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53、第五十三章 脱身

　　骆伯山仔细看了她几眼以后仍无定论，只道：“我认不出来。举贤，你是如何得知她身份的？”

　　骆举贤眼神平视虚空，不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绝不与谁对视：“叔父不要小瞧了映江阁的手段，既是要下榻辞暮楼之人，我们定会将她查得一清二楚，否则如何放心得下？”

　　他出言时双手在身前绞紧，明明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却偏要硬装出镇定的语气，任谁一眼看去也觉不对。不过其余人士都默契地选择不挑明，唯有骆伯山冷声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我看……怕不是有什么内情吧。”

　　沈怀臻虽因旧事对他心有芥蒂，但目前状况下他明明能跟随众人言语将她的罪行定论，并从而洗清自己的嫌疑，但他仍旧刨根问底要将事实辨个分明，令她内心不由有些复杂。

　　骆举贤躲闪着他逼问的目光，执拗道：“叔父若是不信，为何不问问沈仙子自己怎么说呢？”

　　陈玉微面上显出万分忧虑的神情来，视线在沈怀臻与骆伯山之间来回打转：“这么说起来，我也记得那件事……举贤，你是何时查出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骆举贤声音僵硬道：“就是刚刚才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禀告夫人。”

　　贺榕在旁笑道：“骆总管，看你这副样子，你也被做成人傀儡了吗？”

　　人人心知肚明，骆举贤倒是不可能真的被做成人傀儡，但如今也没太大差别：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自本心，而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引导。

　　骆明华状作没听懂似的眨眨眼睛天真问道：“贺公子是在开玩笑吧，堂哥他好好的，怎么会是人傀儡呢？不过方才的话我都没明白，什么意思呀，是说沈仙子和我爹其实是有仇的吗？”

　　“都少废话！”赵允平已认定她有罪在身，再也受不了打嘴仗了，抬手将袖子一挽，反手在背后巨剑之上并指划过，但见灵光一闪，巨剑已出鞘，“先将妖女拿下再说！”

　　眼见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出手，剑风已迎面而来，沈怀臻也不再一味收敛忍让，同样召剑入手横于身前。这映江阁的小小会客室中，重重杀气已是一触即发。

　　骆明华吓得躲到父亲身后去了，陈玉微则心平气和地取出又一枚团花令，不知念动什么咒诀，只见那枚小小木令瞬间火光一闪燃烧殆尽，而一道无声无形的阵法顿时从中展开，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罩子将所有人拢在里面。

　　沈怀臻周身灵力流动顺畅一如往常，掌中剑意也不弱分毫，但那阵法劈头盖脸罩下来之时，她还是本能地感到危险。

　　陈玉微面带笑容劝解道：“两位不要轻举妄动，这是我陈家秘术，若是谁行事鲁莽、出手见血了，那它可是不饶人呢。”

　　赵允平眯起眼睛转头看向她，这一回是真动了怒，声音中有种冷静得可怕的笑意：“好，陈夫人，这就是你对付奸佞宵小之徒的手段！我代梁州崔氏，多谢款待了！”

　　“赵长老不必心怀有怨，”她微笑道，“我只是还有问题要问沈仙子，还请你也一同听一听。”

　　沈怀臻并不觉得会是什么好事，但她还是沉静应声道：“陈夫人请问吧。”

　　陈玉微久久凝视她面庞，似乎在努力找寻谁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举贤所说是真吗？你的确是……沈珮的女儿？”

　　沈怀臻觉得这话略有耳熟，好像前段时间也听谁说起过。

　　吕妙通那张苍白阴郁的面容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其实有些意外，母亲在她的记忆中一向温柔可亲，却不是个擅长交际之人，除了崔行婉和杜惜淳，也很少与世家之人来往。怎么如今上到身为一州之主的陈玉微，下至臭名昭著的吕妙通，都会用这种怀念的语气提起她。

　　但陈玉微与吕妙通不同，前几日她明明笑盈盈地暗示自己知道沈怀臻与其母的身份，今日却又装作一副刚刚听闻的模样。沈怀臻对她原本就没多少的信任消磨殆尽，不置可否道：“骆管事变脸如翻书，我也不知该信他哪句话。”

　　语毕，她抬眼看向对方。骆举贤闻言脸色愈发苍白，那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现下居然显出几分憔悴之意。但他仍旧没有看沈怀臻，口中继续道：“我所言句句为真。仙子与我叔父有旧怨，一时激愤想要报仇也算人之常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走错了路……”

　　沈怀臻不待他说完便半真半假笑着打断道：“我的确走错路上了你们陈家这条贼船，骆长老，你我如今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骆伯山皱眉看向她，她扬声道：“虽然他们是用你来算计我的，但我看这些人想除掉你的心不弱于对我的。多年不见，长老怎么混成了这副模样，当年你斩杀无辜之人时，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众叛亲离的一天吗？”

　　骆伯山听了这话猛地一僵，不可思议道：“果真是你！”

　　他太过震惊，其中还有一丝只有沈怀臻知道的心虚之意让他神思略有恍惚片刻——可这片刻就够了。

　　骆明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身要跑，可虚空中不知何物将他的脚踝一抓，让他脚下不由踉跄几步。下一瞬，便有一柄森寒长剑抵在他颈边。

　　贺榕用先前擒住崔行简的同样招式困住他脚步，沈怀臻身形疾如闪电跃至他身后，轻轻松松将他制住。

　　骆明华身子僵住刹那，随后又放松下来，勉强笑道：“沈仙子，这是何必？你明知我最崇敬你不过，挟我做质有些不够磊落吧？”

　　“磊落？”她一时失笑，“小骆公子便不用动这份心思了，还同我打上感情牌了？你自己行事是否光明正大自己清楚得很，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骆明华很是无辜道：“我怎么了？爹，快救我！”

　　出乎所有人意料，骆伯山见独子被挟持，居然没露出半分怒色，只微微皱眉盯着沈怀臻看了半晌才问：“你母亲后来如何了？”

　　众人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之下，沈怀臻淡淡答道：“死了。”

　　“哦，”骆伯山点点头，竟语出惊人，“若你是因为此事而怀恨在心报复于我，我不予追究，但还请别伤了犬子，他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不值得你来杀。”

　　骆明华不满：“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骂我？赶紧救救我啊！”

　　骆伯山权当听不见，丝毫不为所动：“夫人，此事在我看来还需再议，我们一群人挤在这里不能只会吵吵嚷嚷。照我看，不如先加强城中守卫，我们都冷静些理理线索，在事情查清之前不能有任何人离开此地。”

　　赵允平难以置信地抬剑指向角落里将骆明华挟在身前的沈怀臻：“她若不是自知罪孽心中有鬼，为何要劫持你儿子为人质？你疯了不成，还在替她说话？”

　　骆伯山今日出现开始就始终神情冷肃，此刻第一次露出轻微笑容，但其中写满嘲讽意味：“赵允平，一段日子不见，你愈发迟钝了。”

　　赵允平没好气地让他把话说清楚，可他并不解释，转头不再搭理对方。

　　沈怀臻这下知道，骆伯山也察觉了方才的变故。

　　她那时贸然出手，一方面是意识到此局正是冲自己而来，不来点硬的恐怕难以脱身。另一方面，她一直暗中观察骆举贤的动向，有一刻突然见他不安绞紧的双手分开，从袖中滑出一枚团花令。

　　那枚团花令，正与藏有崔行婉灵识那一枚气息相同。

　　因角度问题，只有沈怀臻这个方向能看到他那十分细微的动作。骆举贤那时终于抬眼短暂与她对视，眼神快速地往窗口一瞟。

　　窗口处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所以陈玉微才总是有意无意守在窗前。沈怀臻对阵术算是精通，所以能容易便能看出。

　　她虽然猜测骆举贤此次反水多半是被迫，但也没想到骆举贤居然会想办法悄悄提醒她。

　　骆伯山与她站得近，又时时打量她神色，所以也发现了不对。

　　骆举贤的眼神十分急迫，几乎冒着被站在他侧后方的陈玉微发现的风险，还小幅度地摇了摇那枚团花令。

　　沈怀臻没有读心术，与这位不过三面之缘的映江阁总管更是毫无默契，猜不出他具体的意思，但见陈玉微与骆明华都一副气定神闲之态，她也知道，乖乖被困在此处最合对方的意思不过。

　　与其余世家不同，陈氏面和心不和，陈玉微真正能够完完全全把握在掌心的，就是映江阁。她使剑一贯走的又是招式凌厉步步杀机的路子，被困在这不得见血的阵法里，更是早早脱出为妙。

　　骆伯山既然知道她一心只求暂脱险境，自然是要想办法帮她脱出，以保自己的儿子安全无虞。

　　贺榕亦是神色冷淡，立于沈怀臻斜前方，冷眼打量着屋内各怀鬼胎的众人神色。他手中暗扣着一枚先前在倚水城之时便带在身上的传信符，只待沈怀臻那边捏碎发令，两人一同出手打破阵法。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诸位没有人看清楚究竟是谁先出手，陈玉微手掌一翻，腕上翠玉手镯瞬间化作一道碧光，直冲他们袭来！

　　沈怀臻几乎同时催动剑气护住己方，众人只觉寒意侵体，赵允平怒喝一声：“你找死！”马上两手提剑便要前来助阵。

　　沈怀臻手中灵剑光芒大盛，其上暗沉血色几乎明亮如汩汩流动的实质，一刹那冰冷寒意盈满室内，逼得尚且来不及出手防备的众人纷纷退避。她抽出左手捏碎传送符，贺榕心领神会，挥手将袖中木尺击向窗扇，同沈怀臻二人一起飞身跃向室外。

　　沈怀臻反手将骆明华往前一推，骆伯山伸手把他拽回自己身后。

　　仿佛硬生生以肉身撞开石墙，冲出阵法的同时，沈怀臻周身灵力都有些波动，她努力稳住心神，准备应对周边其他守卫。

　　可附近安静得出奇，没有见到半个出击的暗卫。

　　二人身形刚刚闪现到半空中，忽然觉得身后一道黑影投下。

　　她猛然回头挥剑迎击，破空风声之中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陈江雪那张美貌脸孔，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她神情肃穆，全无惯常那副略有些轻浮的闲散笑容。

　　她本能将对方归类于敌人，毫不客气凝出一道霜寒剑气劈头打去。谁知对方却只闪避不回击，居然在这种时候主动开口道：“沈仙子……这是……怎么回事？”

　　她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气竟有种难言的沉痛之意。沈怀臻与贺榕对视一眼，二人脑中都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此事，她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