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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血债(二) “怎么,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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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一番无意义的讨论结束,众人结伴散去,庞皓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深深叹了口气。
一碗水喝完,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向门外走去。入夜后的村中本该十分宁静,此时却被那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所打断,显得极其诡谲难辨。
要论庞皓心中,此时又怎能不害怕?可这是他身为一村之长必须担负起来的责任。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漆黑无光的小路,到达村东头的一间房屋,这里便是石东村内的义庄。
自从白日里那件事情发生后,义庄中原本的守庄人也不见了,也许是因为太害怕所以回家紧锁门窗躲了起来。可庞皓不能害怕,他故作镇定地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屋中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事物便是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尸体是一个孩子。本该充满欢声笑语,在村中嬉笑打闹的孩子,是村中每一个人看着长大的孩子。
此时掀开白布,只能看到孩子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双眼睛还来不及闭上,稚嫩的胸膛被硬生生撕出一个血洞,若有人敢检查尸体便会发现,里面的心脏已经被掏走。
出于恐惧。没有人为孩子擦干净尸身。庞皓抹一把脸,自己去打了盆水,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用打湿的布帮孩子擦干净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并为他慢慢合上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这孩子的死状看上去与那只金猊幼兽如出一辙。沈怀臻心中暗暗猜测,这会不会是金猊兽的报复?因为村民为崔氏一行修士带路,最终导致自己的孩子被杀死,还被残忍地剖出心脏,所以就要报复在村民无辜的孩子身上。
只见庞皓双手合十,对着地上孩子的尸体郑重地拜了一拜。接着神情肃穆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他或许是想回去休息,也或许是想继续找村民商讨对策,可无论他原先想的是什么,都被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场景所破坏。
夜间,那座高耸的山脉阴影常常会笼罩于整座小小村落之上,村民们早就习以为常。可今夜那阴影的形状却仿佛与往日有所不同,令他不由得感到心中一冷,猛地抬头看去。
微弱的月色之中,只见那黑影之中竟有一双寒光闪烁的巨大眼睛,冰冷地亮了起来。
庞皓腿脚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他颤声道:“是……神兽……怎么会降临此地?”
在这些从来没有见过妖邪异兽的普通人眼里,金猊兽这大如小山的体型让人心中发寒,脚底都不敢挪动半分,只觉得那沉沉的威压从头到脚将自己整个压在这漆黑无光的夜色之中。再加上先前亲眼目睹那孩童的惨死之状,让人更是感觉到恐怖无比。
此时只听身后一道低哑而苍老的女声:“村长,你先闪开吧。”
庞皓颤抖着回头一看。竟是村中的神婆许老太来了。
许老太虽然在石东村有神婆之名,但是大家一直觉得她疯疯癫癫、神神叨叨,除了偶尔找她算个嫁娶吉日之外,从来没以为她真的有过什么大本事。可此时她与往常的模样完全不同,神情严肃,丝毫不见一丝慌乱之色,拄着那支熟悉的旧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叫你闪开。”她冷冷重复道。
庞皓呆呆愣愣,居然真的跟从她的指令默默闪到了一旁。只见许老太上前几步与那庞大的阴影对视着。然后——
面前场景又是一闪,不知跳过了什么,直接显现出寂静屋内,许老太与庞皓相对而坐。
许老太还是那副冷淡不耐的模样:“它什么也不要。只要血债血偿罢了。”
庞皓惊讶道:“可你是如何知道的呢?我们都是凡人,怎么能与神兽沟通?”
许老太面露不屑:“那东西并非什么神兽。至于我如何能与它沟通,也不劳你操心。总之我想这不是我们凡人之力能够解决的问题。你还是速速找几个青壮年,往东行去到幽州故都去禀报州主陶氏或者路上能遇到的任何修仙世家,把此事一清二楚告与他们所知。但切记不要提到来的那队修士是所谓的崔家人,不然我怕他们忌惮崔家势力,反而不会管。”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崔行简已经是极其震惊:“那老太婆如何来的这么大本事。为何能知道神兽心中所想?莫不是胡编的吧?”
沈怀臻与贺榕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均是同一个念头:这老太婆看来不是个简单物,虽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为何,但目前看来并不像撒谎。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见到眼前一道黑光凭空跃起,直冲她飞来。她当机立断挥剑即斩,锋利剑气却直直避开那道光,任由其撞入她灵府中!
一瞬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犹如涨潮海水般骤然涌起将她淹没。
她突然遇袭后整个人站定,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可给崔行简吓坏了,生怕队里主心骨就此倒了,直接去拍她肩膀,慌张道:“仙子,出什么事了?你可不能有事……”
贺榕面色不善,伸手将他远远隔开:“有你什么事?”
他口中说着,自己也不放心,伸手去探她脉搏,却被她反手握住手腕阻拦。
贺榕一抬头,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只见沈怀臻眼中一片清明,显然并未有什么危险,顿时稍松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才眨眨眼睛松开手,平声静气道:“我没事,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语毕,只见她拔剑出鞘,一片寒光闪烁中,几道剑气将崔行简围困其中。
在对方骤然惨白如纸的脸色之下,她语调中依然毫无波澜:“许大娘,你说血债血偿,不知他的血够不够?”
一声冷笑,诸人身周幻境逐渐褪去,他们此刻依旧处在半山枯林中,旁边许老太神情阴森。
“看来,它的灵念选择了你,也不枉我这些日子以来苦苦等待,终于等到了能堪重用之人。”
沈怀臻平静道:“我不知为何它的灵念会选择我,当初金猊兽虽非我亲手斩杀,却是我一剑刺瞎它双眼,为陶少主下手制造了绝好的机会。”
对方缺牙的嘴巴蠕动几下:“你倒是直言不讳,算得上爽快。”
贺榕确认她没事后,也没那么着急问清前因后果,只冷眼望着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崔行简道:“怎么,杀了他就行?”
沈怀臻也转了目光过去,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着他那:“……不急。”
方才涌入沈怀臻灵府之中的并非什么邪气,而是一缕灵念。
属于那金猊兽的灵念。
她从中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当初庞皓将许老太所言告知村中诸人商议,可村民们基本上最远只去过附近城中集市,对于前往遥远的仙门世家聚居之地,人人都是推三阻四。并非他们贪生怕死,而是村中当时刚刚有孩童被剖心惨死,谁都担心自己走了,会不会下一个遇害的就轮到自己的家人?
谁知道,崔氏一行人离去之时,因怕引起外人疑虑,特意散布了消息称天南道那片区域中生长有稀世仙草。糟糕的是,这消息偏偏引来了一队跃跃欲试的行脚药商。
血债血偿。
那么……能不能以别人的血来偿?
那时,村中已有数人惨遭不测。于是有人动了歪心思,悄悄将那队药商引上了山,希望能平息“神兽”的怒火。
果不其然,将近发狂入魔的金猊兽将一队人都屠杀殆尽,鲜血染红了密林。
谁知队伍中竟有一个残留的幸存者,他得知同伴均是被刻意欺骗才惨死后,悲愤之下破开山林中千百年来维护此地平衡的天然结界,将原本只存在于深林间的瘴毒引入山下,叫整个村子给无辜惨死的同行者陪葬。
而他自己也因此而癫狂失智,由此引发了陶氏围剿金猊兽的一系列行动。
村中这数十口人心惊胆战地熬过了许多日子,目睹家人惨死,自己却最终也没逃脱一死的下场,众人深切的怨念无法散去,竟伴随着山林瘴气,形成了他们所进入的这个难以挣脱的幻境。
而这份血债,最终却是以无辜村民的血来偿。日日夜夜,都有阴影笼罩于村中,他们所见的种种诡异情状,都是以血向控制整个村庄的金猊兽神魂“赎罪”。
一切的一切,起因不过是崔氏来为自家大公子寻的“药引”。
她把前因后果草草讲述一遍,平静望着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的崔行简,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终,对方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这是他们的主意,与我无关啊。”
许老太冷冰冰质问道:“你就是那个崔家的公子吧,你敢说你对此事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和那几个家伙闯进村中时,我怎么听你们说,正是来做与先前那些挨千刀的修士一样的事情?”
“只有你们自家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就轻贱吗?”
这些年来崔行简仗着崔家势大行的恶事,就算是远离仙门世家的沈怀臻也听闻过些许,杀他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但她还是问道:“现如今,还是解除幻境最为要紧。先别与他废话,我有个主意,或许能平息村民怨念,让他们往生去吧。”
许老太闻言面色略有缓和,沉默许久再望向她时,眼中竟有隐隐泪意:“……好,你有这份悲悯之心,也不算它最后一缕向善的灵念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