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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图穷 威逼利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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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举贤比他们还不愿意让此事闹大,连忙道:“不必,不必,贺公子误会了,我是来同沈仙子商议一些事情的。”
贺榕挑挑眉,一副不信的模样:“何事如此急迫,需要大半夜的扰人清静?”
“我……这……”他亲手设下的隔音阵已经撤掉,辞暮楼中另有管事之人,他也不敢在此处大肆宣扬方才的谈话,站起身来拍拍袖子,好在这里纤尘不染的地板没有让他那身白衣沾上半点灰土,他求助地看一眼沈怀臻,“我当真没有恶意的。”
贺榕还要说些什么,沈怀臻很轻地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方才看她眼神,他也明白此人暂时可留,只是瞧着他不爽,故意嘴上为难对方两句罢了。
走廊中的灵灯感应到三人气息,从昏暗转为明亮。可此时此刻,这种明亮反而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不安。沈怀臻道:“他明白的,只是如今阁下确实不便再逗留了。”
骆举贤点点头,想起自己方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犹犹豫豫继续道:“总之你们小心行事吧,净春城……不是一个人人都信守承诺的地方。”
这回他没直言提起陈夫人。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也没看二人有何反应,自己胡乱拱手行个礼,便转身匆匆离去了,步子比他刚来时凌乱许多。
头顶灵灯仍旧明晃晃地照耀着,沈怀臻一摆手,对贺榕道:“这里不方便讲话,进来说。”
贺榕跟在她身后进屋,房门关上之后虽会自动开启防护阵法,但沈怀臻还是和刚才的骆举贤一样,自己另立隔音阵,有备无患。
“你也够沉得住气,”她随便往桌子边上一靠,脑中细细过着与骆举贤的谈话,“还真能等到他出门。”
贺榕耸耸肩,他看上去也是听到响动后临时起身,头发束得略显凌乱,外袍披在身上,腰带甚至扎得有点歪:“仙子传音叫我稍安勿躁,我自然照办。所以呢,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
沈怀臻事无巨细,把骆举贤从进门开始到贺榕出现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讲过。当听到骆举贤提出也可以带他们去见崔行婉时,贺榕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听起来倒不是件坏事,”他中肯地评价,“两边都有这个门路,可惜两边我们都不能保证十成十的可靠。”
“是这个道理了,”沈怀臻叹口气,随手将一缕散落的长发挽在耳后,“陈玉微和陈江雪那边把算计摆在明面上,他是一副苦大仇深伸张正义的样子,最终围绕的都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那骆伯山究竟何等人物,竟然能让陈氏为之内斗至此。”
“左右今天就能见到了,实在不行就见机行事吧,”贺榕更有兴趣的显然是另外一件事,“不过说起来,怎么陈江雪还能和曾跃扯上关系,人傀儡一案若真是她做的,那才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呀,越来越乱了,”她抱怨道,“这下好了,崔氏秦氏吕氏还一个也没弄清楚呢,又卷进来一个陈氏,有完没完啊。”
贺榕笑着安慰她:“崔渐风肯把女儿送到净春城来,就说明陈氏原本也脱不了干系。如今我们离最重要的证人只有一步之遥,这个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她又叹一声,现在已到寅时,还有大半日的时间骆伯山便要出关,此行她非见到崔行婉不可,倒也不是有什么真的愁绪解不开,随口念叨两句而已。
“骆伯山此次闭关,大概也另有隐情,”她重新说起正题,“主事长老闭关的日子,林桑作为他重用的下属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是他下令全城搜寻邹棠,更不可能前脚下完令,后脚就突然闭关去了。”
“总之,这三个姓骆的都不简单,”贺榕总结,“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到底陈氏有什么样的纷争等着我们……甚至能让陈玉微说出只要不伤害崔行婉性命,可以让我们把她带走的话。”
天亮前的时间里,两人又拿出陈江雪那夜给的净春城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细细研究。前一日他们在城中表面上转悠闲逛,实际是在确认城中各处地界方位。结果表明,这张图方位上是没有问题的,不存在故意误导的因素,但只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民居和声名在外的景点、绣坊之类,对他们没有太大额外帮助。
无论如何,熟悉一下城中各地的大致位置有益无害,毕竟谁知道接下来的一日中会不会发生些惊险的意外状况呢?
等到日头高升,街上人流渐起之时,沈怀臻放在一旁的辞暮楼团花令忽然微微闪过一道灵光,她将其拿起,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道:“见过沈仙子,在下辞暮楼管事,方才夫人那边说有事请见,还请你与贺公子稍后一同前往映江阁。”
沈怀臻回一声:“知道了,多谢。”
抬眼对上贺榕投来的目光,二人心中皆知,此次会面,想必便要具体谈到指证骆伯山一事了。
她心中有一块地方总感觉悬在半空难以落定,但这种时候有点紧张情绪反而是好事,太过放松会让人警惕心减退,不能全力应敌。
“走吧?”贺榕见她没有动弹的意思,试探性地问。
她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略有无奈道:“我是可以走,你不觉得你应该……”
对方摸了摸自己肩上散落的几绺长发,低头看到那分神之时随手扎得歪歪斜斜的腰带,这才恍然大悟,忍俊不禁道:“抱歉抱歉,我回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沈怀臻先自己下楼去等他了。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今日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彩。秋日已至,阳光依然是暖融融的洒下来,仿佛能照去人满身的郁气。
举目望去,高耸挺立的映江阁在不远处沉稳地守护着这座城池,一向花团锦簇讲究排场的扬州陈氏,主都净春城中的主府却是由乌木构建而成,颜色稳重低调,自有一种不张扬的气韵在。
感到贺榕的脚步从身后逐渐靠近,她才收回目光,定下心神对他道:“随机应变吧。”
对方认同地点头。
并非她自恃修为高而轻敌,要说修为,整个净春城中上有化神前期的陈玉微和其他几位化神期长老,下有通晓百艺的通玄境陈江雪,更别提那许许多多潜藏在阴影之中行踪诡谲的暗卫,她断断不会有半分掉以轻心。
但在无法预测前事如何却又不得不迎头而上之时,她没有退后的选择。
从辞暮楼到映江阁,需穿过小半个净春城,大街小巷之中一片繁华景象。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在布行前讨价还价,半吊子的道士装神弄鬼给人算命,年轻的绣坊学徒们提着裙摆越过门槛,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沈怀臻只能不抱希望地期待,陈氏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尽量不要影响到这些平民百姓小河淌水般平静的生活。
映江阁近在眼前之时,一个眼熟的修士窜进了他们的视野。
真的是窜进来的,此人蹦蹦跳跳撞开两个守卫,笑眯眯凑到跟前来和他们打招呼道:“哎呀,沈仙子,贺公子,你们来啦?”
那两个被撞开的守卫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回到原位站好。
在映江阁中还敢如此嚣张跳脱的人,放眼整个扬州大约也没几个。站在他们面前这位,正是骆伯山的亲生儿子,那位乐修骆明华。
他年纪不大,白净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眼亮晶晶的含着笑意:“二位这么早就到啦,真好,随我来吧,我们一同去见夫人。”
沈怀臻自然不会把他当成什么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小白花,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她简单一礼后颔首:“有劳骆公子带路了。”
今日陈玉微约他们见面的地点在楼上,骆明华走在前面,一路上口中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拜他所赐,沈怀臻与贺榕把这几日来净春城中各种逸闻杂事都听了个遍,直到他驻足在一扇门前,才终于停嘴。
他抬手大大咧咧地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边人出言回应,便自顾自嚷道:“夫人,我进来了!”语毕推门而入。
屋中只有坐在桌边读信的陈玉微和角落中立着的几位蒙面护卫,她抬头无奈道:“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学点规矩,总是毛毛躁躁一点分寸都没有。”
骆明华笑嘻嘻不在意道:“我错了我错了,这不是高兴嘛,夫人你瞧,我把客人带过来了。”
陈玉微也看到了沈怀臻与贺榕两人,叠起手中书信起身微笑道:“二位到得好快,不知这几日在城中感觉如何,我陈氏招待得可还算周到?”
沈怀臻从进门起就开始尽量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屋内情况,贺榕开口答道:“夫人客气了,一切都好。”
除了在场众人,还有门外几名隐藏起来的暗卫,她依旧没有感知到外人气息。不过地处陈氏映江阁内,她也不敢全然信任自己的知觉。
她如同凌晨时分应付骆举贤一样明知故问道:“不知夫人有什么事吗?”
陈玉微低低一叹,挥挥手叫屋中守卫退下。待他们离开后,她点着一枚花钿的眉心轻蹙,眼中笼着云雾似的忧愁:“那人傀儡之事,我这两日怎么想都不安心。沈仙子,贺公子,你们二位是亲历过放川城中乱象的,我自然信任你们的话,但当真能够确认,从骆长老处发现的人傀儡与放川那一具,鬼气同源吗?”
沈怀臻眉头一跳,怎么这就演上了?
她转头看一眼贺榕,对方也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慢慢斟酌着应道:“我与贺公子毕竟都不擅人傀儡之术,听说江雪仙子素有通晓百艺之名,若是她能够确定,那便有可能是吧。”
陈玉微揉揉太阳穴,转身行至窗前远眺,语中有种说不出的倦意:“江雪懂此术不错,但放川事发之时她并不在现场。仙子,请别嫌我优柔寡断,实在是这个罪名太大了,我不能给一位为我陈氏尽忠职守的前辈随随便便扣上。”
沈怀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尽量含糊其辞:“这是自然,夫人不必多心。可惜那具人傀儡自爆了,后来查证之时也只能从残躯中提取出所剩不多的鬼气,确实有些难办。”
骆明华一屁股坐在临窗的一把椅子上,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我都说了,我爹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他虽然性子烦人,但真的是个很正直的家伙。他要是早早知道了三玄宗那档子烂事,肯定第一个提剑杀到渭水去,砍了曾跃的脑袋!”
陈玉微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明华说的是,我与骆长老相识多年,实在很难相信他居然会做出那档子恶事来。”
骆明华忽然想到什么,很开心的样子,连连敲着椅子扶手道:“我知道了,把我堂哥喊来作证,不就好了吗?那段日子里正是他破境界的时候,我爹天天守着他,跟亲儿子似的那么用心。他来把话说明白,就能把误会都澄清了,也不会冤枉了我爹!”
他主动出言把骆举贤牵扯进来,沈怀臻心里微微一缩,总觉得哪里不对。
沉默了半天的贺榕此时露出略有好奇的样子:“阁下的堂哥是哪一位?”
骆明华笑着说:“贺公子,你见过他的,就是映江阁总管骆举贤,前段时间刚升了通玄境,很厉害的!反正比我厉害多了,怪不得我爹疼他不疼我。”
陈玉微忍笑道:“你爹怎么不疼你?这孩子真是……那就这样吧,把举贤叫过来。”
她屈指轻轻叩了两下窗台。
不过几息时间,骆举贤便在外敲响了房门。
“夫人有何指示?”
“举贤,你进来,”陈玉微声音温柔,“只是问点事情。”
骆举贤踏进门来,门板在身后关严。
沈怀臻敏锐地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异常,就算是心神不定的昨夜,也没有让他那清雅眉目间出现如此深重的不安之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措了。
陈玉微叹息一声,关心地瞧着他那明显不对劲的神情:“你都听说了,是不是?别担心,我们还是愿意相信骆长老的,你只需为他说明白,放川人傀儡案前后那些日子里,他始终在陪你破境界修行、为你护法,我们自然会再做决断。”
从进门开始,骆举贤都没有朝沈怀臻与贺榕所在的位置抛来半分目光,也站得离他们很远。他的声音几乎有些发抖,一双手在宽大的雪白袍袖之下交握着,整个人完全没了初见时那副从容温和的大家气度。
陈玉微并未出言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笑意平和。
半晌,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那段时间我的确正碰上破境界的关隘,叔父大人助我良多,此恩永不敢忘。”
骆明华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一声:“太好了!举贤哥我就等你这句话……”
可还没等他说完,骆举贤便咬咬牙继续道:“但我们并未时时刻刻都在一处,有一次叔父说族中有急事,给我留下灵药后就走了,隔了一日多才回来的。”
骆明华庆祝的动作停在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用不敢置信的语气惊讶道:“可这一日多的时间,也不够从净春城到放川之间来回吧?”
贺榕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骆明华不解的目光扫向他:“贺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请别介意,”贺榕揉揉眼睛,毫不掩饰声音中那若有所指的笑意,“就是觉得骆公子讲话总是能抓住重点,我十分佩服罢了。”
沈怀臻也有点想笑,刚刚听到骆伯山有一日不在骆举贤身边,就马上联想到两地距离去了,骆明华果然还是和那晚一样,表面上为你说话撑腰,却暗中不知道下了多少个绊子。
更何况他作为世家长老的独子,自小养尊处优,心里一定是知道,走传送阵的话,这个距离也不过一转眼的事而已。
果然,下一刻便听陈玉微忧虑道:“此地离放川虽远,但如果用上传送阵的话,一日绰绰有余了。”
几人都不说话了,屋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怀臻余光一扫旁边垂首而立的骆举贤,猜测着是什么让他一夜之间改换立场,竟几个时辰前还为了自家叔父冒险上门恳求,如今却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从一开始骆举贤就是奉陈玉微之命来试探她的。毕竟即便他身为映江阁总管,又哪有那么容易能窃听到陈氏家主想要保密的内容呢。
陈玉微再一次回身面朝窗外,一手抚过心口,长长一叹。
骆明华怔怔愣愣道:“……什么意思,当真是……我爹?”
作为亲生儿子,你这个结论下得未免也太快了些。沈怀臻心中暗想。
陈玉微向身后轻轻抬抬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便浮现出一只光华内敛的黑色小盒,似乎是某种贵重的玉质。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一直不敢相信,为此还悄悄托人去了雍州,只说是我们可能有线索,取来了一点当时存留为证据的鬼气。”
陈玉微缓缓说道,指尖轻勾,便隔空打开了那只玉盒。
“沈仙子,贺公子,这其中封印的鬼气,是千里迢迢从放川来的,骆长老所驱使的人傀儡身上鬼气你们已经探查过了,据我自己辨认,是一致的,但怎么也不敢相信。劳烦你们最后帮忙确认一次,这其中的鬼气,究竟是不是放川窃魂案中,那个攻击者的?”
她秀眉轻蹙,神色诚恳中带有一丝微微的伤感:“拜托了,这关乎我们族中一位尊贵长老的清白,还请二位用心辨别。”
沈怀臻颔首,缓步走近那张桌子。在放川时,那具炸得血肉模糊的人傀儡躯体她也近身看过,还与吕妙通讨论过其中鬼气的来源,但他们对人傀儡之术一知半解,商量半天也没什么结论。但在只玉盒面前,她可以清清楚楚感知到,其中的鬼气别无二致。
贺榕修习鬼道,对此了解还算不少。那日陈江雪把人傀儡招进屋内让他们看过时,他就知道那鬼气的确同源,今日再辨,也依旧是相同的结果。
见他们二人久久不语,陈江雪走近几步关心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小心些,据说依附过人傀儡的鬼气攻击性极强,若有什么不适,我马上叫大夫来。”
一枚团花令从她袖中滑出,捏在她纤长素白的手指间。
沈怀臻余光一瞥,立时认出那便是邹棠说过的,附有崔行婉灵识的令牌。
陈玉微将其捏在指间轻轻一转,明明是担忧的口吻,一双眼睛却在笑:“如何了,沈仙子?”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之下,沈怀臻反而心态平稳,对方目的如此明确,她只管稍作配合。反正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反悔的准备,天上又不会砸下一道雷来劈死自己。
不过退路还是要有的,她垂在桌下的手掐了一把贺榕示意他不要开口,自己坦然道:“的确与我在放川时探查过的没有差别,不过还是要等……”
“还是要等什么?!”
突然一声洪如撞钟的怒吼从角落传来,众人纷纷转眼望去,只见空气中泛起一阵半透明的波纹,仿佛结界展开,凭空有一个人从其后大跨步朝房间正中央走来。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浓眉乱发之下是一双铜铃般圆睁的眼睛,其中燃烧着怒意。他步子虽迈得又快又重,但仍旧落地无声。
此人修为非常高,足有化神前期,可与陈玉微比肩。
屋中还藏匿着他人。沈怀臻虽算不上特别意外,但也眼神一凛,瞟了一眼陈玉微。贺榕牵住她衣袖,拉着她共同稍微退后两步,低声道:“离那鬼气远点。”
陈玉微没有一点暗中藏匿外人被揭穿的尴尬,反而冲她温和一笑,便连忙上前安抚那新出现的男修:“赵长老稍安勿躁,此等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慎之又慎?”此人面露轻蔑之色,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只怕陈夫人一心要保你家长老,不舍得把他交出来吧?”
听他口气,并不是陈家人士,想必是哪位家人弟子曾受窃魂案伤害的修士大能,前来讨公道的。
陈玉微安排这么一个人在,也更方便营造出群情激奋的环境,倒逼众人同自己一起,以替天行道的名义,公平公正地清除掉骆伯山这个眼中钉。
但这位“赵长老”修为如此之高,在修仙界身份必定不同凡响。沈怀臻倒是听说过梁州崔氏有一位赵允平赵长老,境界和外表都大致对得上,但并亲眼未面见过……
贺榕在旁边又扯了一下她袖子,嘴唇几乎不动地悄声说:“崔氏来的人。”
她一怔,没想到还真是那位崔氏的赵长老。
此人一袭十分朴素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身上没有半点崔氏仙鹤纹的印记,正气势汹汹挥舞着拳头怒道:“不管怎样,先叫他骆伯山滚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骆明华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插嘴:“我爹他闭关去了,还有几个时辰才能出来。”
对方闻言更是不高兴:“小兔崽子明知道你爹不干人事,还想着袒护他,是吧?”
骆明华一脸无辜:“可他毕竟是我亲爹,现在又没有实证,难道我直接翻脸不认人吗?赵长老,我们陈氏与你们崔氏不同,最看重骨肉亲情了。”
“你什么意思?”赵允平原本就是个坏脾气,此时雪上加霜,整个人简直可以说是勃然大怒,“陈夫人,这就是你们净春城教出来的人?”
陈玉微斜眼瞟向骆明华,他立马乖乖闭上嘴,坐下来不再出声。
失去了一个发泄目标,赵允平目光一转,又找到了下一个。
他那怒火熊熊有如实质的眼神死死定在旁边那沉静而立的年轻女修身上,语气讽刺道:“我说怎么瞧着眼熟!沈仙子,命台论剑打得真是精彩绝伦,你别来无恙啊?”
沈怀臻想起当初崔行简口口声声称,崔氏一族中多位长老认定正是她害大公子崔行初染上寒疾,当时他口中的名字似乎就有一位“赵长老”。她淡淡一笑,颔首道:“一切顺遂,不知阁下是哪位,我并不记得在放川时有见过你。”
对方冷声道:“仙子终试之后荣耀加身,怎么会有空见我这种小人物?在下梁州崔氏赵允平,你与我家大公子比试之时,我在瞻命台下观试,知道你是如何出招的。”
他说完这话后不再继续,眼神上上下下扫过,似乎在观察她的神情。沈怀臻不解:“如何出招?用剑出啊。”
赵允平好像认定她知道自己在暗示什么似的,轻蔑一哼:“想装傻就算了,总之你胜之不武,整个南临城都一清二楚。”
沈怀臻没明白为何矛头忽然调转到了自己身上,但她原本就是来挑事的,所以也不怕事,不怒反笑道:“哦?请仔细说说,我如何胜之不武?”
贺榕在旁不冷不热嘲讽道:“整个南临城,是指你和崔行初两个人吗?”
赵允平一时气得不知道说些什么,脚步调转直接朝他们走来,一副说不过要动手的样子。陈玉微赶紧快步走来把几人隔开,将他引得离那张桌子远了些,才略显无奈道:“各位,我们今日似乎不是为了吵架而来的吧,还是先忙正题,如何?”
“可以啊,那就让骆伯山滚出来,”赵允平此人既不吃软也不吃硬,脾气暴烈我行我素,十二州之内恐怕也只有宗主崔渐风管得了他,“我要拿他的血祭我的剑,以慰当年我崔氏惨死的弟子亡魂!”
言罢,他又一转头看向沈怀臻,几乎被杂乱胡须覆盖的嘴巴扭曲成一个冷笑:“沈仙子可是本届命台论剑的榜首,方才清清楚楚指证过那鬼气的,想必不会出尔反尔吧?我们修道之人,心正才能行远。”
沈怀臻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高高在上教育人的口气:“就不劳烦赵长老费心指教了,命台论剑我是怎么赢的崔大公子,今日便也会怎么收拾那真正的恶徒。”
赵允平脸色一黑,显然十分不愿想起自家金尊玉贵才华过人的大公子是怎么惨烈地败在对方手上,可输赢早定,他再多嘴反驳未免显得输不起、有失崔氏大家风范。
只见他面容阴沉,不再出言。
陈玉微这才松了口气的模样,柔和笑道:“大家和和气气的,这样才好嘛。我向各位保证,骆长老出关后第一时间便将他带来,绝不让此案蒙冤,也绝不污蔑一个清白之人。”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看出的和气,诸人也还是给这位陈氏家主几分面子的。就算是最不好惹的赵允平也冷静了些许,不再张口便骂,又哼了一声便抱臂走开,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贺榕自认出赵允平身份后就若有所思,神色冷淡。赵允平为崔氏效忠已有多年,沈怀臻猜想到当初梁州妖祸案,他必定是洗不干净的。
这样一来,映江阁这小小一间会客室中,竟不知纠结了几方势力,共同等待那位骆长老出关的时刻,风平浪静之下隐有波涛暗涌之势。
但没过一会儿,赵允平那不丁点的耐心就再次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翻翻眼睛斥道:“离他出关到底还有多久,这才午时,难道我们一众人都在这里生生等到晚上吗?”
骆举贤不自在道:“赵长老放心,自从此事传开,我们已派人去通知他了,也增派了几位同门给他护法,让他可以提早出关。按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大概还要过一个时辰吧,很快了,几位再等等。”
作为主理一方事物的总管,他讲到最后一句时习惯性环顾全场,对每一个人点头示意。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沈怀臻时,立刻逃也似的飞速闪避开,拒绝与她有哪怕片刻的对视。
这种明显心虚的表现让沈怀臻觉得很有意思,但依旧无法判断对方是中途被人策反,还是从一开始便是受人指使来欺骗试探于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与贺榕也不好多作谋划,但干站着看上去更奇怪,就随手拖了椅子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偶尔隐晦不明地提几句自己的想法。这么消磨着时间,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骆举贤从始至终都没有坐下,好像屋内有洪水猛兽一般站在门附近,离众人远远的。他此时微微皱眉,点了点头,似乎是收到了谁的传音。
果不其然,接着他上前对陈玉微道:“夫人,骆长老在来映江阁的路上了。”
赵允平面上现出阴沉的怒色来,一双大掌屈伸活动着,简直像是在练习扭断谁的脖子。
骆明华这半天下来演累了似的,听了这消息甚至懒得站起来:“我爹过来了?大家可千万要好好说话,我爹本事很大的,映江阁这么漂亮,别被你们打坏了。”
很快,门外有人通传,骆长老到了。陈玉微亲自行到门口迎接,温柔笑着劝解诸人:“大家都别这么着急,映江阁里里外外都是我陈家修士,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她亲手打开门,温声道:“骆长老闭关三日,果然又见精进了。”
门外之人冷哼一声,毫不领情:“夫人这一套就不必了,我们说正事要紧。”
她丝毫没有气恼之意,仍旧笑吟吟的伸手将对方请进屋内。骆伯山身材高大,神色冷肃,即便是匆忙结束闭关一路疾行而来,从发梢到一身装扮都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
他的脸从走廊阴影里脱出,出现在屋内时,沈怀臻几乎感到胃里一拧,仿佛生吞下一块寒冰。
她认识这张脸,一辈子也不可能忘。
贺榕和她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她的手在袍袖掩映之下微微发抖,不由担心地小声问道:“怎么了?”
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缓了又缓才勉强定下心神,小幅度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这不是清算旧账的好时机,她告诉自己,今天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骆伯山迅速看了一圈屋中众人,语气冷漠道:“是谁指认我参与窃魂一案,自己滚出来。”
沈怀臻直直盯着他的脸,脑中总忍不住萦绕着那个凄冷的雨夜,那跪在沈珮面前哀哀恸哭的凡人身影,而幼小的她藏在母亲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去看。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如神明的名门修士,剑锋上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第一个应声的是笑嘻嘻的骆明华,他那故作惊诧的语调把沈怀臻从回忆中惊醒:“爹,你别这么凶嘛,大家本来就都不喜欢你,你还这样……”
骆伯山不带任何感情地斥他一声:“闪开,没你的事。”
他的眼神如钢刀一般锋利冰冷,扫过众人之时仿佛要一个个剖出他们的心来验看清白,最终停留在沈怀臻与贺榕的方向。
“这二位是谁?”
陈玉微越众而出,笑着介绍道:“骆长老不认得也正常,这位是今年命台论剑新科榜首沈怀臻沈仙子,那位是她的朋友,贺榕贺公子。”
命台剑榜之首的名号不论放到哪里去都算得上十分响亮,但骆伯山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冷厉神色:“那敢问,沈仙子是从放川专程来指认我为凶手的吗?”
沈怀臻盯着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凭多年对敌培养出的敏锐直觉,他果断地将矛头对准了她。
那年轻女修似乎笑了一笑,一双眼蕴寒光:“专程不敢说,只是路过扬州,前来借宿而已。”
陈玉微叹道:“骆长老,我们多年师兄妹情分,请你相信,今日断不会冤枉了你。”
骆伯山也是个软硬都不吃的性子:“夫人与我的师兄妹情分?恕不敢受!”
赵允平已经忍耐了半天,此刻怒气如洪水出闸难以断绝,气冲冲吼道:“骆伯山,你又在装什么委屈!自从几年前我崔氏弟子被那吕家婆娘害死后,我就发誓,要杀尽这世上每一个窃夺他人魂力之辈!”
“关我什么事,”骆伯山横他一眼,“我一没拦着不让你发誓,二没窃夺任何人的魂力,姓赵的,你有火也少冲我发。”
“好,很好!”赵允平怒极反笑,大手一挥,将屋中唯一的桌子隔空推至中间,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我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赵长老,这是何物?”骆明华想凑近看个清楚,却被赵允平不耐烦地推开。
“诸位有所不知,三玄宗宗主近日颇受流言困扰,也自知御下不严深感愧疚,所以暗中前往梁州拜访我家宗主,”赵允平慢慢将那包裹拆开,露出其中之物,“集结两大宗门之力,研究出了一种新术,可以直接探查出鬼气的源头。”
众人都为之一惊,目光纷纷集中于他手中之物——是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飞虫,躯体密布深红色茸毛,后背展开四片狭长透明的翅膀。
贺榕显然对这所谓的新术很感兴趣,方才神色中的冷意稍稍消散些许,认真凝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当真?”骆伯山将信将疑,但语气也缓和了些,“怎么说?”
赵允平见众人惊叹模样,一时不由十分得意,将那虫子平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倨傲道:“它体内已经有布好的术诀,让它吸食一点想要探查的鬼气,然后它就会自动飞向与这鬼气联结最深之人——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人就是施术者!”
见大家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他也不着急,而是让陈玉微出面安排几次试验,以证明自己的话。
偌大一个净春城,想找点各式各样的鬼气简直小事一桩。又大半个时辰过后,几桩大大小小的试验结束,次次结果精准,绝无一丝差错。
见到如此状况,在场诸人不免对其疑虑渐消,开始佩服起三玄宗与崔氏来。
眼见连一向浑身长刺的骆伯山都服气了,赵允平愈发得意起来,心中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抓住罪魁祸首将其斩杀示众,面上浮现一丝愉悦的笑容。
陈玉微打开那方黑玉盒,放出一点其中封印的鬼气任那虫子吞食。
它振翅而飞时没有寻常虫子会发出的嗡嗡声,安静得令人心里打鼓。
骆伯山神情严肃,即便屋中人的目光多多少少都落在他身上,他也毫无惧色,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那虫子吞食鬼气之后,先是慢吞吞在原地打转磨蹭了几圈,接着才终于在众人聚精会神的凝视之下,飞出了一条路线。
随着骆明华猛地一声抽气——
它缓慢但毫不迟疑地,停在了沈怀臻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