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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崔行婉 “现在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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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雪疲累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冲那小兽招招手,它便乖乖跑过来,任由她抚摸。她动作轻柔地触碰着小兽脑后柔软的茸毛,口中道:“二位想必能认出来,这是金猊兽,原本是我们夫人听闻崔大公子染有寒疾,千辛万苦弄来想给他治病的,不过后来……”
她犹豫了一下,但似乎又觉得如今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便继续道:“后来天南道的乱子闹出来,夫人知道肯定是崔氏为了猎取幼兽心脏不择手段,又改变主意,当做此事从没发生过了。后来三小姐来净春城休养,夫人就让它陪着三小姐解闷逗趣。如今它已超过五岁,就算被崔家人知道也没有危险了。”
先前在天南道时他们从崔行简口中听说过,要根治寒疾,药引需使用出生五年以内的金猊幼兽心脏。
这时,从隧道深处那昏黄微光中,再次传来几声轻轻的脚步。这一回很明显是人的脚步声,伴随着响起的还有一个细弱女声:“江雪,是你吗?”
沈怀臻莫名感到一阵轻微的紧张,不需外人提醒,她也能猜到这个人八成就是——
“是我,三小姐,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陈江雪松开那只小兽,拍拍它背示意它去迎来人,它也听话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你别害怕,我带了客人来,是你想见的人。”
“是谁?”那个声音还是轻轻的,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在身上,踏在土地上走近的脚步也虚软羸弱,“今天好安静,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从那微光摇曳的深处,走出来一个面带病色的女人。她身材高挑,但太过瘦弱,显得整个人宛如一支风中的枯枝摇摇欲坠。
昏暗之中,仍旧能看出她面色惨白如纸,那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淡青色血管都隐隐可见。双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袖中伸出的手指枯如干柴,除了五官轮廓勉强能够辨认出来之外,哪里还有沈怀臻探梦之时见到的那个活泼俏丽的年轻小姐的半分影子?
“我让他们都滚蛋了,不然你们见面太危险。”陈江雪少有如此轻声细语的时刻,“你看,能认出来这是谁吗?”
崔行婉慢慢走近,歪着脑袋好奇打量着面前两位陌生人。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沈怀臻身上。
沈怀臻不知道对方目前这个状态算好还是算坏,不想随意出言刺激到她,任由对方将自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听到她小声开口:“阿棠,你在这里吗?”
她虽被幽禁多年,精神失常修为败落,但多少还有些底子,能感知到熟悉的灵息。
沈怀臻察觉到邹棠激动的情绪,心中略作斟酌后对她道:“想出来就出来吧。”
邹棠就在等她这句话,立刻脱出符篆化形为人,高兴叫道:“小姐,是我!”
崔行婉这才笑了,迟缓地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脸:“你走了很久很久,是不是?我都不记得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了。”
邹棠点点头,仰脸望着她:“小姐,我是遵你之命离开的,去找沈仙子,你还记得吗?”
崔行婉茫然地眨眨眼,又盯着沈怀臻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像记得吧,这位沈仙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还未等谁开口解答,她自己又忽然笑道:“哎呀,看我这记性,想起来了!你姓沈,是沈珮的孩子,对不对?”
沈怀臻点点头,不知为何心脏忽然微微一缩,像是在期待,又像是紧张。
她松开牵着邹棠的手走上前来,细细看着沈怀臻的面容,二人身高相仿,目光很轻易便能对视。
观察了好一会儿,她才状似满意地重重一点头,得意道:“还是更像你母亲些!至于你那混蛋的爹,就当他没存在过吧。”
沈怀臻适时赞同道:“我也有同感。”
崔行婉闻言愈发开心,上前携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讲得好!但怎么就你自己来了,你母亲呢?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是不是剑试里受了伤?”
她装傻:“什么剑试,我没听母亲说起过啊。”
崔行婉十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眼珠漆黑,原本很漂亮的一双凤眼因过度憔悴消瘦而在昏暗光芒下显得有些骇人:“沈珮也瞒得太严实了,连自己亲女儿都没说?不过也对,她参加命台论剑时,你还……”
她挽着沈怀臻胳膊的手突然扣紧,瘦削的手指无意识掐进皮肉,方才面上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恍惚惚的凄切。她口中喃喃低语:“那时你还很小呢……现在连你都长大了……”
眼见着她神情不对,陈江雪面色冷静,再次半跪下身,割破指腹滴下一滴血在阵心处,他们脚下的阵法再次隐隐发出暗光。
沈怀臻看出她意图再次启动阵法,不由道:“你还真是不怕死。”
陈江雪无所谓地一笑:“暗卫本就是过一天赚一天,刀尖舔血的命,托夫人垂怜,我光明正大地活了这些年,早就不亏了。只可惜到了最后,我却要背叛她。”
沈怀臻对她们深重的主仆情谊不予置评,只是上前立于她身旁,指尖引出一道灵力注入阵心。
陈江雪道一声“多谢”,她颔首应下。
其实她们二人都很清楚,沈怀臻出手帮忙绝不是因为突然发什么善心,而是他们不能久留此地,最好尽快离开。而陈江雪虽还不至于因为这个阵法就闹得灵气枯竭一命呜呼的程度,但灵流稳定更有利于阵法实施。
最关键的一点,二人共同启动此阵,说明阵主变成了两个,沈怀臻可以随时感知、控制甚至改变传送阵的终点。
阵中灵光渐次亮起,贺榕立于阵法最外缘负责警戒,而崔行婉似乎很不喜欢传送阵带给她的感觉,忽然蹲下双头抱头,语中几乎有些狂乱道:“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邹棠连忙抚着她瘦削的背脊安慰她。好在阵法已经唤醒,无人能够此时从中脱逃。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这一次比上回的时间还要略长一些。眼前转着圈闪过无数纷繁凌乱的色块,脚下如踏虚空,未免让人心中不安。
沈怀臻在传送阵启动的一刻便将崔行婉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护住,她此时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只是乖顺地紧贴着她絮絮低语,好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对,就是你,我就是在找你,一直都在找……”
“她要死了……我知道有人能救她,可是她们不同意,都说我疯了……可能我真的疯了……”
脚下一定,踩到坚实的土地之上。沈怀臻揽着崔行婉的肩,让她始终不离自己左右。
“这是什么地方?”崔行婉第一个发问,她突然之间看上去眼神清明、面色镇定,除了过分消瘦苍白的外表,简直就是一个落落大方气韵从容的世家小姐。
在轻柔暖风拂过面颊之时,沈怀臻发现自己认识此地,且就在短短三天之前,刚刚从这里离开。
这是沂州倚水城中那处林家私宅,空无一人的探风亭就在面前,红木亭身被秋日的灿烂阳光照耀着,显出一种古朴又温柔的色泽来。
陈江雪的面色比刚才又差了许多,她勉强扶着一棵树站定道:“此地是陈氏在城中的落脚处,向来由我管理,若我不允准,就是崔渐风来了,也要折腾半天才能进来。”
“我爹他老人家远在梁州,能派赵允平过来已经算是很重视了,才不会出现在这里,”崔行婉淡淡道,她的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冷静之余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嘲讽,“江雪,我倒是很好奇,带我出来的人竟然会是你。”
“我自己也没想过,”陈江雪不在意她语中的讽刺之意,“只是我方才对沈仙子说过,若是顺了我的心意,我这人恶事脏事什么孽都能造。但我若不愿,世上谁也不能逼我。”
崔行婉轻笑一声,那双原本憔悴黯淡的凤眼鲜活起来,斜睨她一眼道:“不懂你是怎么想的,总之现在后悔也晚了。”
语毕,她回身望向沈怀臻与贺榕,叠掌持于身前,躬身对他们深深一拜:“这段日子以来,多谢二位帮我照顾阿棠,她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也长不出人那互相算计的心眼。”
沈怀臻与贺榕对视一眼,抬手虚虚将她一扶:“三小姐多礼了,只是大家互相照应而已,应该的。”
崔行婉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她神情中多了一抹压不住的惘然:“我都不敢想象,居然真的能见到你,连你都长这么大了……”
陈江雪在旁闭目调息,很不应景地打断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三小姐,说正事。”
崔行婉没理她,压着声音咳嗽两声,肃然道:“沈仙子,我必须尽快告诉你真相,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向我保证。”
沈怀臻自然干脆地点点头:“三小姐放心,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还无辜受害者清白。”
对方却摇头,苦笑一声道:“我就知道……罢了,我想要你保证的不是这句话……我希望你向我保证,无论此事进展到何种地步,比起所谓的查明真相,你都要更珍重自己的性命。”
沈怀臻没说话,她在犹豫是否要做一个自知很难实现的承诺。
崔行婉望着她,又仿佛透过她望着某位遥远的故人。秋日长空碧蓝,院中暖风融融,半晌沉默后,沈怀臻才再次开口:
“我会好好考虑的。但是三小姐,你寻我前来,不正是为了告知真相吗?那是我母亲的事,我必须要知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对方也毫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梁州妖祸并非天灾,实为人祸。事发的源头便在于我那位父亲大人,有一天不知道听信什么谗言,打着清剿妖邪的名义,屠戮无辜灵兽,要去夺什么‘仙骨’。那时我长兄信以为真,自认乃崔氏继承人,断不可落于人后。那时他本已北上准备参加命台论剑,竟然悄悄瞒着父亲中途赶回……”
“后来,他重伤濒死,吕氏听闻崔大公子是因除妖才受伤错过论剑,特遣吕妙通来为他诊治……我就是那个时候起了疑心,因为堂堂医道大能吕妙通亲自前来,家中居然推三阻四不让她见我长兄,推说是什么……秘境闭关疗养,暂时不得轻易离开,否则易受反噬加重伤情。但我比谁都清楚,南临城中,哪有这种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