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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血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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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连林间的风都更冷上几分。
崔行简抖抖索索举剑骂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妖婆没安好心!我警告你,区区凡人也想同修士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老妇不紧不慢掀起松垂的眼皮瞥他:“我可没逼你们过来,要走请自便。”
沈怀臻撤掉灵力,那只小小的幼兽懒洋洋在枯草地中打了个滚,十分惬意的样子,甚至往前爬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一行陌生人,如同人类孩童一般天真无畏。
这也是幻境的一部分,她心中大概明白,真正的金猊幼兽应该早就死在了那队崔家修士手中。
那老妇抬手在虚空中挥了挥,在簌簌风声的回应之中,顿时竟然有几缕黑气从荒林深处缓缓飘来。她神色冷漠,转头直直对沈怀臻道:“这里你是领头的?”
她想了想:“算是吧。”
对方干脆一点头:“很好,我给你们看一看此地诸事的来龙去脉,具体如何做,便要你自己选了。”
言罢也不等他们回话,举起双掌在空中画一个大圆,那黑气也随之团成大圆。其余人只觉眼前景象忽然迅速抽离倒退,天光明暗闪烁不定,树林由枯黄转为青翠,接着又转为深秋萧索之意。
眼前白花花亮了片刻,待到一切平息之时,沈怀臻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村中。
与此前他们踏足的石东村不同,此时此处一片热闹祥和的寻常人间景象。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燃起炉灶,从村外挑着扁担归来的村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中琐事,小孩子在窄窄的土路上奔跑嬉戏,时不时摔个跟头,又自己拍拍土没事人似的站起来接着打闹。
与他们进村时那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路上空无一人的景象截然不同。
崔行简满面惶惑:“这是……怎么回事?”
贺榕尝试着伸手去拦一个恰巧经过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可他的手臂就如同鬼魂般从那人肩膀上穿过,对方也全无察觉,只笑呵呵冲不远处房门前等待自己的女子招招手,加快脚步向家走去。
沈怀臻道:“这应该是一段关于村子过往的回忆。”
贺榕忽然笑出了声,推着崔行简将他转个身,手遥遥往前方一指:“瞧,眼熟吗?”
沈怀臻也循他所指之处望去,只见一队七八名修士正从村口方向稳步行来。为首者与崔行简的打扮一样,黑斗篷随风荡起之时,露出雪白衣角上金光灿灿的仙鹤绣纹。
崔行简脸色一白:“果真是……”
“是你们家当初来寻‘药引’的人?”
他凝神一一看过每人的脸,沉默地点点头。
村民们对这些气韵不凡的外人又好奇又畏惧,有胆小的已抱了孩子回屋锁上大门,也有壮着胆子上前搭话的,问:“几位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为首那人状似礼貌地微笑,其实眼神中那冰冷的倨傲难以完全掩藏:“我们受主家所托,前来上山采药,路过贵地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沈怀臻微微眯起眼,轻轻一碰贺榕手背,对方了然地一点头。
此人不正是他们在崔行简回忆中看到的,那位在咒符丢失后,劝他前往天南道冒险一试的修士吗?原来当初崔氏初探天南道,竟是由他打的头阵。
那村民一愣:“上……前头的山吗?那可去不得啊,危险得很,人都说里头有毒气呢。”
他毫不在意地牵一牵嘴角,漫不经心道:“多谢提醒,我们有灵力护体,不怕寻常瘴气。请问村长住在何处,我们想借宿一晚,理应前去拜访才是。”
这些世家中人文绉绉的讲话习惯和没必要的礼节让村民很是不适应,但也觉得自己受到了大人物的莫大尊重,心中很是受用,立马殷勤道:“哎,跟我来吧,很近,往这边儿走就是了。”
沈怀臻一皱眉:“他们有什么必要在凡人家借宿?是去打探消息的吧。”
崔行简不知想起了什么,此刻闭紧嘴巴不敢说话的样子。贺榕斜他一眼,似笑非笑:“这又是贵门中哪位长老,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嘟囔道:“这是客卿赵元起……我都不知道当初他也来了……”
沈怀臻与贺榕交换一个眼神,确认两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观此人修为足有通玄前期,放眼神州大地也可称得上一号人物,居然在崔氏只享区区客卿之位,不由感叹梁州州主麾下果真人才济济。
村子实在太小,没走两步便到了目的地,只听那村民高喊一声:“老庞,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待!”
一听“老庞”两字,三人均举目看去,果然见到那熟悉的院门打开,探出一张笑容热情的脸来热络道:“稀奇了,我们这儿还有客人来?”
不是他们借宿的那家主人庞皓又是谁?
没想到他竟然是村长。
只见庞皓走出房门一拱手,略有不好意思道:“几位是来借宿的吗?真不好意思,我们这穷苦地方,家家户户房子都小,恐怕几位得分开过夜了。”
赵元起抬手回礼:“不必劳烦,出门在外的,有个地方歇脚也就是了,哪能那么多要求呢?”
画面一转,竟已入深夜。
简陋木桌上暗淡烛火光芒闪烁,赵元起与庞皓相对而坐,庞皓面色有些为难。
“并非我不愿帮忙,只是……”
赵元起温和笑道:“我理解,早听闻山上妖邪出没,瘴气□□,咱们村中都是勤勤恳恳讨生活的老百姓,我们怎能让你们冒生命危险?请看——”
只见他手指轻轻一动,口中飞快念出一句凡人根本听不懂何意的咒诀,就有一团看不见的屏障将那朵小小烛火包裹其中。他用力一吹,烛火连晃都没晃一下。
庞皓几十年来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等神奇法术,一时面上露出好奇神色,自己也吹了几口气,竟都无法让那看似一吹即灭的烛火摇动分毫。他不由赞叹道:“真是好本事!”
赵元起目的达到,面上微笑不减,语气循循善诱:“你瞧,这么一个小小术法,只要用在人身上,别说什么瘴气毒物,就是有哪里的妖魔鬼怪扑出来,都难以穿透它的保护。再说了,还有我们守在旁边,怎么会让村中人受一丝伤害?若是真碰到什么棘手的问题,赶紧回来也就是了。”
说着,他脊背挺直坐在椅上巍然不动,下一刻却只见屋中一闪,连人带椅瞬间挪动到了五尺开外的位置。
说实话,只凭这两个小法术是断断唬不住仙门中人的,但庞皓对修道之事一窍不通,难免连连惊叹,心念已经开始动摇。
不过,他还是令自己稍稍冷静下来,犹疑着解释道:“大人你有所不知,不只是毒气和妖邪的问题……你们要去采药的那片地方……是有主的。”
“哦?”赵元起闻言来了兴趣,上半身前倾认真道,“是陶少主的人?这不要紧,我乃崔氏门人,随身带有引荐信,若有人来拦阻,给他们看一眼便是。”
庞皓对什么崔氏陶氏的没有概念,稀里糊涂摇摇头:“不是的,这片地方,是狻猊神兽的地盘。”
赵元起反而笑了,这不正好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所在吗?
他耐心道:“那么就更加不必害怕了,我们前去采药是为治病救人,而神兽有灵,焉知不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被他这么一说,庞皓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之前对村中诸多事物进行观察之时,沈怀臻就发现村民对那所谓的“狻猊神兽”敬仰之情多于畏惧。无论是小孩子玩的纸鸢、画在墙上的涂鸦,还是村人贴在门前的辟邪符、雕刻的镇宅兽,皆是金猊兽形象,想必是把其作为一方水土的守护神来看待的,而并不是什么常常作乱害人的妖邪。
只听庞皓踌躇道:“这么说也不无可能……这样吧,待明日天亮之时,我同村中人商量商量再给大人答复。若是他们都没意见,那应当就没什么问题了。”
赵元起颔首应下。
不出所料,此地民风朴实,一听是要寻那救命用的药草,大家纷纷表示愿意帮忙上山带路。
对崔氏诸人来说,肯与此地村民商量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若不是考虑到镇山神兽可能不认外人气息将他们拒之门外,有本地人先行带路更为稳妥的话,他们才懒得与凡人谈这些七七八八的废话。
进山之后,果然出事了。
崔氏一行人循气息找到金猊兽巢穴所在之处时,恰巧金猊兽并未在巢中,独独留下出生不久的幼崽。不顾带路村民惊慌劝阻,他们转眼间翻脸不认人,拔剑设阵杀入巢中,由赵元起亲手一剑杀了幼兽,挑出那颗血淋淋的小心脏。
带路村民当场吓昏过去,几人皆是嗤笑着并不在意,随手将他也杀了,同幼兽尸身一同抛进山林,以浓郁的血腥气盖住自己一行人的气息。
而他们在下山之时,却与那循着血气找回巢穴的金猊兽碰了个正着。
金猊兽虽算不上什么神兽,但这一只修炼时间有几百年之长,又受村民供奉,可称得上法力绝高。它见状雷霆暴怒,双方斗得天昏地暗难分胜负。
那以符封印、犹带鲜血的幼兽心脏惹来的是金猊兽最多也最狠的攻击,可赵元起是个精明人物,从一开始那东西就没带在自己身上,而是以信任下属的借□□由另一位修为弱于他的修士保管。
眼见着那位修士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金猊兽利齿从中咬断,一位冲上去救他的同行者也被斜刺来的法力一震,顿时吐血一口人事不省。眼见己方已先后折损两人,赵元起心知药引是保不住了,保命要紧,干脆一个火诀打出,不远处山林中的巢穴冲天燃起熊熊火焰,引得那凶兽无暇他顾,自己带领其他人险中勉强脱身。
几人围观这一场死斗下来,犹如自己也深陷其中。崔行简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怀臻沉默片刻,转头对贺榕悄声道:“去年,我同陶少主一行人前去讨伐这金猊兽之时,它的法力可远远不止于此。”
后来又发生了何事,竟让它再次法力大增?
眼前景象又是一闪,又一次转回村中。但见几人聚在庞皓家中小院,皆是面如金纸,一副惶恐之色。
庞皓沉重道:“……事到如今,还是要怪我想得太简单,居然轻易把人放上山去。”
另一人不忿道:“现下是瞎揽责任的时候吗?就算我们当时不答应,难道凭他们的本事,真的会乖乖回去吗?”
众人陷入沉默,久久不发一语。
夜色笼罩的小小村落中,幼兽凄惨的啼鸣之声不绝于耳,若要出门去看,又找不到一丝痕迹。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