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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入局 指尖在他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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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位映江阁的管事就姓骆。沈怀臻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如同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小心翼翼将河灯护在怀里,转头问那摆摊的妇人:“这是发生了什么,最近城里出了什么案子吗?”
那卖河灯的妇人也满脸糊涂状,伸着脖子偷偷往外瞥:“没听说呀,最近太平得很呢!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年轻姑娘大晚上的还敢在外逗留,说得这么吓人,是要做什么哦……”
旁人也多是同她一个反应,懵懵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任由那队修士阴沉着脸色一个个扫过他们呆滞的面容。
“你!”一人抬手指向树影中头戴皂纱幕篱的沈怀臻,厉声喝道,“别挡着脸!”
她坦坦然伸手掀开垂纱露出容貌,那陈家修士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圈,又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贺榕和他们身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的卖灯妇人,随便挥挥手道一声“没你们事了”,便转身朝其他方向继续搜寻。
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似乎并未在河边放灯的众人之中寻到目标,便在头领的指令下往城中其余街巷去了。
那队修士一走,眼见着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诸人马上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可此地多是城中凡人,对仙门世家的了解少之又少,半天也没听到一点有用信息。
贺榕身上那股由于戒备而产生的紧绷感还未消散,他皱眉低声道:“平日无事,我们一来便遇上追捕嫌犯,总不觉得会是什么巧合。”
沈怀臻手中还捧着那只河灯,目光扫一眼陈家众修士远去的背影,平静道:“钱都花了,先放灯。”
她在河边蹲下身,避开旁人视线念诀引火点燃河灯中央小小一枚蜡烛。贺榕伸手为那尚且微弱的火苗挡风,待它逐渐跳跃着稳定下来。
“许个愿?”他半开玩笑地建议。
沈怀臻沉默良久,脑中仿佛有一千一万个念头闪过。在面对眼前未知的坎坷长路时,难道她真的没有某个瞬间感到茫然、想把希望稍稍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垂青之上吗?
但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许愿,用手指轻轻往前一推,将那盏样式精致但花纹稚拙的河灯送上水面,随着秋夜轻轻的晚风,与其余花花绿绿的河灯一同越漂越远。
那位妇人说得不错,它漂得很稳,一直到河道拐弯离开她的视线,都始终载着那朵闪闪烁烁的金色烛光,如同载着她那为说出口的心愿,一路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想许的愿望太多了,万一真的实现,没准我还会后悔为何没有说另一个更重要的,”她扶正绾发的金钗,指尖还沾着河水的凉意,回头冲贺榕半真半假解释道,“况且我这人心不诚,还是罢了。”
贺榕闻言笑了,长长叹一口气:“沈仙子,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许愿而已,此处又有几个是真的虔诚笃信之人呢?”
此处又有几人身怀血海深仇要报呢?恐旁人耳目,她并未将此话说出口,只轻轻抬手拂下遮面皂纱,摇摇头道:“都无所谓了,走吧,去看看那些人究竟在追捕什么逃犯。”
那队陈家修士的行踪并不难找,两人本来都做好了施术追踪的准备,没成想脚下刚拐过一条巷口,便在迎面传来的哭闹声中辨出了方才那个叫沈怀臻露出脸来的修士。
已入夜的街巷中一片人头攒动,不少是循声特意赶过来看热闹的。沈怀臻与贺榕挤进人群之内,见到有几个身着团花纹长衣的修士正对着站成一排的年轻女孩挨个查验。
这些女孩子都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对几位面容冷肃的仙门中人多有畏惧,不敢说话。可围观者有胆子大的叫道:“这些姑娘家都是千挑万选出来去春南绣坊里学女红活计的,难道还能犯什么事不成?”
那位为首的修士冷冷剜他一眼,毫不客气斥道:“我有骆长老手令在此,你若不服,大可以同我上映江阁寻骆长老好好说说话。他老人家想必愿意接见你。”
这话一出口便无异于威胁了,众人面面相觑,无论心里再怎么嘀咕,表面上都不再有人作声。
但这一回还是没搜查出任何结果,为首那修士不耐烦地一咂嘴,挥挥手叫他们放人,自己右手一抖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展开,上面是一个少女的画像。他环顾四周将画像高高举起,冷冰冰问道:“有谁见过此人吗?若能提供线索,陈家重重有赏;若知情不报……自己掂量掂量吧。”
众人都伸着脑袋去看那画像,但很快又纷纷摇头嘟囔着什么后退,显然并无一人见过。
乍一看清画像上那张脸,沈怀臻心下微惊,手指暗暗握紧成拳。贺榕立在她身侧,神情看不分明。
画上那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面容,清清楚楚便是邹棠的模样!
出于安全考虑,二人此次并未让阿亭与邹棠现身,只是让他们化回原形藏于符篆之中。沈怀臻传音给邹棠说明目前状况后,她也忧心忡忡。
“陈家那位骆长老的确认得我的人形模样,他一直对小姐很不友好,也不愿小姐在净春城中疗养,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已听从陈夫人的命令而已。”
“他是不喜欢你家小姐,还是不喜欢和崔氏有太多来往?”
“大概都有吧,他是那种什么都不太喜欢的人……也不喜欢陈夫人,好像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看不顺眼。”
沈怀臻忽然想起什么:“他的儿子是在映江阁做管事吗?叫骆举贤?”
那边否认了这个说法:“他儿子是个乐修,我没见过,但听说每天就是无所事事弹弹琴谱谱曲,那个骆举贤似乎是他侄子,也算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惯自己这个侄子。沈怀臻碰碰贺榕手指,对方用余光看来,只听她传音过来:“搜查一圈无果后,他们肯定要回去禀告骆长老,到时我们悄悄跟上,你听我的,若是情况合适,就去找……”
贺榕那边听得认真,可不料她一句话还未讲完,已经渐渐散去的围观群众外围突然东倒西歪撞进来一个人,身上原本白如新雪的团花纹锦袍脏兮兮皱巴巴的,简直像是从哪里的土堆中滚了一圈出来。
沈怀臻和贺榕虽不认识他的脸,但也能从周围人低眉顺眼的恭敬神态中猜出,来人虽然形容狼狈,身份却必定不凡。
果然,方才那趾高气扬的陈家修士一扫面上冷意,低头拱手对他行礼道:“骆公子,不知发生何事,您这是……”
那年轻公子毫不在意地随手拍拍衣衫上沾染的泥土,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在周围众人不忍直视又不敢说话的古怪氛围里爽朗道:“林哥,听说你在抓人,我来帮忙的!”
被称为“林哥”的修士努力维持面上神色的严肃:“听说您最近新得了一张古琴,正爱不释手呢,怎么有空屈尊来做这种事?我们人手够用,不劳烦公子。”
“怎么会,一点都不劳烦!”骆公子高高兴兴地挽起袖子,随手擦了一把同样脏兮兮的脸,“我有线索啊!”
对方明显一愣:“有线索?公子见过此人吗?”
他神神秘秘一笑:“你告诉我她犯了什么案子,我就带你去见她。”
林姓修士苦笑一声,显得有些头痛,努力保持语调平和道:“公子,此事危急,是令尊亲自下令前来追捕的,还是不要开玩笑了吧。”
骆公子抱起胳膊理直气壮:“我没开玩笑啊,我真知道你要找的那姑娘在哪!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看,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把她抓走。”
围观群众听到这里,脑中早不知道已编排出几十个或缠绵悱恻或诡谲怪诞的故事了。那林姓修士没办法,回头给几位手下递个眼色,便跟上了骆公子大摇大摆的脚步,往城东而去。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方才的计划肯定全部作废。沈怀臻碰了碰贺榕,对方立刻会意跟上,二人隐去身形,在夜市人流中跟在骆公子身后。
走了一段路程,沈怀臻刚刚意识到,这似乎是朝映江阁去的方向,还没等她对贺榕说些什么,前方骆公子忽然脚步稍稍一顿,回眸看来。
沈怀臻心弦绷紧,却见对方的目光径直越过数人落在她身上,冲她十分友好地微微一笑。
接着,二人身影一闪,瞬间凭空消失了。
有结界。
陈氏的结界,沈怀臻还没莽到要抬腿就闯的地步。可是方才骆公子的模样……她考虑片刻,只听贺榕问:“要不要直接上映江阁去碰碰运气?”
她缓缓摇摇头,试探性地向前伸出手去。
贺榕猛地拉住她衣袖,似乎想阻止她的动作,可只见她的手如同穿过空气一般顺畅地通过了结界。果然如她所料,今夜之局,原本就把他们计算在内。
沈怀臻反手一拽贺榕,把他也拽了进去。
面前瞬间由灯火通明的大街转变成一条幽黑走廊,不见一丝烛光,唯有两侧高窗外的月影拂入,稍稍照亮前方。
只听前方紧闭大门之内传来不安的辩解,听声音正是那位林姓修士,此刻他可全没了方才对平民那颐指气使的神采,甚至有点结结巴巴的样子。
“可、可是……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当真没有此意。”
“我真的有点失望呢,”开口的是个女人,语调温柔,音色悦耳,没有半分指责的恼怒之意,却无端令人一阵悚然,“我待林家向来不薄,你说对不对?小桑?”
沈怀臻在此处不敢轻举妄动,连传音都觉得会打破某种静谧的禁制。她辨认出了这个声音,轻轻拽过贺榕衣袖,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玉”字。
门内之人,正是陈氏家主,陈玉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