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剑不孤》应寄来

44、第四十四章 决断 “总得找个

　　陈江雪并不着急，兀自慢悠悠饮一口茶，等着她做决定。

　　沈怀臻内心对此疑虑颇多，却也不由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

　　她道：“我能问个问题吗？”

　　对方笑眯眯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殷勤：“自然可以，问几个都可以，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沈怀臻本想问有关崔行婉之事，话到嘴边却突然打了个弯，滑出来的是一句：“听说韩升死了。”

　　陈江雪挑挑纤长秀眉，显然也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起此事来，但还是遵守诺言回答道：“是，他死了，而且死得很蹊跷。沈仙子很关心他的死活吗？可惜此事我们陈家的确没有过多关注，只听闻三玄宗现在不怎么太平呢。”

　　这正是她希望话题转向的方向，不紧不慢接话道：“原本也不该太平，自家宗门内的亲传弟子竟然暗中勾结做出夺魂的恶事来，门户早该清理了。”

　　对方对此言很赞同，略有些厌恶地撇了撇嘴：“那个曾跃我认得，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成想竟如此歹毒！不过他们同去参试的一行人中想必同类也不在少数。你大概不知道吧，三玄宗中有位女弟子，似乎也是参加剑试去的，在事发之后不久便辞别宗门，离开渭水了。”

　　沈怀臻心中微微一紧，三玄宗参加剑试的女弟子……

　　“确实没听说过，能在三玄宗中受教修行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幸事，想必她是对师门心灰意冷了吧。”她不露痕迹地随口评价道。

　　“谁说不是呢，”陈江雪上半身往后一靠，懒洋洋倚在椅背上，“那位女弟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心性应该不错，我办事时听说，还想去帮我家夫人把她招揽回扬州呢。”

　　沈怀臻脑中迅速回忆起方才酒楼中初遇的场景，那张桌子上并未见到她熟悉的人。

　　“扬州陈氏的邀约，想必很难拒绝吧。”

　　对方耸耸肩，显得有些无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天不遂人愿，人家闲云野鹤之心看不上我们这满身铜臭味……开玩笑的，她说自己是守约之人，在事情未能真正了结之时，不愿再为自己加一层束缚。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口中说的是何事，但她不愿意，我总不能把人绑回来吧。”

　　陈江雪边说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毕竟沈怀臻与耿鸣霄同为本届命台论剑参试者，又都与三玄宗夺魂一案有或多或少的牵扯，她能猜到两人相识也是有可能的。

　　而沈怀臻这边，知道了耿鸣霄目前安全无虞后也是松一口气，不在乎对方若有所思的眼神，继续问道：“那三玄宗呢，自家长老莫名遇害，事发地离渭水还如此之近，他们不得把十二州都翻过来查一遍？”

　　陈江雪笑了。

　　“看来仙子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太久，竟然不知道，凶手已经查明，前日就被处死了——起码，三玄宗自己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沈怀臻闻言一怔，不由得皱眉疑道：“什么意思，他们没有公开凶手身份吗？”

　　陈江雪颔首：“奇怪吧？大家都觉得奇怪，但人家自己的长老死了，也轮不着外人干涉。总之，三玄宗就是搜查了几天，突然把门一关说凶手抓住了，要让他以命偿命，就结束了。”

　　沈怀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这是一种本能的警觉，能按住三玄宗的势力……她想不出第二个能让韩升这等身份的人物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可为什么要杀韩升？她又想到在迎仙镇之时窃听到的消息，又是为什么不能将此事告诉崔行简？

　　陈江雪看出她深重思绪，勾唇曼声道：“近些日子来，怪事可不止这一桩呢！放川、渭水、望云山……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啊，沈仙子，你势单力薄，总得找个屋檐避避雨呀。”

　　沈怀臻沉默半晌，中途又暗中给贺榕报了一次平安，待到面前茶水凉透才抬起头来，一双眼清明如春山新雨，平静道：“好，那么这一路上，就要仰仗陈仙子多多关照了。”

　　陈江雪顿时喜上眉梢，合掌笑得一双眼睛弯弯如月牙，衬得她色如牡丹，夺目无比：“那真是太好了！倚水城中有我们的传送阵，比御器过去可是快多了。”

　　她站起身，像个小女孩似的在亭中走来走去，沈怀臻一动不动，正待提出自己的要求：“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去扬州做什么的——”

　　对方从善如流：“当然当然，不信你去问问那朵小花儿，我对我家夫人可是忠心耿耿尽心竭力，崔三小姐是夫人一力要保的人，我又怎么会横加干涉？我扬州陈氏——恭迎仙子大驾光临。”

　　她这一大堆话，沈怀臻也就在“我对我家夫人可是忠心耿耿尽心竭力”这一句上能信几分，其他就当表面功夫应付了事。望望西边日头，二人其实并没有聊多长时间，她道：“不知阁下一行人准备何时出发？”

　　陈江雪两手一摊：“他们吃完饭便已经回了，就剩我一个。看仙子你的打算，我随时都可以。”

　　于是沈怀臻起步往院外方向走去，含着融融春意的暖风温柔拂过她脸旁垂落的发丝：“不急，容我先和同伴说一声。”

　　陈江雪分毫不干涉她的行动，只立在原地笑盈盈冲她摆手：“阵法就在这座院落中，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对方讲话时尾音都略带愉悦的上扬，听上去是真的心情不错，沈怀臻点点头，脚下步子未停，一路走出了宅邸大门。

　　瞬间，那温柔春风便化成凉凉秋意，从人的眉梢眼角掠过。

　　此地是林家私宅，不会有闲杂人等路过。沈怀臻跨出门槛时，外面原本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她抬眼环顾周边的一瞬间，便见贺榕身形一闪，出现在她眼前。

　　“情况如何？”不待她开口，对方便问道。

　　她稍稍思索一番，开门见山先说结果：“陈江雪邀请我们与她同去扬州净春城，我答应了。”

　　“你——什么？！”

　　阿亭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跳了出来，脚底下不稳险些一头撞在她身上，震惊道：“你为什么要答应她？她她她……是好人？我怎么不信！”

　　许是见周遭无人，情况安全，邹棠也冒出来小心翼翼道：“陈氏一直对我家小姐很好，或许她真的是好意也说不定？”

　　阿亭不服气：“我还是不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会给我们摊上，她肯定是另有阴谋，没准就是把我们全都引诱进圈套里，然后一网打尽！”

　　沈怀臻认可地点点头：“嗯，说的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

　　但还没等阿亭因为自己的观点受到认同而得意起来，她便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正巧我也是来同大家商量一下，你们是和我一起去，还是暂时分头行动？”

　　贺榕半刻都没多想，很自然地答道：“我同你一起吧，多一个人还是安心些。”

　　沈怀臻道一声谢，回头望向阿亭和邹棠：“你们两个单独在外其实我也不放心，要不我先把你们送去……”

　　阿亭此刻比方才更震惊：“你不带我们去了？”

　　邹棠轻轻牵住她衣袖，诚恳地说：“仙子，还是带上我吧，有我在，小姐那里好说话些。而且，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小姐了。”

　　沈怀臻摸摸她头发，心中暗叹，她比谁都清楚，此行的危险程度比起之前的每一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放川时她有吕氏宗主的偏爱，又行事隐蔽，任他们掘地三尺也发现不了；迎仙镇中没什么大能修士，秦家就是宗主本人来了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天南道虽然诡谲可怖，但毕竟是与鬼魂怨灵相斗，只要术法足够精湛，不怕闯不出一条路来。

　　而面前的扬州净春城……

　　陈氏乃九大州主之一，陈玉微虽看起来娴雅温柔、与人和善，但能力克前任家主的嫡系传人、落座于那万人之上的州主之位，又怎么会是好对付的？

　　光是陈江雪这位州主心腹，已经十分难缠。

　　更何况，与此前的每一回情况都不同，陈氏竟然对他们的目的一清二楚，还将他们必须要见的证人牢牢握在手中。陈江雪虽表现得十分友好可亲，但沈怀臻若是轻易相信了她，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这一次，她真的不敢保证若遇到什么危险，自救之余还能保住身边之人了。

　　贺榕理解她心中复杂情绪，安慰地笑笑：“还是一同去吧，左右陈家都见过我们一行人了，若有什么不对，我们一人扯一个还是差不多的。”

　　她难得感到一丝不安，此时也只能尽量将其挥去：“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吧。”

　　阿亭和邹棠自然都拼命表示要同去，她也不能拒绝。

　　这时，她又想起方才陈江雪说过的话，问邹棠：“你离开梁州时，三小姐的状况如何？”

　　邹棠咬咬下唇，有些难过的模样：“很不好……他们都说小姐疯了，其实她也有清醒的时候，但越来越少……”

　　沈怀臻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告诉她实话：“陈江雪知道是三小姐派你前去寻我的，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据她所说，此事还是三小姐亲口讲出的。”

　　邹棠面色发白，但神情努力保持着坚忍，并未显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此事是小姐心中藏得最深的秘密，若是当真到了会随意说与他人知的程度，想必……想必……”

　　沈怀臻一时无言，她不擅长出言安慰，只好又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贺榕抬头望向秋日长空，意味不明地感叹：“不知那净春城中，又能有几分春意、几分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