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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再遇 像是他们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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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一瞬间轰然大敞,站在门外的人齐齐向内投来冷漠麻木的目光。
沈怀臻亦是回望他们,原本晴朗的秋日晨空之下,有某种黑沉沉的冷意逐渐扩散开来。仔细看去,肩并肩站着的村民们身体轮廓已经逐渐模糊,仿佛有人拿笔墨在他们身周抹上一层黑影。
不对啊,这村中按理来说只住了十几户人家,如今看来,人数却远远多于这个概念。
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极其深重的怨念扑面而来,其中所包含的恶意巨大而庞杂,像是数十人濒死前的怨气不散,全都聚集到了一处。
那方才还抓着沈怀臻不松手的小女孩,此刻也慢慢抬起手来。她原本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中如雾气般弥漫开一层不透光的黑影,几乎将全部的眼白都遮挡起来,看上去好不骇人。
“我爹我娘,还有我哥哥……”她牵住沈怀臻衣角的手逐渐从孩童模样生长出狰狞利爪来,深深钩入衣摆布料,再深一层便要抓破其下血肉。
沈怀臻连碰都没碰到她,隔空轻轻一挥手,立刻将她震出老远,重重砸在院墙之上,那小孩子的躯体被砸成一滩不辨颜色的浓雾,如水一般淅淅沥沥淌下来。
方才明明对女儿的哭喊毫无反应的那对夫妇,此时却猛然转过头来,十分怨毒地瞪着沈怀臻:“为什么要来害我们?”
她镇定自若:“我从未害过你们。”
每一个“人”投来的目光中都写满恶意,首先忍无可忍的居然是崔行简,或许是终于看透这帮家伙的真面目,觉得区区怨念不足为惧,他竟然拔剑出鞘嗤道:“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的路!”
他飞身掠下,手中上等宝剑光彩烈烈,携破空风声袭向人群——
一剑、两剑、三剑……
这些村民与修士相比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是不错,但崔行简无论念动什么口诀,施展何种剑法,竟是无法伤得他们分毫。只见那锋利剑气似乎已将人一劈两半,可下一刻又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雾气那样回归原处。
他咬一咬牙暂且停手:“你们……”
贺榕在他出手之时便冷眼旁观并未阻拦,此刻轻轻一笑,和颜悦色道:“崔二公子小心些吧,现如今看上去,他们最恨的人是你呢。”
他所言不假。目之所及,一道道视线在崔行简出手后纷纷挪向他,那眼中深切的怨恨与阴霾让人不由打个哆嗦,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可置信道,“如此之深的怨念……”
沈怀臻考虑片刻,左手张开朝向朝那“小姑娘”的方向伸出,随着轻柔风声,便见一抹怨念失去人形后化成的浓雾被她虚虚拢在掌心。正犹豫着要不要化出一缕灵识来深入其中探个究竟,就忽然听得院外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村中还有别人在?
而且,这脚步声听上去略有耳熟,一深一浅,像是一个瘸腿之人在慢慢行走。
像是……他们初入村之时碰到的老妇!
沈怀臻看一眼贺榕,对方心领神会,回头举目望去,抬手笑眯眯招呼道:“大娘,一日不见,你又是来叫我们滚的吗?”
她将那缕怨念护在手中,提气跃上墙头,果然见到那位老妇拄着一根粗拐杖,似乎正怒气冲冲地一跛一跛走来。
听到贺榕这玩笑似的问话,她脸色愈黑,提起拐杖指着他吼道:“叫你们滚你们不滚,现在好了,干脆都留下吧!”
她的到来不禁引起了沈、贺几人的注意,在场的村民们亦是将那阴沉沉的面容转向她的方向。可是不知为何,他们似乎不能对她如何,只是冷冰冰瞪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墙根之下。
“赶紧下来,”她没好气道,那张干瘪少牙的嘴巴讲话倒是很利落,“在这里,你们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村民们的地盘。”
崔行简提剑走来,居高临下皱眉疑道:“我记得你,进村时,你很是……出言不逊。”
老妇眼角余光都没扫他一下,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们可以选择跟我走,搏一丝离开此地的希望,也可以留在这里,成为‘他们’的一员。自己选。”
说到“他们”这个词时,她皱皱巴巴的手往身后一挥,那群村民仍然虎视眈眈地凝视着这个方向。
沈怀臻毫不拖泥带水,拱手向她一礼:“还请带路吧。”
老妇点点头,转身拖着一条瘸腿朝村子深处走去。沈怀臻同贺榕对视一眼,前后跟上。
崔行简左右环顾一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得也抬脚跟随其后。
奇怪的是,并未有一人上前阻拦他们的行动,似乎全村人走出家门聚集到庞家门前,只为了目送他们远去。经过剩余空荡荡村庄之时,沈怀臻斟词酌句问道:“不知阁下是否知道,此地究竟发生过何事,竟会出现这等怪象?”
老妇斜睨她一眼:“你们仙门中人,要么贪心不足,要么多管闲事,怪不得一个个的都要到这邪门地方来找麻烦。”
沈怀臻注意到对方虽然年老腿跛,走路一瘸一拐,但步伐实际上很是稳健有力,走了半天也没见有任何疲惫的迹象。
她的眼珠苍老浑浊,面容灰暗冷漠,却全无方才那些村民身上沉沉的死气。
“无论如何,麻烦已经找上我们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老妇冷眼望来,上上下下把她细细打量一番后,语气居然稍有和缓:“在前面,你想知道的一切会有答案。但你们可能会像之前来过的那些修士一样死在那里。”
此时,一行人已走到村落尽头。遥望前方,山路蜿蜿蜒蜒向上,一路延伸进看不到尽头的荒芜枯林之中。
贺榕不在意道:“反正也没有退路了。”
崔行简却是打了退堂鼓,死亡对他这种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来说是个十分遥远的命题,似乎不值得冒任何风险前去。老妇见状并不强迫,只漠然对他说:“想回去也可以,我不阻止。”
贺榕轻笑一声,擦肩而过时若有所指道:“想必村民们会很欢迎你吧,崔二公子。”
他不自然地拢了拢绣着璀璨仙鹤金纹的袍摆,这或许是他此生中第一次为这尊贵无双的家纹而感到不安。
最终犹豫再三,他还是不情不愿拖着脚步跟了上来。
几人走上山路,道两旁林木渐密,枯枝黄叶时不时在秋风吹拂之下啪嗒啪嗒落在脚边。沈怀臻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察觉到灵力变化时突然感到心中一紧,脚步骤停:“此处有瘴气。”
崔行简大惊,飞快抬袖掩面道:“什么?有毒吗?”
贺榕伸手在虚空中一握,片刻之后便见一缕极其细小的黑气盘旋而出:“有毒。”
那老妇却习以为常,甚至略显嗤之以鼻:“大惊小怪。如此胆小,便不要随我继续上山了。”
崔行简立时对她怒目而视:“大惊小怪?那可是瘴气!天南道瘴气之毒天下闻名,我看你这老妖婆是想让我们全随你死在山上!你和那些村民根本就是一伙的!”
老妇依旧形容冷漠:“谁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伙人了?我生前是石东村的人,现下死了也是石东村的鬼,自然同他们是一起的。”
崔行简大惊失色,本能地转头看向沈怀臻,似乎在等她出手。可她思索半晌竟然毫无动手的意思,还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这就是当时你我感知受影响的原因,不是什么妖邪术法,而是瘴气之毒!”
贺榕也认同地点点头:“想必村中瘴气非常浅淡,我们身处幻境之中,更是难以察觉。”
老妇闻言,少见地显出一丝赞赏神色:“难得有两个不傻的。别自己吓自己了,这里的瘴气除了隔绝感知之外没有其他毒性。”
可在危机时刻,一丝一缕的感知受阻都可能成为分出胜负的关键一笔。二人对视一眼,不欲出言反驳,只是自己暗暗屏息静气,尽量隔绝外界随着深入林中愈发浓郁的瘴气。
最终老妇脚步停下之所,是半山腰上毫不起眼的一处林间地。
“一切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她的声音中有种幽远苦涩的意味。
沈怀臻缓步前行,只见枯草之间,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
她隔空递出灵力,将那东西轻轻托出。看清其面貌后,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是那只毛都没长全的金猊兽幼崽,正费力地睁开湿漉漉黏糊糊的眼睛,困惑地打量着诸人,并无一丝敌意,身上也没有那天夜间所看到的难以形容的沉沉死气,就像只普通的小小幼兽刚刚从睡梦中苏醒。
老妇面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质询之色,竟是直接转向崔行简,厉声喝问:“村中人恨你又有何错?若不是你崔氏族中之人傲慢自大、将常人和灵兽之命视如儿戏,我们村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崔行简也顾不得她说些什么,手中长剑高举,脚下倒是很诚实地步步后退至沈、贺二人身后,惊恐道:“果真,她引诱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对方轻蔑一笑:“想要你们的命,我又何必一开始巴巴凑上去让你们滚蛋呢?”
崔行简答不出话,无措望向沈怀臻,她却毫不慌张,开口请教:“此前阁下说搏一丝离开此地的希望,不知该如何出手一搏?”
老妇阴森森道:“血债——自当以血来偿!”