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52、第五十二章 匕见 新仇旧恨一

　　在众人或惊诧或愤怒的目光投来之时，沈怀臻的情绪比她自己预料到的还要平静。

　　她甚至还有点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允平显然没料想到这个结果，一双虎目圆睁，呆滞地看了她片刻才惊呼出声：“怎么会是你？”

　　“好问题，”她语气平淡地回应，“我也想知道。”

　　对方难以置信地左顾右盼一番，目光最后聚焦在振动翅膀绕着她飞来飞去的虫子上，嗤笑一声，眼中渐渐生出愤恨：“你还挺会装傻，竟把我们所有人都瞒了过去！”

　　陈玉微眉头轻皱，连忙上前几步出言打断道：“赵长老慎言，目前事情真相还未定论，不可随意构陷于人。

　　“构陷？方才这里每个人都看到了、也相信了此术的精确效用，她——就是施术者，不过贼喊捉贼的帮凶罢了！”

　　骆明华慢吞吞地转动眼珠环视众人，缩在窗边小心翼翼道：“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自从观摩过命台论剑终试之后，我一直很敬佩沈仙子。宝剑有灵，剑道随心，若是阴险狡诈、投机取巧之徒，断断使不出她那般气韵的剑法！”

　　有了之前的经验，沈怀臻清楚骆明华此人的话多半都要反着听。现下听见他义正辞严为自己辩解，便知道里面有鬼。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语气疑惑地继续道：“赵长老，会不会是你的术法出了什么问题呀？”

　　赵允平素性傲慢，此时又正处在一点就炸的节点上，闻言愈发怒气上头：“好啊，你们陈家就是这么惩奸除恶的对吧？好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事实在此，难道不惜污蔑我崔氏法宝也要为她开脱？”

　　骆明华目的达成，也不愿当真引火上身，赶紧摇摇头，一溜烟闪到陈玉微身后躲着不说话了。

　　倒是嫌疑洗清的骆伯山眉头皱起，仍旧怀疑地打量着那只飞虫，又冷淡地扫一眼沈怀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既是剑榜新首，想必前途无量，又有什么必要去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话要问她自己！”赵允平愤愤道，“我老早就觉得奇怪，她在瞻命台上击败我家公子，全靠那个劳什子的剑阵，可行初公子境界分明高于她，又怎会察觉不出剑气？这么一来便明白了，原来是靠着歪门邪道取胜！也怪不得，别人办不成的事，他们有那位……”

　　他的话其实并非没有道理，曾跃当初只选凡人吸取魂力，一是因为害怕外人察觉事情闹大，二是因为他的修为还没有高到可以将修士魂力修炼得融于自身灵府的水平。

　　当年轰动十二州的吕妙通窃魂一案中，她便是夺取仙门弟子魂力，自身修为瞬间大涨，却也因不堪反噬而最终败下阵来。

　　但修仙界中隐隐有一个无人宣之于口却人人深信不疑的传闻，如果她当时不那么贪心连杀数人夺魂，凭她的修为与悟性，很有可能并不会遭到反噬，甚至可以瞒天过海，坐享其成。

　　但世事没有如果，再多蠢蠢欲动的猜想，也只能潜藏在暗地里。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人敢对窃夺魂力一事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现如今，赵允平之言便是明明白白在说——沈怀臻与曾跃狼狈为奸，很可能是强取了什么高阶修士的魂力，并利用那位血脉独特的凡人姑娘将其炼化融合，才能在命台终试中力克通玄后期的崔行初。

　　在场其他人虽未直接开口，但看表情多多少少都抱有类似的疑心，唯有贺榕冷冰冰道：“赵长老脑子真是灵光，当事人还半句话没说，自己就完完整整把故事全套都臆想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筹谋已久呢。”

　　赵允平对他怒目而视，鄙薄地抬手一指道：“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你们是一起的，她的烂事，你也逃不掉！”

　　“赵长老血口喷人的本事倒是十分高明，”沈怀臻瞥他一眼，眼中有种视他为无物的冷淡意味，懒得与他纠缠，直接转头向陈玉微道，“陈夫人，这样大的罪名，在净春城中是可以说定就定的吗？”

　　赵允平身份高贵，多年以来受十二州最为强大的望族崔氏重用，难免眼高于顶，心性傲慢。今日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他见区区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年轻姑娘居然敢对他摆这样不冷不热的脸子，不由起了教训她的心思。

　　陈玉微神色中有些无奈和困惑，但仍旧维持着笑容：“仙子别急，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再下定论——赵长老，住手！”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只见赵允平两袖盈风，房中隐隐有威压涌动。陈玉微面色略冷，劈手拦阻对方招式。

　　一阵炎热烈风席卷而过，被一道骤然亮起的淡青色灵光消解。陈玉微面色不虞：“赵长老，请你记得，这里是净春城，并非南临。”

　　赵允平冷哼一声：“托陈夫人的福，我当然不会忘。若我目前身处南临，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磨磨唧唧推三阻四，早就齐心协力把那妖女捉拿归案了！”

　　沈怀臻这几年来捉妖降怪也算不少，第一次自己成了别人口中的“妖女”，还觉出几分新奇来。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方才一瞬间结阵防护的动作，点头谢过陈玉微出手维护，暗中又扯了一把贺榕袖子，让他先按兵不动。

　　那边赵允平看着她的眼神又变了几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出手一击虽然并无杀意，只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最好让那丫头知道忌惮，自己认下了最好，但若是她胆敢还击……他正好借此机会扩大战场，先不论三七二十一，把她拿下再说。

　　但陈玉微出手拦阻不说，他分明感受到，沈怀臻也动手了。

　　她用的只是普普通通一个护神诀，但其中威力竟能生生与自己的术法相抗衡——虽然时间短暂，但那是因为陈玉微一道灵力袭来将风诀打散，不然结果如何还未知。

　　他心中警惕顿生。

　　骆明华是在场诸人中唯一一个被那烈风吹得踉踉跄跄脚步不稳的，他也丝毫不觉尴尬，扶着墙站定后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叹道：“吓死我了，赵长老，你小心点好吗？你们一个个都是高境界的人才，我可是只有筑基后期啊，筑基修士的命也很珍贵的，只有一条。”

　　赵允平懒得搭理他，仍旧冷冷觑着沈怀臻方向。

　　见他如此言行无状，陈玉微一改往常那好脾气的温柔神色，眼神渐冷：“若有人再敢无凭无据诋毁我屋檐下的贵客，我便要请他出去了。”

　　她语中不再带有尊称，可赵允平反而扬声大笑，他身后背着一柄双手巨剑，此刻感应到主人灵力波动，几乎在鞘中跃跃欲试起来：“好一个无凭无据！看来陈夫人你是铁定了心要袒护于她，也不愿意认方才人人看在眼中的证据了？”

　　不同于他的张狂，陈玉微摇摇头冷静道：“此事大家并未否认，还需进一步商议。但我并不认为沈仙子有任何动机污蔑骆长老。况且，她是我主动遣手下千里迢迢请来的客人，又是如何能提前谋划这么复杂危险的事情呢？”

　　沈怀臻能感到立在她身旁的贺榕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仿佛野兽蓄势待发的信号。

　　她自己也是暗暗抽一口气，抬眼看去，陈玉微正回眸望来，她背后的窗外投进灿烂日光，将她半张脸都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

　　她明明蛾眉轻蹙、语气困惑，可在那缭乱天光之下，神情看上去简直像是微笑。

　　每个人的重点分明都放在是否是沈怀臻指使了人傀儡灭口一案，唯有她在此刻主动话锋一转，落在对骆伯山的“污蔑”之上。

　　而且，对那飞虫所验证的鬼气来源结果，她说“并未否认”。

　　她不露声色地环顾整个室内，要记住每一个人的方位，每一扇窗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不利于自己动手的障碍物。

　　骆伯山仿佛还有些状况外的样子，眉心竖起深深的一个川字纹，不大相信地瞥了一眼沈怀臻：“今日这乱象便是由她而起吗？可我与她素不相识，缘何要冒这等风险构陷于我？这等一戳即破的谎言……”

　　他这一句疑问听上去倒是十分真心实意，沈怀臻迎上他的目光，压下心中本能泛起的那阵反感，平心静气道：“第一，我与骆长老无冤无仇，只是陈夫人展示给我看的那具人傀儡鬼气的确与放川一案中的相同，我照实说罢了，从未直接提及长老名姓，这也能算作构陷吗？”

　　她原本也并未打算为了验明真相便献祭无辜者的鲜血，那不是本末倒置吗？而且为了自保，她也始终十分小心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言辞，真要细究，她可没说过什么谎。

　　眼见着骆伯山居然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她转身朝向众人道：“第二，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当日放川窃魂案发之后，吕素之吕宗主亲自邀我一同查案。若我怀有任何异心，大可以第一时间杀了傅秋姑娘栽赃给三玄宗人，又为何要护佑她呢？”

　　赵允平被她这么一说，自己剩下的责骂一时噎在喉咙里不好出口。她知道当下情况混乱紧急，言中虽有漏洞，却也能将人唬上一唬，正待继续，却忽然听得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样的时刻，一声咳嗽虽轻，却也足够引得众人瞩目。

　　目光望去，竟是那半天了都一言不发，简直快成个隐形人的骆举贤。

　　“无冤无仇吗……”如叹息般从他口中飘出的这几个字并未如他想要表现的那样从容，而是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而他本人脸色青白，几乎有些吓人了，“据在下所知，并非如此吧。”

　　沈怀臻在袖中默默掐起剑诀的预备招式，如果对方接下来所言真如她心中猜测，那么今日此局，布得也太大了些。

　　贺榕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心下了然，同样高度戒备起来。

　　骆举贤在诸人目光注视下努力挺直脊背，从咬紧的牙关之中逼出后话来：“叔父，你或许不记得了，很多年前沈氏分家有一个学医的女修，竟然私自盗窃绝不能外传的家族秘术救治凡人，险些导致秘术外泄，事发之后被沈氏除名——我们面前这位沈仙子，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骆伯山眯起眼睛朝她看来。

　　沈怀臻暗中捏紧拳头，当往事的一部分被半真半假地铺开于天日之下时，除了旧伤疤那微不可查的痛楚之外，竟还有一丝快意。

　　既然是对方毫不留情，那休怪她新仇旧恨一起算，要将这前前后后是是非非都查个清楚才是。

　　骆伯山那冷淡严肃的眼神上下将她打量一番，漠然道：“或许是吧，我怎么认得出来？那件事情我记得，但事发时要算起年纪来，她还是个小丫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