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56、第五十六章 前尘 鹤泊洲旧人

　　前些日子在迎仙镇时，沈怀臻将剑抵在贺榕咽喉所逼问出来的消息与目前从崔行婉处听来的基本都能对上。她在脑中捋了捋往事来龙去脉，只觉依旧迷雾重重。

　　“后来我推测到，依吕妙通的才能，多半会发现我长兄身上的伤来路不对，所以家里人总不敢让她诊脉。就这么拖了几天，吕妙通这人心大，家中设宴为她洗尘时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地东扯西扯了不少治伤疗养的法子，最后无意间提了一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子都比不上把病人直接丢进苦泉秘境，据说千百年前仙人存世之时，苦泉连仙息之伤都能治愈。”

　　沈怀臻听到“仙息”二字，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贺榕。

　　他神色平静，嘴唇微抿，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还有心思冲她笑笑：“你看，我没骗你吧？”

　　崔行婉目光将他一扫，忽然眉头一皱，盯在他的手上：“这位公子，请恕我无礼，敢问……那是从何处得来的？”

　　循着她视线看去，她所说之物，正是贺榕持在手中那柄木尺。

　　贺榕抬指在其上抚过，深色木质之上隐隐有火焰灼过的焦痕：“三小姐已经猜出来了，不是吗？又何必明知故问？”

　　崔行婉将他打量一番，似乎在回忆里努力发掘面前人的身影，却徒劳无功：“难道当年……安洮镇还有旧人存活于世？”

　　贺榕面上笑意渐消，摇摇头否认：“安洮镇的旧人，只余傅秋姑娘一个。就像鹤泊洲旧人，只余我自己一样。”

　　有一瞬间，崔行婉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当她品出其中意味之后，一双眼睛猛然睁大，难以置信道：“我是听说过当年他们用一个孩子去探路……但我们都以为，那孩子早就死了。毕竟凭一个凡人孩童之身，是断不可能承受住苦泉血咒的。”

　　贺榕对此言颇为认同：“说得不错，若是普通凡人家的孩子，早就死透了，如今也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可惜我这人命大，又天生运气好些，竟撑住没死。”

　　“为什么？”崔行婉毫不客气地追问道，方才她没有出言质疑贺榕身份，是因为把他当成了沈怀臻的同伴，现如今知道他竟也涉事其中且关系匪浅，不由警惕顿生，“我观你修为，不是正道修士，想必是当年苦泉血咒的影响。血咒虽然本质上不会危及性命，但对神魂还未完全长成的孩童冲击极大，你究竟是如何幸免于难？”

　　她语气急迫之下显得有些无礼，但贺榕也不在意，耸耸肩答道：“我自小在鹤泊洲长大，受灵根仙息护体，心脉经络都强于同辈之人，能从一个并不致命的血咒之中存活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崔行婉沉默片刻，仿佛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眼中戒备之色慢慢褪去，叹一口气道：“看来你果真是那个孩子……我只从门人口中听过你的存在，还以为……罢了，此案由沈仙子同你一起来查再合适不过，但你们两个势单力薄，首先要注意的还是自己的安全。”

　　几乎从来没考虑过安全两个字怎么写的二人对视一眼，准备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

　　好在崔行婉也没逼着他们指天立誓，抓紧时间继续讲道：“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忽然差人来要我的灵台心念。二哥说是吕宗主愿意赠予苦泉密令，但必须要我们的灵台心念来做担保，我心里总是怀疑，就拖着不给，但后来兄长病情愈发恶化，我左左右右都没查出什么情况来，便松口给他了。”

　　果不其然，崔行婉的灵台心念并不是用来给崔氏在吕素之面前作什么担保的，而是被用来伪造了一封密信。

　　一封写给崔行婉闺中密友，沈珮的信。

　　沈珮当年是匿名参试，按理来说除了吕氏一族中负责命台论剑事宜之人，不会再有外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从后事推断来看，崔家正是从某处得知了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将名列剑榜前六十的每一个人都细细查过之后，才确定了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一个身怀密令却寂寂无名的年轻女修，无依无靠如水中浮萍。

　　更巧的是，她还与自家小姐有些交情，请她前来“探病”再正常不过。

　　第二场妖祸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崔行婉虽自小性子跳脱任性，没少挨父亲的骂，可她关键时刻从不含糊，斩妖屠魔向来毫不手软，也是人人都清楚的。可那时，她“刚好”病倒了，并没有上阵杀妖，所以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听外面那些一波三折、惊险万分的战场时刻。

　　她病得很蹊跷。这病来势汹汹，让她成天昏昏沉沉，可瞧着严重，丹田灵府、经络心脉竟然未受哪怕半点的影响。

　　缠绵病榻两天后，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有个人灵巧地避开一众守卫，悄悄潜入她的房间，很不客气地上来就把昏睡的她揪起来灌下一碗难喝得让人天灵盖发麻的苦药。不到半刻钟时间，她便觉灵府清明，整个人神采奕奕一如往常，竟是病去也如山倒。

　　来者正是吕妙通。崔行婉还糊里糊涂的，不确定是不是要先道谢，对方就一把将她拽起，冷冷地告诉她，有人用她的名义骗来了她的朋友，要强借那位无辜朋友的苦泉密令为崔大公子疗伤用。

　　崔行婉到现在都还记得吕妙通那双寒光闪闪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模样。

　　也记得她问自己，究竟对此事是否知情，若不知道，现在就随她一同去救那个人，若是知道……

　　崔行婉毫不怀疑，她会先一剑杀了自己，再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去救沈珮。

　　但谁让她就喜欢这种性格的人呢？闻言当即大怒一跃而起，抽出铁鞭便要替自己的朋友讨回公道。

　　可一腔热血抵不过刀兵冷眼，她们终究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崔家众人不会杀自家小姐，也不敢动吕妙通，可沈珮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鸿毛，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比？

　　眼见沈珮密令被夺，身受重伤，又听闻竟有无辜孩童为此身亡……即便三重枷锁加身，也敌不过吕妙通的恨意。

　　她动用了邪术。

　　“……后人口口声声称她杀人夺魂，死不足惜，但在我看来，死不足惜的另有其人。”这么多年过去再回忆起那映着血色的往事，崔行婉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平静，“我们闯入地牢想去救你母亲，可那时，苦泉血咒已经出现在了她身上。”

　　沈怀臻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可她还是问道：“为什么？她已经没有密令了，怎么能进苦泉？”

　　崔行婉的手在虚空中挥了挥，仿佛在向她示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密令只是进入苦泉的钥匙，但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只要你知道门在哪里，也可以拼一把硬闯。苦泉与寻常秘境不同，它没有一个确切的地点，它是灵气汇聚之所，进入它的门可以说无处不在，但寻常人几乎没有可能发现。”

　　“但你母亲拥有过密令，又有人在她面前尝试着打开过那扇‘门’，凭她的才能，拼上性命再进一次，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关键在于……沈珮不是一个想要寻死的人，她一定有什么目的。”

　　崔行婉消瘦的面庞上，一双眼睛燃烧着亮光：“灵府中没有密令之人，进入苦泉后很快就会被驱逐。那时吕妙通很生气，但她只笑着说，她没有浪费这次机会。”

　　沈怀臻意识到，在一片混乱之中，对方也来不及细问母亲究竟进入苦泉去做了什么，并且随后不久，她们就天人永隔……

　　她不由得伸手拂过心口，感受到藏匿在封印符中的那封残缺不全的信件，仿佛能抚摸到母亲的微笑。

　　“……我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进苦泉，”没有人催她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她在里面藏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证据。”

　　虽然她还不明白为何秦文盛要出言鼓动崔渐风夺灵兽仙骨，但想必与洲心灵根脱不开干系。虽然信件受损严重，但其上还残留着秦文盛本人的灵台心念，是断断抵赖不得的。

　　崔行婉注视她许久，眼中隐有苦涩，却又有骄傲与慰藉。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证据：“你知道的话，那最好不过。将它收好吧，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要轻易展露人前。”

　　此地虽属沂州，却受陈氏管辖，沈怀臻尚不敢全然信任陈江雪，自然不会取出信件。她颔首，心中尚有未明之事：“那吕妙通仙子后来为何会魂魄不全，丧失记忆？难道是……”

　　崔行婉苦笑一声：“当然是我们崔家干的好事了。她以夺魂邪术杀了崔家弟子逃出生天，险些把他们成竹在胸的计划搅得一团糟，可她毕竟是吕宗主的义女，又名扬十二州，不能随随便便杀了了事。他们就打散她一魂两魄，伪装成夺魂反噬，还顺手杀了几个前来助阵除妖的三玄宗弟子，好把事情闹得再大些。受害者一多，帮他们声讨吕妙通的人也就多了，自然更好瞒天过海。”

　　她抬头望向灿灿秋日，以手遮挡过于炫目的阳光。明亮白昼之中，她脖颈间因消瘦而凸显的青筋更加明显，将她衬出几分沧桑之意。

　　她有些恍惚道：“真好的天气，我只记得，那天下雪了……”

　　“他们一把火烧干净了鹤泊洲，”贺榕静静开口，阳光打在他眉梢眼角，却化不开眼中冰冻之意，“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才把那场火熄灭……”

　　他手中木尺之上，焦痕深得刺眼。

　　或许只过了一息时间，又或许过了很久，在一片纷纷杂杂的飞鸟振翅声中，他慢慢道：“我想拿回寒引剑。”

　　崔行婉看向他，沈怀臻则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们要拿回的东西可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