻又才能出众,本不该落得那个下场,真是可惜。”
沈怀臻心中微微一缩,贺榕迅速回头看她一眼,她冲对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知道陈玉微此言意在相激,放平心态继续道:“家母生前并非当世知名之人,没想到竟然能得陈夫人出言惋惜。”
陈玉微的声音柔如春风拂面,不带半分冷意,仿佛当真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安抚自己青眼有加的后辈:“有些事情,自己虽然做不到,但还是多多少少会钦佩能做到的人。我也不例外……好了,咱们在这破破烂烂的地方站着说什么话呢,江雪,还是请客人回净春城吧,不然咱们陈氏的待客之道可是要令整个扬州都跟着蒙羞了。”
她素手轻抬似乎就要动手,陈江雪赶在这时候飞快开口道:“夫人且慢,我有一物想呈与夫人,请您查看。”
陈玉微动作暂停,眼神一瞟:“何物这么着急?”
“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老家主去世前留给夫人的那封引荐书?当初夫人继位时若能将它示于众人面前,哪里会有后面那么多烦心事?世人皆知夫人玉质兰心,是切切实实当得起这个州主之位的,可是……”
“你找到了?”她面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似笑非笑道,“找到的时机还真是巧呢。”
陈江雪本就心虚有愧,此时不由垂下目光,硬着头皮咬牙继续:“夫人教训的是,属下办事不利,居然时隔这么多年才重新将它找回。说起来,要寻回此物,还要多谢沈仙子帮忙,不然光凭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
陈玉微似乎当真略有被这一消息触动,眼神闪烁片刻,深呼一口气,伸手道:“那就拿来吧。”
陈江雪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说:“此物乃陈氏机密,不便有外人在场,就不请沈仙子与贺公子在旁观看了吧。夫人,还是让我先护送您回净春城,后续之事回城再议……”
陈玉微若有所思看着她,伸出的手慢慢垂下。片刻寂静后,只听她清声一笑:“有意思,你也会为了别人威胁我?江雪,你明知道堂兄的灵符对我很重要吧,这个主意就是你出的?”
陈江雪不作隐瞒,沉默地点点头。
沈怀臻心底忽然油然而生一股极致危险的预感,陈玉微面上笑意在她眼中竟然如同一柄散发着寒意的利刃,就要出鞘!
陈江雪习惯于服从对方,即便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之下也没做什么防备,更别提她现在身体情况本就略显虚弱。陈玉微的动作快得惊人,隔空挥出一股灵力,将她整个人重重横摔在地上,力道之大,直叫她呕出一口鲜血。
沈怀臻调转剑锋,分出一缕剑气意图先护一护她,可陈玉微眼皮一抬,再次出手!
灵诀与冰寒剑气相撞,竟生出刺耳的锐响。
陈江雪脸色因伤势而惨白,努力撑起身子道:“夫人,我怎会威胁于你……只是……”
“只是交了新朋友,忘了旧家主?”陈玉微浅浅一笑,仿佛在闲聊日常,“灵符在谁手上?”
她口中虽问,眼神却直接转向了三人中修为最高的沈怀臻。
陈江雪仍不气馁,咬牙道:“灵符脆弱,夫人若是当真出手,怕是要……”
陈玉微这下子真的笑了,不是她惯常那种碎玉撞冰般婉转悦耳的轻笑,而是听到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一般忍不住的大笑,笑得她鬓边钗环摇晃,一双眼睛弯如新月:“那又怎样?江雪,你好歹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为何天真到这种地步?陈绪若是当真留给我那般重要的遗物,我会弄丢吗?实话跟你说吧,他那种刚愎自用的家伙,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不会引荐谁来接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