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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河灯 “你喜欢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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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城楼之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巡视的修士们皆衣绣团花纹,在见到陈江雪之时纷纷颔首行礼,为她让开道路。
偶尔有好奇的眼神悄悄投向她身旁同行的两位陌生人,她只含笑道一句“是夫人的客人”,便不会有人再多嘴追问或议论。
从城楼一路飘然而下,有位白衣修士拦住陈江雪,两人避开旁人低语几句,陈江雪了然地点点头,手指向身后轻轻一挥,那位白衣修士的眼神便转到了沈怀臻与贺榕身上。
此人眉目英朗,气质清正,十分客气地抱拳招呼道:“原来夫人的贵客已经到了,在下映江阁管事骆举贤。请恕招待不周,夫人现下忙于族中杂事无暇见客,还请二位稍候一晚,明日一早立刻为二位引见。”
沈怀臻回礼道:“那便有劳骆管事了。”
骆举贤又对陈江雪低语两句,半刻也不耽误地转身离开了。陈江雪伸手为二人引路:“这边走,我带两位到辞暮楼。今夜夫人的确有事,请稍安勿躁,我既将你们请来此地,便绝不会食言。”
沈怀臻倒是无所谓,原本也没想着今晚一来便能面见陈夫人,这多留出来的一晚时间正好让他们有空琢磨一下之后的计划。她心事重重,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贺榕在旁却是心情愉悦,三人行过城中繁华街巷,他还时不时停步在小摊旁拿起售卖的各种各样小玩意儿很感兴趣地询问,完全是一副出门游玩的模样,不见半点紧迫感。
眼见着他摆弄过七巧板、挨个问价五颜六色的木梳、甚至花钱买下一枚驱邪符篆后,连陈江雪也忍不住好奇地旁敲侧击问他:“看来贺公子对我们净春城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贺榕随手将符篆收入袖中,笑眯眯应道:“真不好意思,前边净是些荒凉地界,好不容易进了城,让仙子见笑了。”
对方失笑道:“不妨事,等我带你们认认路,时间还不晚,我净春城中夜市一向热闹,二位可以自己再出来转转。”
她一边说,眼神一边若有若无地往沈怀臻身上落,有些未讲出口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几刻钟前在倚水城,沈怀臻向陈江雪介绍贺榕时只含糊地说了一句“是我的朋友”,她能看出来陈江雪对这位真实身份不详的同伴略有疑虑,不过她也懒得编个身份出来,反正对方也不会相信。
辞暮楼是一幢回字形建筑,样式古朴,散发着一种稳重的贵气,高悬的牌匾之上繁复精致的团花纹昭示着此处为扬州陈氏的领地——不过整个净春城乃至整个扬州,又有哪里不归属于陈氏?
陈江雪将他们一路带上顶楼,脚步却停在楼梯口犹豫半晌,沈怀臻正想着是出了什么问题,便见她转过身来,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幽幽开口问道:“不好意思,二位是需要两间房吗?”
贺榕缓慢地眨眨眼睛,好像没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而沈怀臻足足沉默了一息时间才回答:“自然是。”
对方立时又换上笑脸:“没问题,请这边走,我叫他们收拾出了好几间来,你们自己挑吧。”
贺榕随手推开一间房门,看都没仔细看内部便说:“我要这间吧。”
于是沈怀臻选了他对面的房间。
安顿下来后,陈江雪递给她一张净春城的地图,上面星罗棋布绘着诸多游玩和观景的地点,一双眼睛深深注视着她,意味深长道:“仙子近日来想必是舟车劳顿,今晚不如便好好休息吧。若是想在城中转转也好,你们初来乍到,可以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但现如今不太平了,最好别去些图上没有写明的地方,万一碰上什么危险,可就得不偿失。”
沈怀臻还没说什么,就见一只手从旁边插过来,轻轻将那张图接走。贺榕垂眼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图上精细描绘的山水图景,长指一点落在“远流河”之上,问道:“这条河与倚水城外是同一支吗?”
陈江雪打量着他,眼神微微有些闪烁:“倚水城所倚的是泸江,远流河则是泸江支流,因为横跨沂州、青州、扬州三州地界而得此名。河边夜景很美,城中人有时也爱去附近散散步,贺公子倒是很会挑地方。”
不管她话中究竟暗藏何种深意,总之贺榕是一律装作没听懂,将地图一卷冲她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自小生长在水边,前些日子光秃秃的山实在看烦了,净春城不愧是扬州主都,如此繁华夜景,不欣赏一番岂非辜负?”
沈怀臻待他说完才颔首道:“我们不会自找麻烦的,还请仙子放心。”
陈江雪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一转,也不知道信了几分,轻声一笑,叠掌行礼:“二位在此不必拘礼,每间房的床头都放有一枚团花令,有什么事可用它向楼中管事传讯。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语毕她倒退一步走出房门,身形一闪,转眼之间便消失无踪。
贺榕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筋骨,在房中细细查看一圈后把窗子支起来,外头凉丝丝的夜风吹进屋内,扬州虽然没有北方那快要入冬似的寒意,但也早褪去了夏日的燥热。
他探头望一眼行人络绎的街道,回眸问:“要出去看看吗?”
沈怀臻冲他一伸手,他便明了地把地图展开交给她:“没看出什么东西来,大概对我们在望云山搞的那一出心有余悸,才派她来警告我们不要再生波折吧。”
沈怀臻熟练地念诀设下几个阵法,接着将长长一卷地图平铺在桌面,指尖按在其上描摹过一个个位置:“她对我们的底细太清楚了,我们却对陈氏几乎一无所知,这样很被动。”
贺榕两手撑在桌上,倾身凑过来同她一起看:“她究竟清楚到了什么程度?目前看来,她倒是不认得我是谁。”
沈怀臻想起那会在倚水城探风亭外,她把贺榕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引见给陈江雪之时,对方眼中那怎么也没办法完全掩饰住的怀疑之色:“她对你可是防备得紧,你猜她现下是不是火急火燎地遣人去查你的身份了?”
贺榕耸耸肩不以为意,眼神还是仔细一个个扫过图上地点,仿佛在评估哪一个最有可能探得任何有效消息:“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来。她想得越深越复杂,对我越有利——毕竟我本来也没什么身份。”
屋中烛火略显昏暗,沈怀臻两指并拢,指尖亮起灵光,细细将图上每一个标注都看过后,正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贺榕兀自垂眸瞧得认真,一日奔波下来鬓边发丝滑落在脸颊旁,一双漆黑如夜的眼中被自己点起的灵光微微照亮,她不由得轻笑出声:“你这样倒着看,能看清么?”
贺榕拧眉道:“图纸本身没什么不对,我想看看这图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玄机。你听说过吗,有些东西正着看是一回事,倒着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怀臻虽然觉得陈江雪没必要跟他们玩这一手,但还是由着对方耐心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这的确就是一张普通的地图,别无他用。
见到对方终于抽身放弃,她卷起图纸笑道:“现在放心了?刚才在街上也是,一路抓着人家问个不停,怎么,怕像在天南道那样,整座城镇都是幻境?”
贺榕满面无辜:“试一试总没有错吧,反正陈江雪也怀疑我,我不如就做个让她怀疑的样子出来好了。对了,我们要不要去河边走一遭?”
沈怀臻一方面想在城中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另一方面也确实怀念这份热热闹闹的烟火红尘气,当即点头答应下来:“现在就动身吧,别拖得太晚街上人少了,反而显得更可疑。”
两人毫不磨蹭说走就走,辞暮楼中看不见半个守卫的影子,但他们能感觉出四下隐隐剑气浮动,气势非凡。陈江雪应该提前打过招呼,没有任何人或结界阻碍他们的行动,十分顺利地行至城中。
远流河流经净春城中的河段宽约五十尺,隔一段路就有石拱桥跨过河面将两岸相连。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河边三三两两聚集着不少居民,还沿途摆着许多小摊,走近一看,多是在卖各式各样的河灯。
粼粼波光在秋夜轻柔晚风中亮闪闪地流过,水面盏盏河灯烛光烁烁。二人走到附近一个小摊前,沈怀臻状似好奇地问那摆摊的妇人:“劳驾,我们是外地人,路过此处,不知今儿是什么节日,为何如此多人聚集在此放灯游玩呢?”
那妇人和气道:“今天是霜降啊,我们扬州人每逢节气都爱放灯许愿,图个吉利也就是了。姑娘不买一盏?我这里样式多得很,随便挑,都是自己扎的,放上水面能漂很远也不会散不会沉。”
贺榕主动问她:“你喜欢哪个,我送你?”
“许个愿也好,”沈怀臻目光在花花绿绿的一众河灯中扫过,最后抬手一指,“那个如何,有点像……嗯……你自己看。”
贺榕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不由得噗嗤一笑。
在众多造型精美的河灯中,那只灯上歪歪扭扭绘着的小鸟图案未免显得拙劣,那妇人不好意思地一拍脑袋:“哎呀,那是我小女儿画着玩儿的,她年纪小,二位可以挑个其他喜欢的……”
“不必,”沈怀臻微微笑道,“很可爱,我很喜欢这个。”
她又一转头,坦然地眨眨眼睛:“不是说送我吗?”
贺榕眼睛弯弯,难得笑得如此真心实意:“那是自然,我来付钱。”
从架子上摘下河灯之时,沈怀臻原本心情轻松想开个玩笑,却见贺榕眼神忽然一凛。
她那点不错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假装凑近同他说话,自己也回身望去。
只见一众衣绣团花纹的陈家修士列队而来,为首的高声冷喝道:“我等奉骆长老指令,前来追捕嫌犯!若有轻举妄动者,莫怪我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